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乖狐狸

作品:《狐堕春山

    “上回书说到……”


    酒楼内,酒香四溢,喧闹声不绝。大堂中间留空,说书先生端坐其中说书,场边围着漆红的木栏,共有五层,每层都摆着桌椅。


    随春生三人坐在第三层,择了个视线稍好的位置,桌上摆满了美食佳肴,几壶烈酒堆在一旁。


    桌上满满当当的食物,一眼扫过去,几乎全是辣菜。


    随春生吃得脸颊鼓鼓,眉眼弯弯。


    桌子是长方木桌,面朝大堂,雪青攸和听澜各种坐在随春生两侧。


    见随春生腾不出手夹菜,雪青攸总会及时把她想吃的那道菜夹到她碗里。


    听澜注意到,想给她夹菜却晚了。他清楚自己今天状态不对,整个人焉焉的,心口发闷,提不起劲来。


    再这么下去,定会被随春生察觉,让她担心。今日她难得这么开心,他不想扫了她的兴致,也不想让她为自己烦心。


    他拿过旁边的烈酒,仰头猛灌几口,辛辣的酒入喉,酒水淌过之处泛起炽热的灼烧感,一路烧到胸口,烧得呼吸都带上了灼烫。


    酒的烈让他脑袋昏沉,心里不由想到,他果然还是不适合喝烈酒……


    尽管小时候跟着随春生喝过不少酒,他的酒量依旧不好,随春生反倒越喝越厉害了,明明两人头一回喝酒就一杯倒,她怎么就丢下自己,从一杯倒变成了千杯不醉?


    不知为何,听澜越想越委屈,视线朦胧起来,心口赌得难受,猛地侧首抬眸,正巧撞进随春生幽深的紫眸里。


    他睁大眼睛,顿时怔住了。


    随春生蹙眉,瞥了眼他泛红的眼尾,又望向他含着水光的蓝眼睛:“你为什么哭?被酒辣到了?或者说,你不开心,在借酒消愁?”


    果然还是被发现了……


    听澜垂头丧气地想,肯定是自己显露得太明显了,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听澜别开眼睛,抬手胡乱抹去眼角的泪珠,闷闷道:“没事。”


    随春生微眯起眼,见他不肯说,冷哼一声,转回头去狠狠咬了一口肉。


    不说就不说,她还不稀罕问!


    雪青攸见听澜这副不愿吐露的姿态,眸色似浸了寒江,愈发冷然欲沉。


    楼下说书先生的声音洪亮明晰,不断从底下传来,随春生坐在三楼都听得一清二楚。


    “……千年前,那只七尾狐,残杀了五位心系天下的善神。”


    随春生夹菜的动作一顿,眼皮懒懒地抬了下。


    不过是“七尾狐”三个字刚冒出,全场如热油里溅入冷水,瞬间炸开了锅。满场皆是骂声与愤懑的叫嚷,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愤恨。


    即使时隔千年,世人对那只弑神的七尾狐仍旧深恶痛绝,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不过……”说书先生话锋陡然一转,神秘兮兮道,“你们真觉得他销声匿迹了?万一他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众人眼前,你们反倒认不出来?”


    “你这老头什么意思?别故弄玄虚,把话说清楚!”


    “兄台息怒,他说不定是故意吊人胃口,说书的本来就靠这个招揽客人。”


    台上的说书人却恍若未闻,自顾自地开口:“万一他断了两尾呢?”


    话音一落,顿时引起满场哗然。


    “什么意思?!那只七尾狐断了两尾,只剩五尾了?!”


    “胡说八道!你当是九尾狐那么好辨认?!何况九尾狐早就绝迹了,你咋不干脆说是九尾狐?!”


    “就算他断尾成了五尾狐,玄灵大陆的五尾狐本就数不胜数,即使他大摇大摆站在我们面前,我们也认不出来!你这老头空口白牙,简直满口胡言!”


    任凭台下叫骂声、质疑声此起披伏,说书人依旧充耳不闻,仿佛他的目的只是说出这句话便算成了,旁人如何揣测、信与不信、都与他无关。


    三楼,随春生仍在往嘴里塞吃食,雪青攸静静坐在她身侧,见她又腾不出手夹菜,仍及时夹起来放她碗里。


    凉风从窗缝入,拂动她鬓边碎发,随春生垂眸的瞬间,眸色冷了几分。说书人意有所指,莫名像是特意说给她听的。


    突然,一道刺耳的“噗呲”声响起,紧接着有人尖声惨叫:


    “啊,死人了!!!”


    方才还端坐台上的说书人,竟毫无征兆地身首分离。头颅坠地,咕噜噜滚到台下,鲜血喷涌而出,溅得满地都是。


    台下众人被吓得四散奔逃,惊叫连连,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听澜被那声尖锐的惊叫吓了一跳,酒顿时醒了大半。他不明发生了什么,就见楼里的人一窝蜂往外逃,当即探身出去查看,瞳孔猛然一缩。


    台上一片猩红,说书人早已头身分离,倒在血泊之中,一缕黑气悄然从尸身中逸散出来。


    黑气……


    听澜凝眉,忽而感到旁边覆来一阴影,侧眸一看,是随春生。


    她神色冷然,显然也察觉了那缕黑气。


    变故来得太突然,雪青攸未曾料到,愣了下便站起身往楼下望去。


    菁云镇治安向来很好,很快便有身着统一制服的人赶来封锁现场,逃逸出去的宾客也追了回来,等一一排查,确认不是凶手或者无嫌疑,便将人放了。


    随春生和雪青攸回到青竹峰已是深夜,听澜因身份的原因,不好进苍云宗,便在菁云镇的客栈歇下。


    屋内烛光明亮,一截棠花枝斜伸入窗,风猛地灌入,卷走了屋内所有光亮,月光侵入的瞬间,一击杀招祭出,精准将一缕附着在屋檐下的黑气击散。


    清冷的月色下,一人背光而立,身姿挺拔如青松,侧眸望去,月华下露出一双冷然含着戾气的双眸。


    目光所落之处,方才被击溃的黑气重新聚拢,渐渐凝成一个黑影,只有人模糊的轮廓,没有五官,一道阴恻的声音传来:


    “你说,要是你姐姐知道你真实的身份会怎么样?”


    雪青攸转身看去,眸底冷寂,周身杀意弥漫,连空气都隐隐震颤着:“用不着你来揣测姐姐。”


    “呵呵呵……”


    “送你一个有趣的消息。”欲念神并不打算过多纠缠,敛了笑声,一字一句慢慢往外蹦,“那个说书人是你姐姐杀的。”


    “不如你来猜猜她为何动手?”它森然语气里裹着赤裸裸的恶意,“恐怕你也猜不透,何其可悲……”


    雪青攸脸色阴沉得可怕,杀招闪出,却径直穿透空气,重重砸在地上,地板瞬间裂出无数纹路。


    欲念神早已不见踪影,屋内只余下它张狂的笑声,渐渐散在一片漆黑里,徒留空寂,夜风寥寥。


    雪青攸垂睫,肩膀微垮,浑身都透着一股颓废。它说得没错,他的确猜不到,可……


    不及他细想,远处隐约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他长睫一掀,指尖灵力闪动,地板上的裂缝霎时恢复原样。


    突然,那道轻缓的脚步声自某处消失,一道清悦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雪青攸。”


    雪青攸愕然循声看去,洞开的窗外、蜿蜒入内的棠花枝随风摇曳,少女身姿挺拔、静立站于棠花树下。


    溶溶清辉泼散,随春生一头粉发于夜风中飞扬;树边池水破光粼粼,那双鸢尾紫的眸底似有星辉波动。


    雪青攸原本以为她会出现在房门外,未曾想她直接现身在窗边。


    他清楚她是来找他的,方才她向这边走来的脚步声便能勘破。


    随春生也不等雪青攸发话,一手撑窗翻身入内,牵动那枝探入窗内的棠花枝摇晃,几片花瓣落于桌上。


    她一言不发,径直朝他走过去。


    雪青攸看着她一步步走近,心慌了起来,她每迈一步,他心里的不安就重一分。


    未知永远都是恐惧的源头,正如他此刻猜不到,她为何这个时候来找他。


    “那个说书人是你姐姐杀的。”


    欲念神阴森的声音,冷不丁在他脑海内闪过。


    与此同时,随春生停下脚步,站在了他面前。


    淡淡的花香从她身上飘来,雪青攸垂眸看去。


    她褪去了平日艳色的衣裳,只着了件素衣,衣襟微微敞开,锁骨上缠着一道青色纹路,末端形似尾尖。雪青攸目光在那处顿了顿,随即移开。


    几缕湿润的碎发粘在她脸颊边,身上还带着水汽,应当是刚沐浴完。


    随春生突然抬手,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雪青攸对她没有任何防备,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两人双双跌进了柔软的床榻里。


    被扣住的那只手腕被她按在榻上,随春生俯身撑在他上方,粉色的发丝垂落,轻轻拂在他脸颊边。


    雪青攸被压制,也不反抗,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只发出一声疑问:“姐姐?”


    随春生好似对他的反应很满意,慢悠悠开口:“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她一双鸢尾紫的眸子直直望着他:“你讨厌我吗?”


    雪青攸不明缘由,却如实回答:“不讨厌。”


    随春生俯身凑近他,似笑非笑道:“可是我从来不招器妖喜欢,器妖见了我就跑,按理来说,你也应当讨厌我才是。”


    她伸出指尖,点了点他的脸:“初见面时,你非但没避开我,还主动提出结契?为什么?”


    贪你。


    雪青攸深深看她一眼,头侧向另一侧,竟是避而不答。


    随春生不曾想他是这种反应,见他发间的狐耳随动作稍稍向下耸拉,忍不住笑了笑。


    其实她隐约有了猜测,不过今晚来找他的目的不在此。


    屋内一片漆黑,只有淌入的月光照拂。


    随春生开口问道:“告诉我,你知道我身上有厌器咒吗?”


    雪青攸仍旧侧着脸,随春生看不到他的神情。


    他眸底划过诧异,姐姐居然知道了?


    他转回头望向她:“知道。”


    随春生笑了笑,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据我所知,厌器咒让器妖生出的厌恶,是由施术人的修为决定的。器妖的修为比施术人越低,心里便越厌恶。”


    “你压制修为后,会受影响吗?”


    既然都问到这个份上了,雪青攸也不打算遮掩,干脆直白回道:“会。”


    随春生伸手覆在他脸上,轻轻点了点,又问:“你有没有试过将修为压制到那种境界不受厌器咒的影响?”


    雪青攸听出了随春生的言外之意,长睫微动:“姐姐想试一试?”


    揪出施术之人。


    “对。”


    原来姐姐今夜来找他的目的在此,虽然心里有点失落——姐姐并不是因为他,才特意过来的。


    任由心底怎样难过,面上却丝毫不显,雪青攸想也没想就同意了,抬手握紧她伸过来的手,借力起身:“姐姐想从哪个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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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始?”


    随春生眸子半眯,缓缓吐出两字:“渡劫。”


    雪青攸垂眸,正巧遮住眼底闪过的诧异,看来姐姐已然猜到了是谁,只差这一步来证实。


    他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毕竟他知道施术之人到底是谁……


    “你在担心什么?”


    随春生突然传来的声音,将他神游的思绪扯了回来,他抬眸与她对上视线,与此同时他将境界压到了渡劫。


    月光倾泻而下,铺落少女身上,她海棠粉的长发镀上层银辉,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


    随春生朝他倾身逼近,几缕头发扫过他脖颈,带起一阵不容忽视的痒意,原本就微敞的衣襟敞得更开了,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


    雪青攸紧忙移开视线,呼吸骤然乱了。他只得一手撑着床榻往后仰,一手拦住她,声音发哑:“姐姐,别再靠近了。”


    随春生唇角一勾,不再为难他,停了下来,温热的呼吸轻洒在他脸上,伸手抚上他细腻的脸颊。


    雪青攸一动不敢动,就这么僵着,任由她触碰。


    掌下的温度滚烫,仿佛要烫穿她的掌心。她指腹轻轻蹭过他眼下的痣,眼底染上得意的笑:“乖狐狸,喏,赏你了。”


    随春生狠狠蹂躏了一把他毛茸茸的狐耳,往他怀里放进几枚温润的灵珠,便自顾自地跳下床,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冷风猛地灌入,却吹不散雪青攸浑身的燥热。


    他看着少女渐行渐远的身影,搂着怀里的灵珠,好不让它滚下去,嘴角不自觉上扬,长睫垂下,深思道:……乖狐狸吗?


    *


    天际澄澈,晨风扑面,林海起伏。


    一粉一篮的身影从苍穹划过,长发自烈风中飞扬。


    听澜带着随春生御剑往北边疾行,世间万物在眼前飞速而过。


    听澜来找随春生,不仅是为了跟她一起过花灯节,还想邀她随自己一块去千草山采摘灵草。


    千草山位于灵力充盈之地,整座山长满了各式各样的灵草。


    他上次炼丹缺了灵草,便去了千草山,无意间发现这里竟长着裘灵草。


    裘灵草能增长修为,亦能抵御黑气的侵蚀。然而这种灵草稀缺,想寻得一株并不容易。


    但千草山一处不起眼之地却长了不少,不过当时未到可摘取之时,听澜只能遗憾作罢。


    如今算算时间,裘灵草也该长成了,又正逢花灯节,他便想着带随春生一块去。


    原以为随春生不会轻易答应,求她的措辞他都准备好了。谁知他刚提出口,随春生略一思索便同意了,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当时随春生瞧见他震惊不已的神情,送了他个睥睨的眼神:“怎么?很难相信我会轻易答应?”


    ……这不是当然的吗?


    不过好在答应了就行。


    高处风声猎猎,脚下林海极速倒退。两人并排掠进又一片绿林,突然双双顿住。


    随春生蹙眉,滞在高空往下俯瞰,苍绿林海翻涌如浪,风一吹便漾开层层绿波,一座被烧得焦黑、枯败的庭院矗立其间,摇摇欲坠。


    但这并不是让随春生和听澜驻足的原因,即便隔着那么遥远的距离,仍旧能看见笼罩庭院的浓郁黑气,不断逸散四周,似要将这片林海吞噬。


    随春生和听澜对视一眼,正准备掠下去查看情况,一股强烈的下坠力猛然袭来。


    只见他们下方不知何时裂开了道深缝,一眼望不见底。浓浓黑气喷涌而出,周遭的黑气反而全数吸了进去。两股力量碰撞,形成一股极强的拉扯力,似要将一切蚕食殆尽。


    随春生和听澜稳不住身形,纷纷从剑上跌了下去,被那股力道死死拽着往下拖,怎么都挣脱不开。


    即使还未被拖入缝中,浓烈的危机便席卷而上,掉进去绝对凶多吉少。


    随春生抬眸望向天空,眼底映着翻卷不休的黑气,神色却异常平静。耳畔风声呼啸,一抹嘲弄自她眼底转瞬即逝。


    欲念神。呵,居然开始狗急跳墙了……


    随春生微眯起眸子,不屑染上眉梢,正打算催动青色灵力,将除她之外的人都送出拉扯的范围,身上下坠的力道却骤然消散了。


    随春生一愣,余光瞥见一道青白身影被拽了下去,紧接着便觉有人轻轻推了一把她的后背,将她向上送了出去。


    眼前徒生一道裂痕,随春生意识到什么,愕然翻身望去。


    烈风狂啸,糊了她的眼。雪青攸一头柔顺的银发被吹得凌乱,向上翻卷。


    见随春生望来,雪青攸眸底温软,对她轻缓一笑,眼波潋滟。


    与此同时,一道深缝自他身后裂开。黑气混沌,扰人视线,在身形被彻底吞没时,雪青攸唇瓣翕动,似乎说了什么。


    可惜随春生未能看见,就被吸进身后的裂缝。


    缝内一片漆黑沉寂,伴随着剧烈的撕扯,身体各处疼得钻心,似要将她活生生扯碎。


    她能感觉到听澜和断无也在其中。没等她动弹,周遭的撕裂感骤然消失,身体一轻,猛地砸进水里。温热的水争先恐后漫上来,却未有丝毫窒息,反倒异常舒心。温水似渗入身体洗涤一遍,身躯瞬间变得轻盈、暖烘烘起来。


    一股浓重的困倦席卷而来,随春生抵不过这股倦意,缓缓阖眼陷入沉睡。几股水流自深处涌来,将她牢牢包裹住,慢慢朝下方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