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景象都被放慢。


    凄红的光芒彻底吞噬掉小月的身影，只剩头颅镶嵌在墙壁里。银色长剑飞入越澄身体，越澄变成巨蛇卷过黎楱，陈燎踉跄着，跑向墙壁，神情无比狂热。


    小月的视线彻底消失之前，就是看见的这样的陈燎——丑陋扭曲的身体，脸上挂着可怖的眼珠以及如信徒一般的虔诚。


    完了，一切都完了。


    黎楱想道。


    都怪自己判断错误，这下不仅找不到黎凤眠，所有人都会跟着一起死，越澄也会。


    豆大的泪珠从她眼里落下，打到了越澄的躯体上。


    黎楱拍拍她的身体，急切到语无伦次，“你.......走，快走......离开.......”可她的声音渐渐隐没，因为越澄的大脑袋贴在她的肩膀上，他很虚弱。


    “还能做什么？”黎楱看着墙面即将涌出的红光，飞快思索着方法。至少......至少不能让他跟着一起死。可是恶鬼大多数都在陈燎身体里，她也没力气了。


    陈燎伸出手，一步一步靠近墙壁。


    终于，终于到了这一天，终于能得到心中的答案了。三十多年，无数个日日夜夜，这种兴奋感，堪比揭开人类终极命题的答案，就像是科学家心心念念的宇宙尽头是什么，哲学家们探究的意识和物质谁先存在。


    终于能知道答案了。


    可就在陈燎即将接触到那墙壁后的红光时，一只修长的手却先一步触碰到了墙壁，手上还握着一块散发着刺眼的五彩光的石头。


    远处的黎楱和越澄也是一愣。


    石头没入墙壁的一瞬间，时间都仿佛静止了。接着，陈燎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被抛到了远处，恶鬼从她身体里逸散，也带走了她的视线，只留下最后一丁点意识。


    长满疤痕的墙面，对面的红光暴怒地想要突破，却很快被五采光彻底吞没，那光芒很快蔓延到整面墙，整个空间，吞噬掉逃窜的五只恶鬼，让所有人都感到颤栗。


    墙面上的眼瞳中间，五彩光和诡异的红光似乎在纠缠打架。


    来人后退了几步，将空间让出来，这时陈燎爆发出最后一丝力气，冲向墙上的眼瞳，被光芒彻底吞没，消失地干干净净。


    小月的半个脑内掉了下来，咚地一声砸在地上。


    一切重归寂静。


    来人将近有一米九，穿着黑色正装，白色的齐耳，嘴唇苍白无血色，鼻梁高挺，让人奇怪的是她的眼睛被蒙着，眼罩像是又银色铁丝编制而成，散发出奇异的冷感。


    她就是总局副局长厉燃野，带来的石头，则是女娲遗留的补天石。


    越澄变成人，扶住几乎站不稳的黎楱，白发女士转头看向她们，林韧从身后突然出现，恭敬叫道：“老师。”


    厉燃野微微颔首，下一刻便消失在原地。


    就在她消失的瞬间，异管局其他人，还有越家的人也一起赶了过来。


    黎楱却跑向前方的墙壁，慢慢蹲下，捡起了小月的半个脑袋。她的眼睛还在动。


    “对......不起。”她对黎楱说，即便是半张木头脸，也能看出她的难过。


    黎楱叹了一口气，也有些难受，只能无奈地说，“干嘛总是说对不起。”


    “我......我不.......”话音渐落，陈月芊眼睛停止转动，傀偶里的魂魄彻底消散了。


    最后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按照她的性格，应该想说的是“不知道”。黎楱根据她话音里的迷茫感猜想。


    ......


    维度最终没有被打开，陈燎彻底消失，连灵魂也没有留下。


    黎楱在小月消失后，终于体力不支晕倒了，被越澄接到了怀里，因此也不知道那名拜访女士的身份和后续的事情处理，以及消失的林韧和叶春和在干什么，还有外界是什么情况。


    林韧将血珠放进商城之后，立刻去总局求援。总局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厉燃野和林韧立刻去取补天石来防止维度在人间破裂。


    但之所以拖到最后才来，是因为取补天石需要请示神明，而就在桐桉市芊芊百货商城场域形成时，原本的维度裂口便再度出现破裂的迹象。


    第一道裂口原本也是在人间，但因为发现及时，神明们将它移动到了自己生活的地方，可以说是天界，但更严格的来说是边界。这里是一片白，可以变化出任何想要的场景。


    两道裂口一齐发力，神和人一起焦头烂额，因此取补天石的效率被拖慢了，不过好在最后还是赶上了。


    另一边，叶春和也在请神，请的是地府的神官。


    在桐桉私立中学等场域形成之后，叶春和便开始向地府送信，才等来了黑白无常牛头马面，否则等这一夜过去，桐桉市就要变成空城。


    可即便如此，这两天的伤亡也是骇人听闻的，光是城南美食街就死了上百人，更别说涌入芊芊百货商城的人类。


    在人类眼中，□□，明面上也不能说人祸，可用意外来解释，又太过轻飘飘，没人会信服.....


    最终，经过异管局、人类政府以及神明的指示，各方协定过后，还是将陈燎推了出来。


    新闻报道的是以陈燎为首的恐怖分子集团为了报复社会，制造了城南美食街和芊芊百货商场的惨案，先是在城南美食街投/毒，再在芊芊百货商城各处安放了炸/弹。异管局伪造了大量的案件卷宗，并以独立的部门发表这些调查成果。


    异管局也正式进入大众视野，当然并没有暴露成员都是人妖混血这一真相，对外只说是政府设立的另外一个执法机构。而人类政府对此则表露出不否认也不承认的态度，这也是由各方协商后得出的应对方法，目的是让异管局以一种平和的方式与人类社会渐渐融合。


    人们将陈燎的资料扒了个底朝天却知道的也不必异管局多多少，甚至有人怀疑这个人根本不存在。而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庭，连想报复的对象也没有。


    但异管局内部就不同了，总局必须得知道陈燎是怎么知道打开的维度的方法的，神明的指示是陈燎和维度另一面又联系而异管局需要找出他们是如何联系的。


    这一调查从陈燎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就已经开始，最终总局通过微弱的线索锁定了生活在深山老林的远古妖族，但对面不配合，两方起了冲突，局长战死，大妖一族全灭。


    厉燃野不日将晋升为局长，叶春和半年后会被调到总局，林韧处理完桐桉市后续事宜后会正式退休，谭疏辞升为行动组组长。


    "局内和各区的警察局联合，设立了社会心咨询部门，由擅长心理治疗和幻术的混血组成，还联合了人类有名的心理咨询师，主要给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庭做咨询。"越澄坐在黎楱的病床前，握着她的手，将外界的情况告诉她。


    窗外下着小雨，时间已八月，黎楱已经昏迷了一个月。恶鬼从她体内离开之后，她就变得格外虚弱，心跳多次停止，却又奇迹般恢复。


    越澄贴了贴她的手，又继续说，“你以后想去这个部门工作吗？林组长说，未来都很需要这方面的人才。”


    “我妈妈打算给你织一套旗袍，是族里的阿婆做的，用的特殊材料，好看还防身。她们都很喜欢你。”


    “对了，你之前是不是说要请我吃饭？你打算什么时候兑现？我很期待。”


    “黎楱，你什么醒来啊......”


    黎楱在一片熟悉的树林里徘徊了很久，这是梦境，也是她的记忆。


    树林边缘是一条公路，公路对面是一个度假村，村口有着连锁便利店。这是黎楱出车祸前的场景。


    便利店门口站着两个女孩，一个是初中的黎楱，一个叫杨知砚，是黎楱的好朋友。


    她们和同班同学约好在这里玩几天。而杨知砚打算和喜欢的男孩子告白，找黎楱当参谋。


    两人在树林前谋划着要怎么实施“告白计划”。杨知砚十分紧张，黎楱在笃定对方同样喜欢杨知砚的同时，依旧列了十来条计划，并每一条都有planA、planB、planC。


    两人说着说着，话题又不知道跑到了天边外。聊到太阳快落山，两人回去的半路上，杨知砚说手机落在了便利店，要回去找。


    黎楱原本在路边等她，却等了很久对方也不了，于是找去了便利店，但杨知砚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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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在便利店。


    黎楱拨打杨知砚的号码，铃声从树林深处响起，黎楱顺着声音进入，却在一个岔道口看了杨知砚的背影。


    她踮着脚，站在那里，黎楱喊她她也不搭话。于是黎楱只好上前拉她，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期间，黎楱一直像个游魂一样，在树林里徘徊，不知来处，不知去处。知道有一天有个女人叫着她的名字。


    “黎楱——黎楱——”


    一声一声，像某种召唤。黎楱跳到了她的背上，记起来了她是她的妈妈，叫黎凤眠。


    “妈妈。”黎楱说。


    “你说我是你的妈妈，那你说说，我叫什么名字？”黎凤眠背着她边走边问。


    “你叫黎凤眠。”黎楱乖乖回答。


    “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黎凤眠又问。


    “我叫黎楱。”


    “那我的女儿叫什么？”黎凤眠再次问。


    “叫黎楱。”黎楱顿了顿，又说，“就是我，我就是你的女儿呀。”


    “是呀，你就是我的女儿.......”黎凤眠声音悠远，像是哀叹。


    黎凤眠背着她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来到一条小溪边，溪水又清又细，明明抬脚就能踏过，上面却架着一座木桥。


    黎凤眠停在木桥边，问黎楱：“你觉得......我爱你吗？”


    “爱！”黎楱没有犹豫就回答。如果黎凤眠不爱她，那世界上就没有爱存在了。


    黎凤眠笑了笑，“那你呢？你爱妈妈吗？”


    “当然，我当然爱你。”黎楱大声说。


    “可是我对不起你。”黎凤眠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最后，黎凤眠将黎楱放到木桥上，微微下蹲，帮黎楱理了理头发，说道，“你听我说。”


    黎楱直觉她要交代什么大事，重重点了点头。


    “我本来早就要死的。但我不想死，只有生下你，我才能活下来。我的生命也因你延长了。但现在，我不得不再做一次选择。”


    黎凤眠细细看着黎楱，声音有些哽咽，她平复了情绪，继续说：“75%，25%；90%，10%。这是我看到的，我们活下来的概率。”


    “如果我出去，我活下来的概率是75%，如果你离开这里，你活下来的概率是90%。”


    “我相信你能创造那10%，让我活下来。”


    黎凤眠推了黎楱一把，“我将我的生命再一次交给你。现在，走吧。”


    黎楱却不想动。


    “走啊！你想杀了我吗！”黎凤眠吼道。


    黎楱眼睛噙满了泪水，哭着说，“可是我要怎么找到你？要怎么救你？”


    “我会把自己藏着河流里，枯水时，河床上有许多坟墓，你会找到我。活着的我。”


    “走！”


    终于，在黎凤眠的怒吼中，黎楱在一道白光中睁眼。


    视线先是洁白的天花板，然后是越澄焦急的脸，接着是熟悉的滕医生和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


    黎楱过了好半天才张开嘴，脸上还挂着泪痕。


    她抓住越澄的手，求助般说道，“娃......娃村,河床.......坟墓，石头......坟墓，会露出......露出水面。我妈妈。”


    越澄从断断续续的话语中拼凑出黎凤眠的所在地：娃娃村某条能露出河床，并且河床上有坟墓的地方。黎凤眠在一座石头做的坟墓里。


    众人几乎是怀着遗憾的心情去找那座石头坟墓，但黎凤眠竟然真的在里面，并且还活着，虽然呼吸微弱，但的的确确还活着。


    于是三天后，黎凤眠也住到了异管局的医院里。


    这下换黎楱守在她的床前了。


    又过了两周，离黎楱开学还有一个多星期，她即将提交放弃入学申请时，黎凤眠终于醒来。


    她瘦了很多很多，整个人都大变样。但黎楱无比确定，这就是黎凤眠，就是她的妈妈。


    黎凤眠看着黎楱，过了好久，才笑着开口：“你怎么长了那么多啊？”


    黎楱盯着她，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