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那块破瓦片举起来的时候

作品:《后妈在八零:靠美食养崽被团宠

    急诊室的门开了又关。


    张晓蝶苍白的手指紧紧箍着建国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皮肉里。


    “哥……”她的声音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


    陆凛冬单膝跪在行军床边,让那只尚能听清的右耳靠近她:“哥在这里。”


    祝棉端着个磕了边儿的粗瓷碗进来,碗里是冒着热气的褐色中药汁。她把碗搁在小木凳上,棉大衣袖口还带着淡淡的焦糊味——那是防空洞里辣椒油溅上的烙印。


    陆凛冬抬起右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额际擦伤的边缘。


    “药先凉着。”他的目光扫过碗口氤氲的白气,“援朝和和平——”


    “在东头张大姐家炕上,累得睡着了。”祝棉从床头军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只用油纸包着的油炸糕,“建国,把这个给小姑姑。”


    十岁的陆建国抿紧嘴唇,眼神只剩深潭般的沉寂。他接过油炸糕,没看祝棉,递到张晓蝶嘴边。


    糖粉簌簌落下,粘在她干裂的唇上。


    陆凛冬看着妹妹小口吞咽,目光在她病号服前襟停顿了一瞬。本该别在那里的、父亲那枚军功章,现在静静躺在祝棉棉大衣的口袋里——从防空洞回来的路上,祝棉把它收了起来,怕晓蝶醒来看见,又想起那些事。


    陆凛冬将手伸进口袋。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指尖顿了顿。


    他取出那枚军功章,轻轻别回张晓蝶病号服的领口。粗糙的指腹蹭过冰冷的星徽。


    “该回家了。”他的声音低沉地在她耳畔响起,“兄嫂在等你。”


    那军功章冰凉的触感,成了压在紧绷心弦上的最后一根羽毛。张晓蝶浑身剧烈地一颤,终于松开紧抓建国手腕的手指,转而死死攥住了盖在腿上的棉被。


    大颗大颗混浊的泪水冲出眼眶,砸落在被面上。


    她没有哭嚎。只有身体无法自控地、无声地猛烈颤抖。


    建国站在床边,看着姑姑哭。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那只被攥红的手腕悄悄缩回袖子里。


    祠堂的青石板地冰凉刺骨。


    陆家祠堂。残破的牌位东倒西歪地躺在蒙满蛛网的龛台上。空气里带着防空洞那场战斗残留的焦香,与祠堂本身的腐朽气冲撞、交缠。


    “哐当!”


    一只缺了口的陶土香炉从龛桌边缘滚落下来,碎裂的炉体里仅存的一小撮苍白香灰泼洒一地。


    六岁的陆援朝吓了一跳,小小的身子猛地往后缩。他原本紧紧攥在手心里的最后那块酒酿黄金饼,也随着身体的失衡,“啪叽”一声,掉进了满地香灰里。


    “嗷——!!!!”


    比陶片碎裂声更尖利、更凄厉的哭喊猛地炸开。


    不是陆援朝的声音。


    躲在最阴暗角落里的陆和平,在香炉落地那一瞬间,骤然爆发出凄烈的尖叫。那双原本因恐惧而瞳孔放大的眼睛,此刻被纯粹的动物般的惊惧填满。她双手死死抱住头,整个人在冰冷的地上痉挛般向后蜷缩。


    仿佛那香炉砸碎的不是香灰,而是她心底最后一点虚幻的安全屏障。


    祝棉的心脏猛地一揪。她想也没想,立刻甩开背包,几乎是用扑的姿势冲向那个尖叫颤抖的小小身影。


    “别动她!”


    陆建国一声低吼,像一头被围困的小兽发出威胁性的警告。他瘦小的身影猛地横插在祝棉和那个不断尖叫退缩的小小身影之间,动作快得带起一股冷风。他脸色惨白,眼睛却锐利地死死盯着祝棉伸出的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挡住她。只知道那个尖叫的声音太刺了,刺得他心里有什么东西也在抖。


    “建国!”紧跟过来的陆凛冬一把按住儿子紧绷的肩膀。他能感觉到手掌下那小小的骨肉像弹簧般剧烈地弹动。“不能躲在这里!动静太大了!”


    祝棉的手臂绕过面前僵硬戒备的小小身体,将角落里仍在凄惨尖鸣的陆和平捞进怀中。和平的身体僵得像块石头,还在剧烈地抖。


    “东头厢房塌了一角,但炕是好的!”祝棉的声音压得很低,“张大姐说过。”


    陆凛冬一把抄起还傻站在地上的陆援朝:“带路!建国!快!”


    陆建国的小脸绷得像块生铁。他最后看了眼地上那片金饼的残骸,猛地一跺脚,掉头就冲出了祠堂破败的门槛。


    小小的身影像一枚离弦的箭镞,直射进门外那片越发浓重的风雪里。


    东头厢房的破败程度远超想象。


    屋顶塌陷了四分之一,寒风顺着破洞打着卷儿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哨响。靠墙的土炕倒是还能凑合,只是炕席早烂得不成样子,露出底下冰凉的坑洼土坯。


    陆凛冬把昏昏欲睡、鼻尖发红的陆援朝往土炕稍微平整些的角落一塞,立刻回身:“建国,把门板顶上!”


    陆建国二话不说,瘦小的肩膀扛住倒在墙边的破旧门板,咬着牙把它往那没有门槛的豁口处拖拽。


    祝棉迅速解开棉大衣,将怀里还在小幅度抖颤的陆和平安置在土炕上离破洞远些的角落里。和平的身体还在抖,一下一下的。祝棉把自己的棉大衣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和平没动。但抖得好像轻了一点。


    祝棉转身,从背了一路的帆布工作包里掏出东西:半包压得发酥的挂面,几个沾土的土豆,几颗蔫了的青菜。最显眼的是那个她随身不离的老式铝制药水盒,里面装着一点珍贵的猪油、小半包粗盐,还有一小把压碎的干笋。


    “婶……饿……”援朝抽抽鼻子,眼睛黏在那个铝盒上。


    “很快!”祝棉语气斩钉截铁。她的注意力落在屋子中央那几块废弃的青砖和一个缺了角的破陶盆上。“凛冬,找点能引火的!”


    陆凛冬点头,目光迅速在墙角废木堆一扫:“建国,跟我挖雪!”说着拿起丢在地上的破瓦片,大步跨出尚未完全堵死的门洞缺口,蹲下身子开始用力挖扫堆在东墙根下的积雪。


    陆建国看了一眼缩在土炕上的弟弟妹妹。和平还在抖,援朝盯着那个铝盒。他把嘴唇咬了一下,抓起一根半朽的椽木条,冲出门口跟着闷头挖起来。


    风卷着雪沫,像无数冰凉的小针,刺在他们蹲着的脊背上。


    三角简易灶台在残破的砖块间搭起了一丝生的可能。


    陆凛冬将一捧相对干净的雪团放进缺了角的陶盆里。陆建国默默地将刚才拖拽门板时从角落扒拉出来的几把还算干燥的碎草和朽木碎屑堆到了祝棉脚下。


    “嗤啦——”


    祝棉小心地从铝制药盒里抠出一小片珍贵的猪油,投入盆底。火镰急促地擦过一小块捡来的燧石,几点微弱的火星溅落,瞬间点燃了抹在碎草上的油膏微末。


    轰。


    一小簇明黄色的火焰猛地舔舐上来,贪婪地吞噬着碎草,发出细碎的噼啪爆响。橘黄色的光晕骤然在冰冷昏暗的角落炸开。


    一直缩在土炕角落的陆和平,小脑袋几不可查地、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角度。那双空洞茫然的眼睛,第一次在炉火明灭的橘色光苗掠过时,反射出两个微弱但清晰的跳动光点。


    “火!生火了!”援朝小声惊叹。


    “嘘……”祝棉立刻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压低了声音,“水开了下面条,小声点。”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半包挂面,轻轻地把面条掰成几段,投入陶盆的水中。白色的面条沉浮在微滚的水泡里,水汽混合着猪油的香气蒸腾上来。


    祝棉一边搅动面条,一边往土炕那边看了一眼。和平的脸还埋在臂弯里,但肩膀抖得没那么厉害了。火光映在她露出的半截小脸上,一晃一晃的。


    面条还没煮软,陶盆受热不均匀的底部已发出轻微的“呲啦”异响。


    “盆……要炸!”陆建国一直紧紧盯着火苗,第一个出声。


    话刚落音,“噗”一声闷响。那只本就残缺的陶盆底部,终于承受不住骤然的冷热夹攻,毫无预兆地裂开一条蜿蜒细缝。滚烫的面条水哗啦一下泼了出来!


    惊呼声几乎同时响起。陆凛冬闪电般探手一把扯开正蹲在盆边的祝棉。滚水和软烂的面条泼洒在刚才她蹲立的位置,在冰冷的地面腾起一小片瞬间散尽的湿热白烟。


    祝棉被扯得踉跄一步站定,脸色发白地看着地上那滩狼藉:“可惜了……”


    火光微弱下去。


    冰冷沉寂的影子从四面八方的角落涌了上来,瞬间吞噬掉刚刚点燃的那一丝微弱的温暖。


    陆援朝猛地吸了一下鼻子,看着地上冒着热气的面糊糊,小嘴瘪了下去。


    土炕角落里,陆和平刚刚转过去些许的小脸再次彻底埋在臂弯里,肩膀又抖了起来。比刚才还厉害。


    “婶……”


    陆建国蹲下去,伸出冰冷的手指,沾了一点地上尚带余温的汤糊,放进嘴里。


    一丝微咸的猪油味,混着粗粝的面粉口感。


    他猛地站起来,眼睛在暗淡的光线里急迫地扫过墙角废弃的砖石瓦砾堆。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掠过一块残缺的砖,一段朽木,最后死死钉在刚才扒拉出来的几块长条的、边缘相对厚实的破瓦片上。


    他想起防空洞里那些被酸汤腐蚀的铁栅。妈说过,什么东西都能用,只要找对办法。


    他想起那锅疙瘩汤浇下去的时候。妈跪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把菜刀,手在抖,但没停。


    他冲了过去。


    抓起一块相对完整、中间凹陷的厚重破瓦片。


    “用这个!”


    他语速飞快,顾不上上面干涸的苔藓和污渍,直接用衣角狠狠地擦了几把瓦片内里的陈年脏污。


    “底下塞砖!小火慢慢烤!”


    他将那块厚瓦直直地伸到祝棉面前。眼睛里燃着一簇火——倔强的火。


    祝棉的目光落在那块破瓦片上。


    她接过来,手指摸了摸瓦片内里。粗糙,干燥,还带着一点建国掌心里的温度。


    是那种老房檐瓦,厚实,烧过火,比陶盆耐热。她小时候在农村见过,有人用它烙过饼。


    “行。”她说。


    她把瓦片架在重新拢起的火上,用手指抹了一点猪油在瓦片凹陷处。油化了,滋滋作响。


    她掰了一小段没泼掉的干面条,放在瓦片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面条很快冒起白气,边缘微微焦黄。


    祝棉把那块烤得焦香的面条段拿起来,吹了吹,先递给了建国。


    建国愣住了。


    他看看那根面条,又看看祝棉。


    “你找到的瓦片,第一口是你的。”祝棉说。


    建国接过那根面条,没吃。他转过身,走到土炕边,把那根面条递到了和平面前。


    和平的脸还埋在臂弯里。


    建国就那么举着,等着。


    他想起窑洞里,姑姑喊他名字的声音。一遍一遍的,像怕他听不见。他没答应。那时候他不敢出声。


    现在他不想再不出声了。


    他没说话。就只是举着那根面条,等着。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和平的胳膊动了一下。她从臂弯里抬起脸,看了一眼那根冒着热气的面条。


    又看了一眼建国。


    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晃一晃的。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好像动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把那根面条接了过去。


    没吃。就那么攥在手里。


    建国站在旁边,看着她攥着那根面条。和平的手指细细的,攥得很紧,像怕它掉了。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还饿着。但他没觉得饿。


    祝棉转过头,继续在瓦片上烤面条。


    “妈。”援朝小声喊。


    祝棉又烤好一根,递给他。


    援朝接过去,烫得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吹了吹,咬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还是使劲嚼。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


    祝棉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但援朝看见了。


    陆凛冬站在门口,背抵着那扇破门板,看着屋里这点火光。


    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和平攥着面条,还埋在臂弯里,但肩膀不抖了。援朝腮帮子鼓鼓的,还在嚼。建国站在炕边,没动,也没吃。


    陆凛冬走过去,从祝棉手里接过刚烤好的一根面条,递给建国。


    建国抬头看他。


    “你的。”陆凛冬说。


    两个字。


    建国接过那根面条,低头咬了一口。


    他嚼着,眼睛还看着炕上的和平。和平还是没吃,但她的手没松开。


    祝棉看着他们爷俩,又看了一眼炕上的和平。和平还攥着那根面条,没吃,但也没放下。


    窗外的风雪还在呜呜地响。


    屋里,瓦片上的油滋滋地冒着白气。那簇火苗一晃一晃的,映在每个人脸上。


    没人说话。


    但那簇火,一直没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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