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天，北城的风里也带着躁动。顾家院在清晨苏醒时，千里之外苏省的红光电子厂，也忙碌了起来。


    销售科的办公室。沈国强拿着那张盖了红章的调令，放到办公书桌上，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二叔，这回是不是确定了？”


    办公桌后，沈建国惬意地吸了一口烟，满脸欣慰地点头：“北城电视机厂那边要扩大生产，需要技术稳定的显像管二级供应商。我们厂质量不比大厂差，差得就是名气。厂长说了，这次找几个机灵的去北城常驻，把这层关系维护好，再开发点北方的其他的客户。”


    他耳提面命地交代侄子：“国强，这可是个肥差。现在虽然看上去让你们去开疆扩土，但是只要你能稳定北城的长期订单，再开拓一下北方的市场。回来后，副科长的职位跑不掉。”


    “二叔您就放心吧！”沈国强拍了拍身上簇新的改良中山装外套，背脊挺得更直了：“我一定好好干，为厂里创造效益。不会丢了二叔的脸。”


    就在这时，伴随着一阵皮鞋的“哒哒”声，赵秀丽推门走了进来。她身穿一件时髦的红色呢子大衣，头发烫成当下最流行的波浪卷。她跟沈国强一同毕业的，也是一起走动关系分配来了厂里，分配在厂工会。这次非要以文员的名义跟着一起借调到北城。


    赵秀丽这辈子最大的目标就是嫁沈国强，所以两人刚毕业就领了证。在她的记忆里，沈国强未来是工厂的大领导，她要牢牢抱紧这颗大树，才能一直过着“人上人”的好日子。这也是她为何在沈国强是知青时候，就把他从叶雯手里抢过来的原因。


    “二叔，国强哥，你们谈好了吗？火车票我已经买好了，是卧铺！”赵秀丽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喜色。他们是恢复高考后第一届毕业的大专生，当他们的同学们还在忧愁是留在省城或者还是分配回原籍的小学或中学时，她和沈国强已经分配到省城的香饽饽一样的单位了。现在还有外派北城的机会，这可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


    沈建国又叮嘱了几句便让沈国强去仓库拿盘点表，赵秀丽跟着一起出去了。


    走廊里，赵秀丽突然想到了什么，轻轻推了推沈国强的手臂：“对了，国强哥，叶雯他们是不是还在北城呢？”


    沈国强听到这两人的名字，眉头微皱：“他们都在那在上学。怎么想到这两人了？”


    “大家好歹算老乡嘛。”她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幸灾乐祸的期待：“他们虽然考上了大学，但是还没毕业吧。那一个月津贴也就紧巴巴够吃饭的，要不然上次怎么会来收我们的显像管呢？”


    “你说会不会是干投机倒把的买卖啊？像你这次去，身份可是红光厂的干部。可要小心别被他们给牵连了。”


    沈国强冷哼一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就上次他们来厂里买等外品，我就觉得不对劲。她和江海要是真投机倒把，那迟早要进去。我们这次是去干大事的，就算见到了，也不用不搭理他们。”


    “知道啦。要是被抓进去可就惨喽，当初考上学校又有什么用。” 赵秀丽咯咯笑着，仿佛已经看到叶雯和江海的悲惨生活了，眼里闪烁着快意，心里默默想着：如果真看到叶雯过不下去了，看在老同学面子上，我给她两张粮票呢，就当给叫花子了。”


    两人相视一笑，走出了厂区办公室。这时，午饭铃声响起，厂区广播里播放着《在希望的田野上》。正如此刻他们的心情，觉得自己正昂首阔步，走向充满希望的未来。


    —


    两天后，北城火车站。沈国强和赵秀丽被汹涌的人潮推到了出站口，迎面而来的是北城春天夹杂着风沙的大风，想象之中的风光无限没出现，两人只是被风吹得晕头转向，就像生活拍来的一记耳光。


    沈国强下意识地想扶稳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指尖刚触到镜架，就被风里夹杂的的沙粒硌得生疼。干部派头，在这一刻被吹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满嘴的土腥味。


    出火车站，两人拿着大包小包，挤上了公交车。车厢里人挤人，赵秀丽看到自己的红呢子大衣被挤得皱皱巴巴，甚至被蹭上了点灰。气得她咬牙切齿，又不敢表现出来，毕竟人生地不熟。


    谁知，一个坑过去后还有个更大的坑在等着。


    红光厂给的经费，在苏省有房子的情况下，肯定会过得非常滋润的。但是到了北城，就实在是不够看了。


    沈国强本准备找个招待所长包房的，既省事又体面。可是前台的大姐眼皮都没抬一下：“长包？有北城重点单位介绍信吗？”


    他还没来得及问省级单位的介绍信行不行，大姐就直接说没有的话就不用说了，他们的房间还要留着给重点单位开会、接待外宾呢。


    最后两人只能去北城电视机厂附近的民房下手。当然这时在年头的民房也没那么好租，两人找了好几天，才找到附近一个大杂院有间空房间。是一间倒座房，窗户朝北，终年不见太阳，墙皮都脱了一半。


    房东是个精明的本地大妈，“你们这事运气好啊，原来住户搬去楼房了，要不然皇城根脚下哪有房子租给你们啊！”


    大妈递了钥匙后，又叮嘱：“这屋子自己生炉子，蜂窝煤去胡同口能买到，不过你们能从外面一次性多买点的话，价格要便宜不少。还有啊，水费按照人头算，别给我浪费。”


    赵秀丽站在屋子中央，看着眼前这黑乎乎的房间，四月天还那么阴冷，甚至还不如他们在白家桥生产队的住宿环境，她整个人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


    “国强哥，咱们这么辛苦来北城，是来这里受罪的吗？”赵秀丽想把手里那小皮包扔床上，一看那有些发霉的床板又收回了手。


    “而且这里上个厕所，还要排队。这比咱们厂里员工宿舍可差远了。”赵秀丽想到刚刚胡同口上厕所排队的场景，压着心底的怒火。她可是想跟这来了做干部家属的，可现在这个什么环境?


    沈国强现在也很烦躁。他已经在试图收拾这个房间，打算先把那个炉子先点着。找来几张废报纸，刚刚塞了进去，一股黑烟倒灌出来，呛得他只咳嗽，眼镜片似乎都被熏黑了。


    “咳咳……你少说两句！有那时间还不如把铺盖整理一下。”他被呛得站了起来，面色不太好看。


    但是看到赵秀丽已经在那抹眼泪，他压下心头的不耐烦，走过去揽住她的肩膀，声音也放软了一些：“秀丽，这么这人生地不熟的，而且是开疆扩土的初期。如果我能签下那个长期采购合同，我们就是厂里的功臣。”


    沈国强说到这里，眼睛里闪过希望的光芒：“你想啊，到时候我回去就是副科长。而且我们也可以趁机提要求，说不定就能搬去涉外公寓住了。我知道你辛苦了，但是现在的苦，都是为了将来的甜啊。”


    赵秀丽吸了吸鼻子，再想想她记忆中沈国强的未来，心里的委屈总算是平复了一些。


    “那还是要快点的。”她嫌弃的看了一眼旁边的黑色炉子，“我不想天天在这生活做饭呢。”


    不知怎的，叶雯上次那副运筹帷幄的模样又一次浮现在她眼前，“国强哥，我估计叶雯在北城混得也不怎么样呢，咱们只是暂时的辛苦，不知道她以后会在哪里哭呢！”似乎拉踩叶雯，她就能在这冰冷狭小的空间里，找到一点平衡。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距离这里不到三公里的巷子里，赵秀丽口中不知道在哪里哭的人，正在铺着木地板的房间里，晒着太阳吃着水果呢。


    —


    接下来的日子，沈国强确实展现了他在红光厂练就的销售本领。每天，他迎着晨曦出门，踏着月色回大杂院，穿着挺阔体面的套装，凭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再加上口袋里的香烟和苏省带来的黄酒，硬是和电视机厂销售科的那帮干事混熟了。


    今晚，他又带着一身酒气回来，衬衣扣子都解开了两个。“秀丽，给我倒杯水！”


    一进屋，他直接把身体摔进那张硬板床上，一边解扣子一边含糊不清地嘀咕：“今天跟李干事喝酒了，他姐夫可是车间主任。这条线搭上了，王科长那也不远了……”


    赵秀丽一边忍着刺鼻的烟酒味给他倒水擦洗，一边又满怀希望：“那长期合同是不是快了啊？这个破屋子，我真是一天也不想住了。隔壁那户人家，天天吵架，还有那厕所……”


    “快了，就快了！”沈国强打断她的絮叨，打了个酒嗝，突然右手用力在空中一挥：“等到拿到这个订单，到时候回去，我直接升副科，再也不用在这受罪！就算不走，也要申请涉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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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寓才行！”


    然而，沈国强很快就发现，他在苏省跟着二叔学的那套无往不利的“酒桌文化”，在北城这儿，有点玩不开了。


    那个王科长是个典型的老油条。吃饭、喝酒、收“小礼物”，每样都不错过。可每次当他把话题往长期合同上引的时候，王科长就开始打太极：“小沈啊，你们厂的诚意我肯定是知道的。但是，最近上头对这个指标卡得很严，这事儿吧，还得再研究研究。”


    这一“研究”，就好久没了信影儿。


    日子就这么在希望和失望中横跳着向前。赵秀丽本来调出来的名头是负责文书工作，可是她来的这段时间，没有任何需要做的文书。除了每天打扮打扮自己，偶尔去买点高价点心，不时还得忍受其他几个租户排外的白眼。


    这天，沈国强下班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不明。


    “怎么了？这谁的信啊？”赵秀丽正对桌上那块巴掌大的镜子，捣鼓她的头发。


    “二叔的信。”沈国强坐下后，长叹一口气：“说是王厂长的小舅子结婚，女方那边点名要一台十四寸的大彩电。”


    他的声音里毫不掩饰的烦躁：“二叔说，厂长说我们就在电视机厂，弄台电视还不是小意思，这钱都汇来了，让我无论如何也得搞到一台。说是厂里月底有卡车来送货，正好带回去。”


    “啊？”赵秀丽放下手里的梳子，“大彩电的批条都到年底了吧？你有票吗？”


    “有票还会发愁吗？”沈国强烦躁地踢了一下脚边烧过的煤球，扬起一阵煤灰，呛得两人一阵咳嗽。“但是厂长已经把话放出去了，我要是办不成，显得我没本事，以后提干说不定都要被卡！”


    为了前途，沈国强只能硬着头皮去求爷爷告奶奶。结果当然毋庸置疑——谁都没有门路！此刻已经跟他称兄道弟的李干事听了他的要求，头摇得像拨浪鼓，第一次那么直白地拒绝：“沈老弟，北开玩笑了。别说你了，王科长也不一定有票。有钱没用啊，这年头不缺钱的人还少吗！”


    他垂头丧气地回到大院后，碰到正在院子里洗菜的赵秀丽。看到他这幅霜打茄子的样子，就知道又没戏了。两人坐在炉子前烧晚饭，对着炉子发愁。“要不我去问问哪里有卖这个彩电的？”赵秀丽也不知道还有什么计策可以使。


    “你能找到什么？我都跑了那么多天了。”沈国强没把她的提议当一回事。


    赵秀丽去院子里倒水的时候，住在西屋的刘大嫂凑了上来。她平时最爱听墙根、聊八卦，这几天也没少吃赵秀丽送的苏省特产桃酥，她才多嘴问了一句： “秀丽啊，刚听你们两口子在那唉声叹气的，是为了彩电的事儿？”


    赵秀丽倒水的手顿了一下，看来以后在家说话得把门窗都关牢点，这刘大嫂的耳朵也太灵了！


    她把脏水往沟里一泼，皮笑肉不笑地说“是啊，刘嫂子，你有什么路子吗？你说现在有钱怎么都花不出去呢！”


    赵秀丽只是想刺挠一下刘大嫂，可没想过能从她那真找到什么路子。


    “嗨！多大点事啊！”谁知道刘大嫂一脸神秘地说：“指望厂里有条子去百货商店买，那是猴年马月也等不到了。我跟你说个地儿，你去槐树巷子那个海雯修理部。我小姑子上半年结就是在那弄的电视。”


    “海雯修理？”赵秀丽愣了一下，“我们要买新的，不要修。”


    “你不懂了吧！”刘大嫂一脸“你们这些外地人不懂行了吧”的表情，压低声音道： “海雯修理，它搞的是修理。要是想要新的，你得弄个旧电视壳子拿过去。人家收你点维修费和零件费，把你里里外外都换了。弄出来跟新的一模一样！连保修单都给你开，比百货大楼服务还好！”


    “那就是个体户？”赵秀丽皱眉，语气怀疑，“那能靠谱吗？别是骗子吧。”


    “骗子？”刘大嫂翻了个白眼，“我也是看你们着急才跟你说的，一般人我还不说呢。那你们慢慢等厂里的条子呗。”说完，哼着小曲走了。


    回到屋里，赵秀丽把这事儿跟沈国强一说。沈国强正一筹莫展，厂里送货的车也过几天就该到了，他咬了咬牙：“明天去看看！死马当活马医。只要看上去是新的，管它是不是组装的，反正厂里给报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