第641章 出师之名?!

作品:《镇天棺

    中军大帐。


    帐帘落下的瞬间,岳镇飞抬手激活了四面八方的隔绝阵法。


    一圈淡金色涟漪荡开,将整个营帐与外界彻底隔绝。


    他坐回主位,将那盏破损的琉璃杯放在桌案正中,又从柜中取出一盏完好如新的同款酒杯,推到秦无夜面前。


    提起酒壶,倒出的却是浑浊液体,米香稀薄,酒味寡淡。


    “军中粮食紧缺,上月便已禁酿。”岳镇飞声音沉稳,“这是老夫私藏的最后一壶浊酒。委屈公子了。”


    秦无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酒。”


    岳镇飞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追忆,有感慨,有年长者回望来路时的复杂况味。


    “这琉璃杯,还是三十年前,我与应天承那老小子在御京城赴宴时得的赏赐。”


    他粗糙的指腹摩挲着杯壁缺口。


    “那时他刚继任应家家主,意气风发,说要整顿家业,重振门楣。我笑他痴人说梦,他便与我打赌,赌十年后应家能在贯清郡跻身一流世家。”


    “十年后,他来贯清郡赴宴,亲手把这杯摔在我面前,说,岳蛮子,你输了。”


    岳镇飞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叠成温暖的沟壑。


    “这缺口,就是当年摔的。他舍不得扔,悄悄又捡了回去,呵呵。”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后来他成婚,一直没生个蛋。老来得女后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大宴宾客三日,连我这个远在边关的老友都收到了三封请帖。信里说,老岳,我有闺女了!你要当伯父了!快回来喝酒!”


    “红绫那丫头,我上一次见还是她十岁生辰。应天承抱着她,她扯着我的胡子喊伯伯……”


    岳镇飞沉默片刻。


    “她如今,可还好?”


    秦无夜放下酒杯。


    “不太好。”


    他言简意赅,将顾家逼婚、应红绫自杀未遂之事一一道来。


    岳镇飞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帐内寂静。


    只有菀羲蹲在角落里,悄悄用手指戳弄着铺地的虎皮——那虎皮年岁已久,毛发脱落了大半,露出斑驳的皮面。


    老黑闭目养神,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这是顾家与玄金皇朝暗中交易的账目副本,以及几封往来信函的拓印。”


    秦无夜取出留影石与几份卷宗,推到岳镇飞面前。


    “还有这份,是应三爷多年暗中搜集的,顾家为清渊王走私军资、打压异己的实证。”


    岳镇飞接过。


    他展开卷宗,一行行看下去。


    起初只是凝重。


    渐渐地,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怒火一点一点燃起。


    他的手在抖。


    不是恐惧。


    是压抑了太久的愤怒,终于寻到了倾泻的出口。


    “啪!”


    卷宗被重重拍在桌案上。


    “老夫在这拼杀卫国!”岳镇飞声音低哑,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将士们血染沙场,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百姓流离失所,路边饿殍无人收敛!”


    “而这帮狗娘养的——”


    他指着卷宗,手背青筋暴起。


    “通敌叛国,吃里扒外!一边赚着玄金蛮子的银子,一边还要逼忠良之女为妾!”


    “轩辕朔!!”


    这一声,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阵法微微震颤。


    菀羲吓得缩回手,不敢再戳虎皮。


    老黑睁开眼,瞥了岳镇飞一眼,又阖上。


    秦无夜等他的呼吸稍稍平复,才开口。


    “岳将军,晚辈此番前来,正是想请您……”他顿了顿,直视岳镇飞的眼睛,“以镇西军统帅之名,回贯清城,缉拿通敌叛国的顾家满门。”


    岳镇飞身形一震。


    “顾家一倒,清渊王断去一臂。朝廷有了实证,便可名正言顺出兵贯清郡。”秦无夜声音平稳,“届时,你被困边关、求援无门的困局,自解大半。”


    岳镇飞沉默。


    他的目光落在桌案的卷宗上,落在三十年前那盏破损的琉璃杯上,落在自己满是厚茧、沾染过无数袍泽鲜血的手上。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帐外似乎还能隐约听到的难民哭喊声。


    “冷公子。”


    他的声音低沉如暮鼓。


    “你进城时,看到了。”


    秦无夜没有否认。


    “靖司国银月骑已破丰城,最迟后日,两路大军便会兵临城下。”


    岳镇飞的声音没有悲怆,没有愤怒,只是平静地陈述。


    “镇西军满编三万。这一年,战损两万,无援、无补、无兵源。如今能战者,不足一万。”


    “其中,灵宗境六人,大灵师四十余人。其余……”


    他没有说下去。


    “老夫不能走。”


    岳镇飞抬眼看着秦无夜,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有种沉甸甸的、压了数十年的东西。


    “不是不想走。是不能走。”


    “临阵脱逃者,按大胤军法,斩立决,诛三族。这是其一。”


    “其二,老夫若走,这万余残兵、满城百姓,谁守?”


    “其三——”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


    “清渊王巴不得老夫逃。他正愁没有罪名,坐实老夫‘拥兵自重、畏敌怯战’之罪。届时,莫说缉拿顾家,便是老夫这条命,也要以‘逃兵’之名,悬于城门示众。”


    帐内再次陷入死寂。


    秦无夜没有说话。


    他知道岳镇飞说的是实情。


    这世上最难的事,从来不是“该怎么做”。


    而是——


    能做的人,走不了。


    能走的人,做不了。


    岳镇飞忽然站起身。


    他将卷宗和留影石重新推到秦无夜面前。


    “冷公子。”


    他的声音低沉,却一字一顿。


    “如今,唯有你,能摆脱清渊王的眼线,做到老夫做不到之事。”


    秦无夜抬眼看他。


    “去御京城。将这些实证,呈于圣上面前。”


    岳镇飞注视着他,目光灼灼。


    “皇城那位太子殿下,不是傻子。他缺的从来不是出兵的决心,而是出兵的由头。”


    “顾家这桩实证,便是他苦等已久的——出师之名。”


    “届时,朝廷大军进驻贯清郡,缉拿顾家,整顿边务,名正言顺。清渊王就算再有百般手段,也绝不敢在此时为了一个顾家,与皇室彻底撕破脸皮。”


    “这是老夫能想到的,唯一能破局的路。”


    他说完,静静望着秦无夜。


    等待他的回答。


    秦无夜沉默了。


    菀羲不再玩虎皮了,她竖起耳朵,紫瞳里满是担忧。


    老黑睁开眼,这一次,他没有事不关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