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雯的话像一记闷棍，砸得赵秀丽说不出话来。


    赵秀丽烦透了叶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完全没了她想象当中落魄。她看了看这前厅都装修的如此讲究，心里泛起酸水，混杂嫉妒和不甘，情绪一下涌了出来，瞬间理智全无。


    “好啊，叶雯！”赵秀丽气急败坏地冲向前，“你还敢承认？一个在校的学生，跑出来干个体户，不怕被学校开除吗？”


    她觉得应该是找到了叶雯的痛脚，嗓门也逐步提高，恨不得所有人都听见：“国家培养你上大学，你却搞投机倒把？”


    面对眼前这人唾沫横飞的指控，叶雯懒得跟她掰扯。她只是侧过身，修长的手指朝身后轻轻一指：“赵秀丽同志，乱扣帽子之前，看看这儿挂的是什么？”


    赵秀丽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只见在柜台后面的玻璃柜子，端端正正摆着一张装裱好的营业执照，负责人一栏写的是顾宝珠，上面鲜红的印章格外扎眼。


    “本店是工商局特批的试营业点，童叟无欺。”叶雯收回手，“我在这里是勤工俭学，手续齐全。你要是还想嚷嚷，就麻烦去巷子外面大路上嚷，正好帮我们做做宣传。”


    “你！”赵秀丽憋得脸红脖子粗，刚刚那一通叫嚣仿佛拳头打在了棉花上。


    叶雯不再看她，目光落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沈国强身上。“这是红光厂的沈干事吧，现在已经是沈科长了？”


    这一声“沈科长“落在沈国强耳中，尤其地清脆悦耳。他原本还处于震惊中。只是这三个字一出来，他原先有些尴尬的情绪也跟着褪去，脊背也挺直了。


    他下意识地扶了扶鼻梁上的眼睛，看着叶雯那张挂着笑意的脸庞，之前那股微不可查的酸意也被此刻自信的情绪取代了。


    是啊，叶雯只是个个体户的勤工俭学的人，他可是国营大厂的干部。


    “咳！” 沈国强握拳抵在唇边，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做出拿腔拿调的派头。他伸手一把拉住还想跳脚的赵秀丽，眉头一皱，低声呵斥道： “行了！大呼小叫的像什么样子？没看见墙上的执照吗？咱们是国营厂的干部，要有素质！”


    说完，他看向叶雯，脸上端着一副自认为大度得体的笑容：“原来是叶同志啊，确实没想到在这碰到你。既然你是负责人，那我们更要支持一下同乡了。”


    语气仿佛真是下来视察工作的领导。


    旁边的赵秀丽气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来了，但是迎上沈国强带着警告的眼神，她也反应过来此刻不是任性的时候。不过看着叶雯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她只能恨恨地翻了个白眼，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那我也就不跟你兜圈子了。我们厂长急需一台十四寸的大彩电。现在彩电也确实是紧缺，所以有人介绍我们来你这看看。”沈国强语气停顿了一下：“你们这要是能弄到定好的货。那钱不是问题，毕竟是厂里的任务。再说，我们厂里未来跟你们可能还会有合作呢。”


    他特意加重了“钱不是问题”，毕竟是手握公款，语气自然是豪横。话一出口，沈国强觉得底气更足了。


    叶雯闻言，笑意又深了几分。“有肯定有。刚好刚到了一批零件，还没来得及装箱。”叶雯转身掀起那块厚重的门帘，“江海，你过来一下。”


    没一会，布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一阵冷风伴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一起进了前厅。他身上的工装衬衫和前厅赵保国的款式差不多，但在他身上却是截然不同的感觉。只见他衣服的袖口随意撸到手肘，露出小臂流畅紧实的肌肉线条。手臂上似乎沾了一条黑色的油污，却丝毫不显邋遢，和他那张精致的脸形成强烈的对比。


    江海漆黑的眸子在看到柜台前两人的瞬间，眼里的温度一下消失了，甚至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室内的温度，仿佛也跟着骤降了好几度。


    他冷冷地扫了两人一眼，直接转头看向叶雯，声音不带一丝感情：“让他们滚。”他永远忘不了赵秀丽在红光厂时故意泼向叶雯的那杯热水。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赵秀丽被这个“滚”字又一次激得跳脚，刚刚好不容易压抑的火气瞬间爆炸：


    “我们是拿着钱来买东西的。一个破修理工，跟谁横呢！百货大楼都没你们这个态度！”


    她一边叫嚣，一边却往沈国强身后躲，因为看见江海手里还拿着工具。


    叶雯这是走到了他的身边，伸手轻轻拉了拉江海的袖口，“江海。”她把他往门帘里面带来带，凑近他的耳侧，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有钱不赚是王八蛋。他们送上门的钱，咱们不要白不要。”


    江海鼻尖全是她身上的味道，看到赵秀丽他们的暴躁竟然神奇般地被抚平了。


    叶雯见他没反应，语气里带着几分哄孩子的意思：“听话。去把那台东芝的机器装好。这一单成了，明天给你烧红烧肉，多放糖。”


    “嗯。”江海刚刚拧紧的眉头也因为叶雯这番话放松了下来，周身冰冷的气息也无影无踪，整个人仿佛是被顺好毛的大狼狗，原本愤怒的双眸里此刻只剩几乎笨拙的顺从。


    再回到前厅后，虽然看向沈国强的眼神依旧不善，但是江海已经乖乖听着叶雯的指挥去库房拿配件。


    看着这一幕，赵秀丽觉得比看到叶雯发达了还要难以接受。上辈子的江海是什么人？那可是不按常理的疯子。可现在，为什么叶雯只是说几句话，就能把他训得像狗一样听话？凭什么？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本该悲惨一生的叶雯，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


    没过多久，江海就单手提着那台尚未封盖的电视机走了出来，往柜台上重重一搁。


    沈国强伸长脖子去瞧，原本以为会看到一堆乱糟糟的电线，可却只见到机壳内的主电路板早已组装完毕，焊点整整齐齐，元器件上还被细心地涂了一层密封胶。


    只见江海手腕翻飞，电烙铁在几个预留的加电焊点上点到即止，动作快得仿佛带起一缕轻烟。随后，他将几组整齐排列的排线顺着机壳边缘压入线槽，用了尼龙扎带进行了绝缘捆绑。


    沈国强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这种布线工艺，他只在厂里那台德国进口样机上见过。他下意识地想赞叹江海的手法，又硬生生憋了回去。红光厂的总工焊接时手都要抖三抖，这小子才多大？


    最后一块后盖板被螺丝严丝合缝地锁死后，江海把螺丝刀往桌上一扔，冷冷地抱臂站在叶雯身后，像尊煞神。


    叶雯看了看眼前的机器，对着柜台前的沈国强说： “沈科长，这台机器里面的显像管，可是日本东芝原厂的黑底显像管，外面的壳子也是东芝原厂壳子。这可是我们南边的特殊渠道，里子面子全给你照顾到了。全北城，不会超过十台。”


    “东芝黑底管？！”沈国强到底算是半个业内人士，看着崭新的电视机外壳，他知道这种成色的拆机件很难得，现在还配个这样的芯子。


    作为显像管厂家，虽然他不懂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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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术，但是也无比清楚这个牌子的的分量。国内现在的技术还在死磕黑白管的良品率，彩色显像管全靠进口，而东芝的黑底管技术，那是行业里的天花板，色彩纯度和对比度，国产管只能望其项背。


    “口说无凭，是不是好货，沈科长一眼便知。” 叶雯对赵保国扬了扬下巴：“先通电验货。”


    插电后，画面几乎是瞬间弹跳出来，屏幕上播放的是电视台的测试信号图。沈国强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个随身携带的高倍放大镜，脸几乎贴到了屏幕玻璃上，色彩重合度特别高，完全没有一点重影。


    “怎么样，沈科长？” 叶雯的声音适时响起： “这色彩饱和度，这外形，符合你们厂长的标准吧？”


    “……确实不错。”沈国强不得不承认。


    “既然沈科长认可品质了，那咱们就谈谈价吧。” 叶雯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敲： “这机器，你去白货大楼，先不说票，没个一千六，看都不用看。”


    一千六？！ 旁边的赵秀丽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叶雯话锋一转，语气诚恳： “但沈科长这个面子，我必须给，毕竟咱们是老乡，能帮的我一定帮。” 她伸出一根手指， “一千三百八。不要票，现钱拿走。这可是给沈科长的友情一口价。明天给我们送个二手电视壳子就行了。这就算我们修理的。”


    “一千三百八？！” 赵秀丽实在忍不住，终于叫出声来，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她一把拽住沈国强的胳膊，指着叶雯： “叶雯，你穷疯了吧！你抢钱啊！国强，咱们走，不买这冤大头！”


    “闭嘴！” 沈国强猛地回头，一声暴喝，吓得赵秀丽一哆嗦。


    沈国强的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嫌贵吗？当然嫌！ 一千三百八十块啊！那是多少钱？他一个月的工资加补贴才四十几块，这相当于他不吃不喝干三年！ 这次厂里给的经费上限是一千七。叶雯说的没错，在百货商店里，一台东芝原装管的彩电，绝对在一千五往上，而且还没货，有票也不一定能买到，更别说他也没票。


    刚才已经夸下海口说“钱不是问题”，而且叶雯一口一个“沈科长”，把他高高地架在了那里。现在要是为了这几百块钱磨磨唧唧，他这个未来科长的脸还要不要了？最重要的是，万一真不卖给他了，肯定会被厂长认为办事不力。


    “买！” 沈国强咬牙说出这个字。他解开公文包的扣子，从里面掏出一叠用报纸包着的大团结，这笔钱是上次司机送货带给他的，他白天黑夜不离身，今天总算把事情办成了。


    点了又点后，他把厚厚一叠大团结拍在了玻璃柜台上。 “一千三百八，你点点。”


    “不用点，沈科长的为人我还能信不过？” 叶雯嘴上说着不用点，手却利落地拿起钱，在指尖快速捻过。


    确认无误后，她拉开抽屉，然后拿起印章，在收据上重重地盖了个红戳。“来，在修理单据这里签个字。海雯家电，钱货两讫。保修半年，有问题可以找我们。”


    交易完成后，叶雯的态度依然如沐春风。她双手捏着那张收据，递到沈国强面前，笑容让沈国强觉得刺眼：“沈科长，咱们这是维修业务。为了合规，明天麻烦您让人送个破电视壳子过来，咱们走个大修的账。明天我们拿到旧的电视机壳子后，就会给您送货上门的。”


    “知道了。” 赵秀丽眼疾手快拿起收据，一刻也不想多待，拉着沈国强冲出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