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日子。


    这是金不换给最近这段时光起的名字。


    每天早上被冲击波震醒，抱着锅躲来躲去，然后喝灵谷粥，看两个老怪物打架，中午吃张婶牌酱菜配馒头，下午看李小暑研究符文、苏墨渊画歪符、云渺养伤、苏小河和沉星发呆，晚上围在火堆边听秦铮讲那些“想当年”的故事。


    日复一日。


    简单得很。


    “我都不想走了。”金不换抱着锅，晒着太阳，眯着眼睛说，“就在这儿住下算了。每天喝粥，看打架，多好。”


    苏墨渊看他一眼。


    “你不想突破了？”


    金不换想了想。


    “想。”他说，“但也可以晚点想。”


    云渺在旁边笑。


    她的伤已经好全了，脸色红润，精神饱满。前几天试着动了一次手，冰剑一出，剑气凝而不散，比受伤前还强了几分。


    “因祸得福。”她看着自己的剑，笑着说。


    苏小河也突破了。他的渊寂之力又精进了。他坐在石头后面，一坐就是一天。周身环绕着墨色的水纹，越来越淡，越来越接近虚无。


    那天他坐在石头上，忽然对李小暑说：“我想明白了。”


    李小暑眨眨眼：“想明白什么？”


    苏小河沉默了一会儿。


    “我这一支的路。”他说，“渊寂的路。不是逃避，是接纳。”


    李小暑没太听懂，但她点点头。


    “那就好。”


    沉星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但他的眼神，比以前亮了。


    ——


    秦铮最近越来越欠了。


    不是一般的欠，是那种让人想揍他又揍不着的欠。


    比如那天，他看着阿月的法衣，忽然说：“你这月轮，是不是比前两天暗了？”


    阿月低头看了看。


    没暗。


    他抬头看秦铮。


    秦铮一脸无辜：“我就是问问。”


    阿月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秦铮又说：“小丫头给你做的新衣服什么时候好？你那件旧的我看都起皱了。”


    阿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法衣。


    没皱。


    他又抬头看秦铮。


    秦铮还是一脸无辜。


    金不换在旁边小声跟李小暑说：“秦前辈这是怎么了？”


    李小暑想了想。


    “嘴欠。”她说。


    金不换点头：“确实欠。”


    ——


    李小暑给阿月做了两件新法衣。一件银白，云纹比之前密一倍；一件月白，衣襟上绣着两轮小小的月轮——会动的，一明一暗，像呼吸。


    秦铮看见了，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他两件新的，”他说，“我两件旧的。”


    李小暑眨眨眼：“你不是有两件新的吗？”


    “那是上次的。”秦铮指着阿月身上的，“这是这次的。”


    李小暑：“……”


    ——


    但欠归欠，秦铮做正事的时候一点都不含糊。


    那天晚上，他坐在火堆边，忽然开口。


    “快到了。”


    众人看向他。


    秦铮望着远处的地平线。那里和别处没什么不同，一样的戈壁，一样的荒芜。


    但他的目光很沉。


    “星渊。”他说，“还有三天的路程。”


    气氛一下子变了。


    金不换的笑容僵在脸上。云渺放下手里的剑。苏墨渊抬起头。苏小河和沉星同时看向远方。


    李小暑愣愣地坐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神仙日子过得太久了，久到她都快忘了——


    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秦铮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这几天好好休息。”他说，“到了那边，就没这么安逸了。”


    他顿了顿，看向阿月。


    阿月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


    不用说话，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


    那天晚上，李小暑睡不着。


    她躺在地上，望着星空，脑子里乱糟糟的。


    星渊。


    影殿的老巢。


    七杀。


    那些被星痕控制的孩子们。


    还有——


    归墟的真相。


    她翻了个身。


    远处，阿月坐在石头上，望着夜空。月光落在他身上，把那道银白照得更亮。


    她爬起来，走过去。


    阿月转头看她。


    “睡不着？”他问。


    李小暑点点头，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阿月。”


    “嗯？”


    “星渊……危险吗？”


    阿月沉默了一息。


    “危险。”他说。


    李小暑的心沉了一下。她一把拉住阿月的袖子。


    “你会没事的吧？”


    阿月看着她。


    火光从远处飘过来，映在她脸上，把那层担忧照得清清楚楚。


    “会。”他说。


    李小暑松了口气。


    然后阿月又说：


    “你也会。”


    李小暑愣了一下。


    阿月看着她，那双琉璃紫眸里，有一点很深很深的东西。


    “我护着你。”他说。


    李小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耳根有点烫。


    “那……那就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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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


    金不换一大早就起来煮粥。


    煮得比平时多一倍。


    “吃！”他把碗塞到每个人手里，“多吃点！到了那边说不定就吃不上了！”


    众人默默接过碗。


    秦铮喝了一口，忽然说：“你这粥，比前几天好喝了。”


    金不换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秦铮点头，“可能是因为快没了。”


    金不换的笑容僵在脸上。


    秦铮看他那副模样，笑了笑。


    “开玩笑的。”他说，“回来还能喝。”


    金不换松了口气。


    然后秦铮又说：“只要你能回来。”


    金不换：“……”


    苏墨渊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逗你的。”他说。


    金不换看看墨渊，又看看秦铮，再看看碗里的粥。


    “我决定了。”他说。


    “决定什么？”


    “回来以后，”他抱着锅，“这锅，我要供起来。每天三炷香。”


    众人沉默了一息。


    然后一起笑了。


    ——


    第三天。


    戈壁的尽头，出现了一道裂痕。


    不是地上的裂痕，是天上的。


    一道细细的黑线，从地平线一直延伸到头顶，像有人用刀在天幕上划了一道口子。


    众人站在那道裂痕前面，沉默着。


    秦铮抬头看着那道黑线，目光很沉。


    “星渊。”他说。


    阿月站在他旁边，同样望着那道裂痕。


    李小暑看着那道黑线，心里有点发毛。


    那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会吸光的黑，看一眼就觉得神魂要被吸进去。


    金不换咽了口唾沫：“这……这就是星渊？”


    秦铮点头。


    “入口就在前面。”他说，“走进去，就是影殿的地盘。”


    众人沉默。


    秦铮转头，看着他们。


    一个一个看过去。


    苏墨渊、金不换、云渺、李小暑、苏小河、沉星。


    最后是阿月。


    “准备好了？”他问。


    阿月点头。


    众人也点头。


    秦铮笑了笑。


    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


    没有欠，没有玩世不恭。


    只有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


    “那就走吧。”他说。


    他转身，朝那道裂痕走去。


    阿月跟在他身后。


    众人跟上。


    李小暑走在最后。


    她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茫茫戈壁，一望无际。


    远处，似乎还有一点火光——那是他们住了快一个月的营地。


    那口锅还留在那儿。


    金不换说，回来再拿。


    她收回视线，转过头。


    前面，那道黑色的裂痕越来越近。


    阿月的背影就在前面。


    银白色的法衣，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盏灯。


    她加快脚步，跟上去。


    ——


    队伍继续前进。


    朝着那道裂缝。


    越近，越能感觉到那种压迫感。


    不是威压，是……空。


    像有什么东西在吸，吸走光，吸走温度，吸走声音。


    李小暑的太阳初精自动运转起来，在体表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阿月走在她旁边，月华笼罩着她。


    秦铮走在另一边，星辉护着所有人。


    墨渊的雷，金不换的盾，云渺的冰，苏小河的渊寂，沉星的——沉星没有力量了，但他站在众人中间，安静地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


    裂缝近了。


    近到能看清边缘那些流淌的暗红光芒。


    那是星痕之力。


    无数星痕禁制汇聚在一起，形成的……河流？


    踏入裂痕的那一刻，世界变了。


    不是变暗。


    是变了。


    头顶没有天空，脚下没有大地。


    只有一片灰蒙蒙的虚无。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太阳，不是月亮，是星星——无数颗星星，密密麻麻，挂在那片虚无里。


    但那些星星的光，是冷的。


    冷得让人骨头疼。


    秦铮站在最前面，望着那些星星。


    “星渊。”他说，“到了。”


    众人站在他身后，望着那片冷寂的星海。


    没人说话。


    李小暑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秦铮说过的话。


    “星星多，月只有一轮。”


    可现在，那些星星，看起来不像守护者。


    像墓碑。


    无数座墓碑，立在这片虚无里。


    她攥紧了袖子里的符文。


    阿月的手，忽然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凉的。


    但那一瞬间，她不冷了。


    她抬起头，看着阿月的侧脸。


    阿月没看她，只是望着那片星海。


    但他的手指，扣得很紧。


    ——


    远处，一颗血红色的星星，忽然亮了一下。


    比其他的星星都亮。


    像一颗眼睛，睁开了。


    秦铮看着那颗星，嘴角弯了弯。


    但那笑容，没有温度。


    “七杀。”他说，“出来接客了。”


    话音落下。


    那片冷寂的星海，忽然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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