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花灯节
作品:《狐堕春山》 天色墨黑,孤月高悬,风吹林动。
一处偏僻之地,群树遮掩之下,一座庭院矗立其间,小筑用上等的紫檀木建成,屋顶琉璃瓦如鳞,透亮的烛光从窗纸透出,铺落一隅。
一位身材魁梧,宽肩阔背的男人从屋内缓步走出,五六十岁的样子,面皮粗糙,眼角带疤,颌下短须杂乱。
他走到院子中央,负手而立,神情平静地摇首望天,眼神却沉冷如刃,周身缠绕着肃杀之气。
林间的风忽而大了,越吹越烈;天际涌来积云,风已携来湿润。
要下雨了,汉子望着沉闷的天际,转身欲进屋,却在转身的刹那,徒然瞪大了眼睛,惊惧还未显露,便凝在了脸上。
艳红的血珠从冷刃的剑锋滑落,渗入地面。
一位头戴黑兜帽、将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人立在他身后,手中的长剑沾染血迹,剑身漆黑,锋利无比,萦绕着缕缕黑气。
哗啦啦的声响传来,天空落下了大雨。
杵在原地的汉子轰然倒地,头身分离,鲜血淌了一地,头颅咕噜噜滚到了黑衣人脚边。
黑衣人抬手一剑刺进头颅,握住剑柄用力拧动,直至把头颅绞成一摊碎肉才罢休。
雨下得又大又急,身上的衣服被淋透紧贴在身,冰冷刺骨,兜帽下却露出一双比这雨夜还要寒冷阴沉的眸。
识海里却突然传来一道恻然的嗓音:“大仇得报的感觉如何?”
兜帽之下,赫然是道女声。她心绪像枯井一样没有波澜,淡淡吐出三个字:“不如何。”
她垂眸,眼底的嘲弄一闪而过:不过是各自所需罢了。
亲人被道貌伟然的修者屠杀,她要复仇就需要力量。可她偏偏没有灵府,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凡人,就在她万念俱灰时,前路现出了生机。
重伤的欲念神,正需要极强的欲望滋养自身,恰好遇上了她。她心底翻涌的浓烈复仇欲,正适合它养伤的需求。
欲念神说可以直接给她力量,她却拒绝了,只求对方赐她一灵府,有了灵府便能修炼,她要靠自己的力量,亲手斩了仇人。
然而,当她好不容易找到仇人,亲手将他手刃于剑下,非但没让她感受到任何大仇得报的畅快,反而觉得世间无趣极了——
每个人不过是披了层皮囊的行尸走肉。
她正当迈步离去之时,识海里忽然传来声响:“等等。”
她依言驻足,只见那地上的碎肉被黑气侵蚀,尽数腐烂,一缕青色灵力却从烂肉之中,缓缓飘溢而出。
欲念神的声音幽幽响起:“青柃族……”
雨夜中,一把烈火焚噬了这座豪华的庭院。
*
“小徒弟,为师不可否认你很厉害……”
青郁翠竹的浓荫下,随春生、雪青攸和她的师父正坐在石桌边,桌上摆着精致的糕点,还有灵果酿的果茶。
他抬眸直直看向随春生,合上折扇,神色严肃起来:“能告诉为师原因吗?当然,要是有不能说的,那便说说,这事对你有没有害处?”
玄灵大陆并非没有直接跨越大境界的先例,只是这种情况少之又少,且有暴毙的风险,也正因如此,着实令他难以安心,既身为她的师父,自当尽责。
随春生今日穿得一袭青色衣衫,面无表情时,清冷疏离感不容人忽视。
她放下手里的果茶,师父要细问她破境之事,她一点都不意外,心里清楚师父只是担心自己,便先开口安他的心:“师父放心,这事对我没半点损伤。”
她之所以能从金丹直升化神,不过是跟雪青攸一起修炼时,顿悟了灵生灵的诀窍,将灵府里那些尚未相融的青色灵力,跟自己的灵力融合在了一块。她也不曾料到,仅融合了三分之一,居然能跨那么大一个境界。
她本就打算找个空余时间将此事告知师父,眼下再合适不过了。
师父活了千余年,还历经过仙魔大战,不知师父认不认得这青色灵力到底是什么。
这般想着,她便摊开掌心,一团青色灵力当即凝聚在手心里。
青色灵力甫一现出,就有股无上威压漫开,能清晰感受到内里所蕴含着纯粹强悍的力量。
折竹敛了散漫,瞬间明白随春生的意思:“便是它?”
“嗯。”
细细的疼从深处淌上来,随春生却面不改色道:“师父可认得?”
折竹摇头,眼底浮着疑虑。
唯有特殊器妖和物灵器妖的灵力呈颜色,修者和普通器妖都是无色。可是,随春生手上的灵力分明就是属于修者的,为何却呈现青色?
玄灵大陆无论是修者还是器妖,皆无法将自身修为赠予他人,更别说吸收为己所用。
随春生自是知晓这点,因此出现在她灵府内的青色灵力就很值得深思了。
不过,她现在隐约有点猜测,这股青色灵力恐怕跟那位常浮现在她脑海内的青衣女子脱不了干系。
她灵府内的青色灵力与那位青衣女子的灵力一模一样,更大胆地猜的话,这股青色灵力本就是她的。
那青衣女子身份肯定不简单,为何将灵力给她?她与她之间有何联系?雪青攸接近她的原因,都很值得她深思。
雪青攸瞥见那股青色灵力的瞬间,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眼底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姐姐……
无论哪世,他好像对她都知之甚少。
这让他心底泛起阵阵闷痛,他的爱太飘渺了,似落不到实处,一个不算了解她的人,配爱她吗?
他离她好远好远,她永远立在顶端,任他如何努力攀爬,也够不到她一片衣角,得不到她一丝垂怜,永远也配不上她的爱。
随春生察觉到雪青攸忧伤的心绪,扫了他一眼,见他一脸落寞,暗自神伤。
她眸光微微一凝,似乎在试图理解什么,好端端的,他这是怎么了?什么事令他伤心成这样?
雪青攸落寞的可怜模样,激起了随春生的好奇心。
正准备去询问,折竹却先她一步开口道:
“既然对你无害,为师去查一查,一有结果就通知你。”
随春生并未因折竹打断她说话而恼怒,欣然应下:“有劳师父了。”
“好了,”折竹知道此事对随春生无害,安心不少,“今日是凡间的花灯节,如若无事,便去好好玩一趟吧。”
他起身正准备离开,便有一道传音落至随春生眼前。
他动作凝滞一瞬,眉梢微挑,随即露出抹意味深长的笑,留下一句“走了”,就转身潇洒离去。
随春生知道是谁,看都不看一眼,起身径直朝离峰的方向走去。
雪青攸见状,不曾多说什么,只是眼底一片暗沉。
*
苍云宗山下的菁云镇上,街市灯火通明,华灯初上,花灯如海,街旁各色的纸灯如繁星般璀璨,灯会上人潮涌动,男女老少皆着节日盛装,踩着光影,穿梭其间。
各式摊位错落有致,叫卖声此起披伏,舞台上戏曲声声,赢得台下一片喝彩声。
随春生身着一袭桃红柳绿的衣裙,发鬓梳得精巧灵动,活脱脱便是个娇俏的妙龄少女。
她一手提着兔子纸灯,一手拿着糖葫芦放进嘴里咬下一颗嚼着。
雪青攸跟着她身后,手上挂满了随春生买的各式东西。
他一边留神着随春生的动向,一边将手里的东西都放进神识空间内。
听澜走在随春生另一侧,手上也拿满了不少她买的东西。
远处笙歌燕舞,无数花灯装饰在屋檐梁栋之间,灿烂夺目,如诗如画。
浮光跃动,随春生眼尖,瞥到远处摊位上有一样新奇的东西,当即便跑了过去,生怕没了似的。
雪青攸趁这空挡,悄然走到听澜身侧,开口叫住他,道:“少主拿给我就是,姐姐的东西我来帮她保管。”
听澜迈向随春生的脚步一顿,下意识攥紧手中的东西,护得死死的,百般不情愿道:“我也可以帮她保管,凭什么要你来?”
雪青攸神色未变,语气悠悠,淡淡开口:“最后陪姐姐回峰的是我,可不是魔界的少主,与其待会交还给姐姐徒增麻烦,不如现在就给我?你这般,只会让姐姐厌烦。”
他刻意咬重了“厌烦”二字。
雪青攸毫不在意听澜对他的看法,口中肆无惮忌地说着挑衅的话,还不忘时刻留意着随春生那边,见她买好东西,往后伸手,是将东西交给身后人的动作,一手支起下颌,目光还在摊位上逡巡,丝毫没察觉到未跟上来的两人。
雪青攸不再理会听澜,当即瞬移过去,伸手恰好接住了随春生递过来的东西。
听澜被雪青攸理所当然的姿态震撼到了,神情从愕然转变成茫然,虽跟雪青攸交集不多,可他记得雪青攸向来都是一副温良无害的模样,此刻这番咄咄逼人,径直就像被人夺舍了似的。
等等……
他忽然意识到不对,恍然大悟般,雪青攸不是被人夺舍了,他根本就是有两幅面孔!
听澜心里顿时警铃大作,他得尽快告诉随春生提防一下雪青攸,免得被他无害的面孔蒙骗了!
但是口说无凭,随春生可能不会信,他得想个办法让雪青攸露出马脚。
不过,当下还是要警示一下随春生,让她有个防备,晚了,可就是羊入虎口了!!!
听澜敛了神色,装作若无其事般走到随春生身侧,欲寻个借口让她跟他走,以此支开雪青攸,他正欲开口,雪青攸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姐姐,你瞧那,有只很漂亮的发簪。”
随春生顿时被吸引注意力,朝那看去,眼睛一亮,立即跑了过去。
听澜蹙着眉没有说话,紧紧抿着唇,特别不爽地抬眸看向前边的雪青攸。
灯火阑珊,明黄的光倾落,铺了他俩满身,凉风卷起长发轻晃。
雪青攸衣角微扬,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讥讽,与他擦肩而过时,轻飘飘落下一句:“休想。”
休想将他从姐姐身边支开。
轻飘飘的两字钻入听澜耳中,他一瞬间僵住了,茫然地眨了眨眼,心脏毫无征兆地漫上钝痛,胸腔像被浸水的棉絮堵塞住了,呼吸皆捎上滞闷。
明明之前看随春生和别人相处,他都不会如今天这般难受,此刻他的心一抽一抽的疼,眸子卷起复杂难明的情绪,他又想起爹对他的质问:
“我问你,你喜欢随春生吗?!”
他喜欢随春生吗?听澜不禁反问自己,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什么才算喜欢?
他垂下睫羽遮住了所以情绪,再抬眼时换上了往常的神态,只是眉眼间却凝着涩痛与茫然无措,连风也化不开。
月色朦胧,为河面铺散层银光,河上飘荡着各式的祈福灯,七彩流光在水面跳跃,倒映出一副流动的光影画卷。
花灯节,凡人总会将自己的心愿、祈求写于纸上,塞进花灯,放入就近的河中。传说祈福灯能载着人们的愿望顺着水流,将它送往神明那边,神明看到了,便会实现你的所欲所求。
然而,神明是很忙的,不会一一实现众人的祈愿。人们不过是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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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望与祈盼以一种形式寄托,象征着他们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河边,矗立着三道身影。
听澜执笔在手中朱红的祈福纸上写着,模样认真专注。
随春生神情恹恹,显然心思不在此处,要不是听澜恳求她来,她都不愿涉足河边半步。
她手里拿着个精致的祈福灯,是听澜硬塞给她的。
每个祈福灯都放有一张朱红的祈福纸,是用来写下心愿的。
见听澜兴致盎然,今日难得佳节,看在他帮她提了那么多东西的份上,随春生便掏出祈福纸,拿过一旁备好的毛笔,举笔像模像样地写起来,颇有那回事般。
她想了半晌,实在琢磨不出写什么好,也没什么想写的;她亦不信神,与其信那些飘渺虚无的神佛,不如信自己。
况且,如今的玄灵大陆早没了神,只剩一位不明真实身份、穷凶极恶的神,还是第一位飞升成神的器妖。
据传,他是一只七尾狐,一成神,登上神殿,便大开杀戒,一手屠杀了神界仅剩的五位神。
那五位神可谓跟漫随上神一样功德无量、心怀天下、悲悯世间,无不受世人敬仰,钦佩。
至今无人猜透那位成神的七尾狐为何要对他们痛下杀手,世人皆痛斥那器妖暴戾恣睢,毫无人性!不知怀得什么心思!
他虐杀了五位神后,便了无踪迹,无人得知他去往何处,如同人间蒸发般,只留一个令人惊骇不已的事迹。
尽管世间从未传来那只七尾狐为祸玄灵大陆的消息。然而,人言是非,那位七尾狐依旧演变成世人口中的恶神,让人人惧怕的存在,跟欲念神钉在一起。
只因他弑了世人崇敬的神,还是五位,何其罪孽深重?
世人只愿这般恐怖的存在,不要突然“诈尸”,连五位强大的神皆惨死在他手下,其实力恐难估量……
“姐姐?”
雪青攸见随春生盯着祈福纸却迟迟未落笔,唤了她一声,不曾有反应,不知她想什么这般出神,顺着映入眼帘的碎光望向河面。
河面被各种各样的祈福灯点缀,似繁星坠落,流光溢彩,引人注目。
雪青攸垂眸,半晌后才掀睫看向随春生,伸手轻轻扯了下她的衣袖,力道很轻但却能让她注意到。
见随春生转眸看来,雪青攸没来由地开口道:“姐姐,你信神吗?”
随春生还维持着举笔、手拿祈福纸的姿势,思绪迟缓,显然没从神思中回过神。
她呆呆地眨了两下眼,使劲回想雪青攸方才跟她说了什么,可死活也想不起来,心底渐生火气:怎么想都不是她的错,谁准他挑自己专心想事时,跟她说话的?
随春生神色不悦,冷冷骂道:“没瞧见我在想重要的事?谁允许你这种时刻跟我说话的?”
雪青攸清楚她是忘了他说了什么,不是没听清,心想居然是这种反应吗?不禁哑然失笑,却及时侧开脸不让她看见,不然她又该炸毛了。
不过的确是他的错,雪青攸很快转回头来时,早已敛了笑意,不用随春生说什么,轻声重复一遍:“姐姐,你信神吗?”
“自是不信。”随春生答得毫不犹豫,眼尾扬起轻蔑,神色猖狂倨傲,“信他们,不如信自己。”
随春生挑眉看向他,反问道:“你呢?信神吗?”
“我不信神。”
“那你信什么?”
“你。”
“信我干嘛?!”随春生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质问。
风渐大,随春生面朝着他,俩人头发各自翻卷,她发辫上系着的艳红发带擦过眼尾。
月色溶溶,清辉漫洒,衬得男人眉眼愈发温柔,他眼尾微扬,妖治诱人,眸光虔诚灼热:“我只信你。”
也只想信你。
随春生却不领情,朝他逼近一步,仰头看他:“只信我呀?”
少女眉梢微挑,语气戏谑:“那你是要做我的信徒?”
“求之不得。”
随春生哼笑道:“给你个忠告,不要盲目信任何人,神也不行,这样只会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她下山历练可见过不少,那些人最后都不得善终。
“是姐姐的话,哪怕魂飞魄散我也甘之如始,我只会盲目信仰姐姐。”
雪青攸直直望着随春生,目光毫不避违,眼底映着漫天光华,像是哪怕此刻捅他心口一刀,他也只会笑着说:“血弄脏了姐姐的手可不好。”边说边擦去她手上的血渍。
随春生牢牢盯着雪青攸,眸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只余耳畔风声徐徐,衣摆飞扬,水波涟漪
随春生突然扬唇一笑,笑得恶劣又残忍:“那你可得做好随时为我赴死的准备。”
雪青攸丝毫不惧,声音又轻又坚定:“随时候着。”
听澜握笔的手猛然一紧,墨汁顿时在祈福纸上晕出团黑点。
他站在随春生右侧,离她不远不近,余光瞥见她主动靠近雪青攸,便时刻留意着他们,两人的对话也一字不落地听了过去。
心口又泛起一阵阵涩痛,听澜垂睫,手中写着心愿的祈福纸被墨迹晕染,一行字迹被划掉,凌乱不堪,恰似他漫上纷乱的眼眸。那原本澄澈明亮的湛蓝双目,似被风雨无情肆虐过,再无半分清透,只剩一片浑浊空茫。
祈福纸从指间滑落,听澜却丝毫未察觉。
红色的祈福纸随风飘荡,纸上留着一行工整有力的字:
“年年顺遂,久伴常欢。”
还有一行被胡乱划去的祈愿——
明心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