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暗巷汇流

作品:《我们共有的频率

    天将明未明时,徐州城落了一场秋雨。


    雨丝细密,将街巷的青石板洇成深色。孙记铁铺后院密室里,油灯已燃尽,只剩一截焦黑的灯芯蜷在碟底。窗纸透进灰白的光,映着七张一夜未眠的脸。


    秦飒的伤口重新包扎过,血总算止住了。她靠在墙上,闭着眼,不知是睡着还是养神。夏星用冷水洗了脸,正一粒粒拨动腕上算盘珠,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管泉守在窗边,手按刀柄,寸步不离。


    萧影服过药,脸色依然苍白,但已能坐起身。他的剑横在膝上,指尖无意识摩挲剑鞘的缠绳。苏墨月在翻看一本孙掌柜找来的徐州府志,眉头紧锁。


    凌鸢坐在角落里,将昨晚撕碎作绷带的布条一条条理平、折叠。她的手腕缠着新布条,动作很慢,但极有条理——这是宫里练出的习惯,再慌再乱,手里也要有件能做下去的事。


    “卯时了。”孙掌柜推门进来,端着一盆热粥和一摞粗瓷碗,“城门开了。”


    粥是小米熬的,稠得立筷不倒,还切了几片老咸菜。众人默默分食。热粥入胃,一夜的寒湿才像被驱散了些。


    管泉喝完粥,将碗一放:“我去找她们。”


    “再等半个时辰。”萧影道,“我的人辰时初会送消息来。”


    管泉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


    半个时辰,像拉了满弦的弓。


    辰时刚过,铁铺前门传来三长两短一长的叩击声。孙掌柜去应门,片刻后领进来一个衣衫半旧的货郎。


    货郎挑着担子,担里是针线、木梳、头绳之类小物件。他进门放下担子,朝萧影拱了拱手,未语。


    “都是自己人。”萧影道。


    货郎这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昨夜城东运河码头出过事。黑鸮卫烧了一艘货船,追捕几个女子。两个当场跳了水,被水冲往下游;另有两个趁乱混进码头民夫中,天亮前从东水门出的城。”


    “冲往下游的那两个,可曾捞着?”萧影问。


    “没捞着。黑鸮卫沿河搜了二十里,只捞到一件外衫。”货郎从怀里摸出一块湿皱的布料,展开。


    是青灰色的棉布衣角,边缘撕破,沾着淤泥和暗红血迹。


    夏星一眼认出:“是石研的外衫!今早换的干衣裳,这个颜色我记得!”


    秦飒猛地睁眼。


    “人呢?”管泉问。


    “下游三里有个回水湾,当地渔人说今早涨潮时见过两个女子在岸边烤火,后来往东走了。”货郎道,“东边是……云龙山方向。”


    云龙山。


    凌鸢和管泉对视一眼。


    “那两个混出城的呢?”萧影又问。


    “往西走了。有人看见她们进了城西土地庙,再没出来。”货郎顿了顿,“土地庙后有条荒道,能通城外乱葬岗。估摸着是从那儿绕道了。”


    “土地庙……”苏墨月翻开徐州府志,“城西确实有座土地庙,但县志说三年前就坍了,没有修缮。”


    “那就是废庙。”秦飒撑着站起身,“荒庙好藏人,也容易设伏。”


    “我去城西。”管泉已经走向门口。


    “我和你一起。”凌鸢跟上。


    萧影按剑起身:“我的人会继续打探下游消息。有进展,孙记铁铺传信。”


    兵分两路。


    管泉和凌鸢走城西,秦飒伤重留下,夏星去下游方向继续打探,苏墨月留在铁铺统筹消息,萧影养伤兼接应。


    秋雨未歇,反而密了几分。


    凌鸢和管泉换上孙掌柜备的粗布衣裳,扮作进城卖菜的村妇。管泉挑了副空担子,凌鸢挎着个竹篮,篮底藏着短刀和袖箭。


    城西多是贫户住的矮房,巷子窄而深,青苔漫上墙根。土地庙果然坍了,只剩半截山墙和歪斜的门框。庙里空无一人,神像倾倒在地,泥塑金身剥落大半,露出里面的稻草和木架。


    “有人来过。”管泉蹲下身,指尖抹过门槛上的泥印,“鞋底有黄泥,和城东码头的淤泥不是同一种。这是城外菜地带的土,新鲜脚印,不超过一个时辰。”


    她循着脚印,绕到庙后。


    果然有条荒道,两旁生满半人高的艾草。脚印没入草丛深处,一路向东——不是向城外乱葬岗,而是折回了城中。


    “她们在兜圈子。”凌鸢道,“甩开追兵后,想绕回城中心和我们汇合。”


    “那就去汇合点等。”管泉道,“如果她们看过孙掌柜留下的暗记,会知道去哪儿找人。”


    两人折返。


    雨雾中,徐州城的街巷像浸在水墨里。早点摊刚支起来,蒸笼冒着白气;卖菜的挑夫高声吆喝;更夫敲着最后一趟锣,拖着长腔喊“天干物燥”。


    一切如常。


    但凌鸢知道,暗流正汹涌。


    走过一条窄巷时,管泉忽然拉住她。


    巷口有个卖糖人的老者,花白胡须,低头熬着糖浆。他的手指——握糖勺的手指——虎口有厚厚的茧,不是日积月累捏勺磨出的茧,是长年握刀的位置。


    管泉不动声色,将凌鸢挡在身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巷子另一头,一个货郎放下担子,佯装整理货物。他的腰间鼓鼓囊囊,不是货郎该有的腰形。


    前后夹击。


    “听雨楼的。”管泉低声道,“三个。”


    凌鸢将手探入竹篮,握住袖箭。


    就在此时,巷子一侧的院门忽然开了条缝。


    一只手伸出来,迅疾如风,抓住凌鸢的手腕,将她往里一带。


    管泉要拔刀,门缝里探出半张脸——是乔雀。


    “进来!”


    两人闪身进院,院门悄无声息合拢。


    院内是一户寻常人家的后院,堆着柴垛,晾着衣裳。乔雀一身粗布衣,脸上有烟灰痕迹,但精神尚可。


    “你们怎么在这儿?”凌鸢又惊又喜。


    “我和石研从码头逃出来后,绕道进城,找了个民居暂避。”乔雀语速很快,“这户人家去乡下收秋了,空屋,我们借住一晚。刚才从门缝看见你们被盯上,不敢贸然喊,等他们两头堵死了才敢拉人。”


    “石研呢?”


    “在屋里。”乔雀引她们进屋。


    石研靠坐在床沿,脸色苍白,左腿从膝到踝缠着厚厚的布条,隐隐渗血。她手里还握着那套薄如蝉翼的工具,指尖沾着未干的血迹——正在给自己缝合伤口。


    “跳船时撞上礁石。”石研头也不抬,继续缝合,“皮开肉绽,缝了十七针。还好白姑娘留的麻药粉还有一包。”


    她的手指很稳,针脚细密整齐,像在修补一件古物。


    凌鸢看着她,心头又酸又敬。


    “黑鸮卫还在搜捕你们,”管泉道,“这里不能久留。”


    “我知道。”乔雀道,“我们本想天黑后再行动,但你们来了,现在走也行。石研的腿……”


    “我能走。”石研打好最后一个结,剪断线头,“只要不跑太快。”


    她试着站起身,左腿一软,凌鸢及时扶住。


    “我背你。”管泉道。


    “你还要护着凌鸢。”石研摇头,“给我找根拐杖就行。”


    院里有现成的木棍,乔雀挑了一根趁手的,削去枝丫,递给石研。


    四人刚准备离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队。


    “挨家挨户搜!”一个粗嗓门喝道,“两个女贼逃进这片巷子,掘地三尺也得找出来!”


    黑鸮卫。


    管泉从门缝往外看:“至少十人,分三队。前后巷口都有人守着。”


    “柴垛后面有个地窖。”乔雀道,“房主用来储菜的。”


    地窖入口隐蔽,掀开木板,下面黑漆漆一股霉味。四人依次下去,管泉最后,将木板原样盖好。


    地窖不大,堆着几筐萝卜、一缸咸菜。四人缩在角落,屏息。


    头顶,脚步声由远及近。


    “这户有人吗?”


    “门没锁,进去看看!”


    木板被踩得咯吱响,尘土簌簌落下。石研捂住嘴,压住一声咳嗽。凌鸢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冰凉,手心里全是冷汗。


    脚步声在屋内转了一圈,停在地窖入口正上方。


    凌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头儿,这有个地窖!”


    “打开。”


    木板被掀开一条缝,光亮透进来。


    管泉握紧刀柄。


    就在此时,巷子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西街口有动静!那俩女贼现身了!”


    脚步声骤然离去。


    木板“啪”地盖回,黑暗重新笼罩。


    四人等了一刻钟,确认再无动静,才从地窖出来。


    “是谁引开了他们?”乔雀心有余悸。


    管泉从门缝往外看,街巷已空。她目光落在巷口墙根处——那里有个新刻的记号,是朵五瓣梅花。


    唐门。


    “是唐门的人。”管泉低声道,“在帮我们。”


    凌鸢想起栖霞山那支警告黑鸮卫的羽箭。唐门在徐州也有势力,而且似乎在暗中保护她们。


    为什么?


    没有时间细想。四人迅速离开巷子,七拐八绕,确认无人跟踪后,返回孙记铁铺。


    铁铺密室里,苏墨月迎上来,见乔雀和石研平安,松了口气。


    “下游也有消息了。”她道,“白洛瑶和胡璃找到了。她们在回水湾救了沈姑娘——沈姑娘落水时撞到头,昏迷了大半夜,今早才醒。三人雇了辆驴车,正在进城路上。”


    “沈姑娘伤得重吗?”凌鸢忙问。


    “白洛瑶说没有性命之忧,但需要静养。”苏墨月道,“我已经让孙掌柜安排人接应,天黑前能到。”


    至此,十人下落全部明晰。


    凌鸢悬了一夜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但她也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喘息。


    火鸦还拿着仿品残片,随时可能发现采石场的“洞穴”是编造。黑鸮卫还在搜城,迟早会查到孙记铁铺。唐门暗中相助,是敌是友尚不明朗。而赤璋——他们此行的目标——连具体位置都还没摸清。


    “下一步怎么办?”秦飒问。


    凌鸢走到桌边,摊开徐州地图。


    “云龙山守备营。”她指尖点在那片标注军营的方块上,“星图显示,赤璋就在这里。我们要进去,找到它,带它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守备营驻扎两千人。”秦飒道,“硬闯不可能。”


    “所以只能智取。”乔雀翻开她随身携带的《城防律》,“守备营虽属军营,但依前朝规制,军营内部有‘禁地’与‘非禁地’之分。粮草库、马厩、伙房等后勤区域,允许民夫进出;军械库、中军帐、演武场则严禁外人。”


    她抬头:“赤璋是前朝镇物,不可能堂而皇之摆在明处。多半藏在某处隐秘所在——要么是军官私邸,要么是营中禁地。”


    “军官私邸……”夏星沉吟,“褚渊曾在守备营任校尉,如果他带走了赤璋,应该会藏在靖王府,不会留在徐州。”


    “所以更可能在营中禁地。”乔雀道,“但禁地守卫森严,怎么进?”


    众人沉默。


    一个虚弱的声音忽然响起:“我有办法。”


    是沈清冰。


    她被白洛瑶和胡璃搀扶着走进密室,脸色苍白,额角还贴着膏药,但眼神已经清明。


    “璇玑遗族的典籍里,记载过一个秘术。”她扶着桌沿坐下,“叫做‘星移换斗’——用特定的星象时辰和阵法,暂时遮蔽一处地方的‘气’。”


    “遮蔽气?”苏墨月不解。


    “镇物之间有感应,但也能反用。”沈清冰道,“若在月晦之夜,于守备营四角布下‘蔽星阵’,可让营中藏镇物的秘地暂时‘失明’——看守镇物的人会有一瞬间的恍惚,阵法也会短暂失效。”


    “一瞬间是多长时间?”管泉问。


    “一盏茶。”沈清冰道,“最多一盏茶。”


    一盏茶,够做什么?


    够潜进禁地,找到赤璋,带它离开——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月晦之夜……”凌鸢掐算日子,“后天就是九月朔,月亮最暗的时候。”


    “只有两天准备。”秦飒道,“够吗?”


    “不够也得够。”凌鸢道,“黑鸮卫还在搜城,火鸦随时可能反应过来,我们没有时间再等。”


    她看向沈清冰:“布阵需要什么?”


    “七盏铜灯,七面铜镜,还需要四个懂得站位的人。”沈清冰道,“铜灯铜镜我可以画图样,让孙掌柜帮忙找。站位的人……须得心静、手稳、听指挥。”


    “我来。”管泉第一个道。


    “我也来。”苏墨月道。


    “算我一个。”乔雀合上册子。


    凌鸢点头:“那我负责潜入守备营。”


    “你一个人?”秦飒皱眉。


    “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凌鸢道,“而且只有我看过完整的星图,知道赤璋的大致方位。”


    “我陪你去。”管泉道。


    “你要布阵。”


    “布阵只需四分之一盏茶时间。”管泉语气平静,却不容反驳,“剩下时间,我去找你。”


    凌鸢看着她,最终点头:“好。”


    两天,四十八个时辰。


    白洛瑶和胡璃照料伤者,加速众人恢复。秦飒和夏星去城外踩点,绘制守备营周边地形。乔雀协助沈清冰推演布阵时辰和方位。苏墨月通过凝碧轩暗桩,打探守备营内部换防规律。


    石研拖着伤腿,用孙掌柜找来的材料赶制一件特殊装备——能贴身藏圭、防水防火的夹层软甲。


    萧影则撑着未愈的伤,再次联络听雨楼的暗桩,确认火鸦动向。


    “火鸦昨夜带人去了云龙山采石场。”傍晚时,货郎送来消息,“在那里搜了整整一夜,今早才离开。走的时候脸色很差。”


    凌鸢心中微松。至少,火鸦被引开了宝贵的一天。


    “但他不会善罢甘休。”萧影道,“等他想明白被骗了,会更疯狂地报复。”


    “那就让他晚一点想明白。”凌鸢道,“或者……想明白了也顾不上找我们。”


    她铺开地图,手指从云龙山划向城北守备营。


    “后夜行动,如果成功,赤璋到手,我们立刻撤离徐州。”


    “撤去哪儿?”夏星问。


    凌鸢的指尖在地图上停顿片刻,落在下一个红点。


    “兖州,泰山。”她道,“下一个镇物,黄琮。”


    密室里的烛火跳了跳,映着十张年轻的脸。


    有人疲惫,有人带伤,有人眼里还残存着未散的惊惧。


    但没有人说“不”。


    九月朔,戌时末。


    月亮隐在云后,徐州城沉入一天中最暗的时刻。


    守备营北墙外,四道黑影分赴四角。


    沈清冰站在营外一处废弃的了望塔上,闭目感应时辰。她身前摆着七盏铜灯,灯油是特制的,燃起来不带一丝烟气。


    亥时正。


    她睁开眼,轻声道:“起阵。”


    四角同时点亮铜灯。


    灯光映在铜镜上,折向夜空,又在某种玄妙的折射中投向守备营深处。


    营中,那处从不示人的秘地——


    烛火摇曳了一瞬。


    守卫眨了眨眼。


    “行动。”沈清冰道。


    凌鸢和管泉如两片落叶,翻过北墙,落入守备营。


    前方五十丈,就是秘地所在。


    月亮依然隐在云后。


    一盏茶的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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