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斌没接话，往前走了一段，在一堵开满三角梅的墙前面停下来。


    “行了吧？讲完了。”他说，“再讲下去，你们该说我今天是来卖货的，不是来逛村子的。”


    他指着那树从墙头垂下来的三角梅：“你们看，画里那个女孩，头发是画的，花是真的。”


    镜头对准那面墙。紫红色的三角梅开得正盛，从墙头垂下来，落在画中女孩的肩头。


    周斌慢慢移动镜头，让网友们欣赏个够。


    弹幕开始刷“好漂亮”“这是哪里”。


    周斌看了一眼弹幕，没理那些让他去拍照打卡的。


    “哎呀，欣赏一下就行啦，等逛到其他墙绘再打卡。”他边说边往前走，“饿死了，早上起太早，没吃东西，先找个地方填填肚子。”


    弹幕还在刷拍照的事。


    “我一个男的站那花底下算怎么回事。”他笑了一下，“你们想拍自己来拍，我现在的任务是吃饭。”


    他走到一家肠粉店门口，停下来。


    店门口摆着几张塑料凳，蒸笼呼呼冒着白气。


    老板站在里头，正往蒸盘上倒米浆。


    周斌在凳子上坐下，长出了一口气。


    “歇会儿，”他朝镜头说，“吃个早饭再逛。”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菜单，点了一份瘦肉肠，一碗皮蛋瘦肉粥。等餐的时候，他靠在塑料凳上，腿伸开，整个人松弛下来。


    “你们知道广府人早上吃什么？就是肠粉。”他说，“米浆摊薄了蒸熟，卷起来，淋上酱油。简单又好吃。”


    肠粉端上来，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嚼了嚼。


    “嗯，这个可以。”他说，“皮薄，滑，酱油估计是店家自己调的，很鲜。”


    他对着镜头竖起大拇指，然后侧过身，朝旁边的小林他们招了招手：“都过来吃，别站着。”


    他低头吃了几口，又喝了一口粥。


    弹幕开始刷“衣服沾油怎么办”。


    周斌看了一眼，没停筷子，边吃边说：“你们是来盯我的吧？”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用筷子指了指：“丝毛混纺，加了氨纶和天丝，没那么娇气，小油点用湿巾擦一下就行。”


    说完他又吃了一口。


    “再不行，”他嚼着东西，含糊地补了一句，“回家洗一水，机洗手洗都行，很好打理。”


    吃完，他去结账。团队四个人，四份肠粉，四碗粥，四十六块。他掏出手机扫码，回头看了一眼镜头。


    “四个人早餐四十六，这边物价是真可以。”


    他边走边说，继续往巷子里面走，还是在回答网友们的弹幕。


    “为什么不去喝早茶？来不及了，下次带你们去。”


    “我来自美食荒漠？大家没发现我来广府之后胖了吗？”


    巷子窄，两边的墙是老旧的马赛克，有的地方已经斑驳了。电线横七竖八地架在半空，在阳光底下亮晃晃的。有人骑着电动车从旁边过去，叮铃铃按了两下铃，周斌侧身让了让。


    “这边巷子都这样，”他说，“握手楼，两栋楼之间近得能握手。”


    弹幕开始刷“好挤”“看着像迷宫”。


    他往前走，镜头跟着晃。巷子拐角处有个阿婆坐在小马扎上择菜，面前摆着一塑料袋空心菜。她抬头看了一眼镜头，又低头继续择，没搭理他们。


    “阿婆好。”周斌路过的时候打了个招呼。


    阿婆头也没抬，“嗯”了一声。


    弹幕又笑疯了。


    ——“哈哈哈哈哈阿婆不想理你”


    ——“社死现场第二次”


    ——“斌哥今天面子碎了一地”


    周斌自己也笑了，没解释，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个岔路口，墙上钉着块蓝底白字的路牌：石陂横五街南二巷。字已经有点褪色了。


    “南二巷，”他念了一遍，“这名字听着像谍战片。”


    他往左边拐，巷子更窄了。两边的楼把阳光切成长条，地上只有窄窄一道光带。有个年轻姑娘骑着电动车迎面过来，到他跟前放慢速度，从他身边蹭过去，回头看了他一眼。


    弹幕又开始刷。


    ——“小姐姐看你呢”


    ——“斌哥今天回头率可以”


    ——“摘口罩！”


    周斌没理，继续往前走。


    “往这边走干嘛？主要是来看看那只网红猫还在不在。”


    他顿了顿，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那只猫，连霸广府三天热搜，你们别说没刷到啊。”


    弹幕开始刷。


    ——“一打四那个？”


    ——“疤脸现在还在村里吗”


    周斌看了一眼弹幕，回答道：“不知道，去看看。”


    他往里走，走到小巷深处，停下来。


    前面是一堵矮墙，墙边堆着些废料——断木板、碎砖头。旁边有个破旧的屋子，门虚掩着，门口长着半人高的杂草。


    周斌站在那儿，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没看见疤脸。


    杂草堆里有动静。


    两只小猫正在里面扑腾，一黑一黄，滚成一团。黑的摁住黄的脑袋，黄的翻身把黑的蹬开，又扑上去。杂草被它们压得东倒西歪，枯叶和草屑飞起来，落了一身。


    一只灰底褐纹的老猫趴在门口一块石板上，眯着眼睛，尾巴偶尔扫一下。对旁边那俩的动静，它懒得搭理。


    周斌看了一会儿，笑了一声。


    “那只黑的，”他指了指，“正宗的乌云啸铁，也叫玄猫。”


    他蹲下来，往旁边挪了挪，让镜头能拍清楚。


    “你们看啊，现在它在阴影里，是不是通身黢黑？等会儿有阳光照到的地方，你们再看。”


    他等了几秒，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小黑身上。


    “看见没？黑里透红。只有这种品相的猫才能叫玄猫，道家传说里一等一的灵物。”


    弹幕开始刷。


    ——“斌哥怎么懂这个”


    ——“真的假的”


    ——“好帅的猫”


    周斌看了一眼弹幕，笑了一下。


    “我为什么知道？”他顿了顿，“哎，五九哥，你都是老粉了，不知道我老家赣西的？正宗道教圣地，从小听这些长大的。”


    他蹲在那儿，想凑近点看。小黑听见动静，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继续低头扑那只小黄猫。


    “不理人，”周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那只疤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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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在，就剩这两个小的。”


    他站那儿又看了一会儿，杂草堆里那俩还在闹，小黑把小黄猫按在地上，小黄猫蹬着后腿挣扎，尾巴甩来甩去。老狸花换了个姿势，脑袋换个方向，继续眯着。


    “行吧。”周斌说，“没见着。下次再来碰运气。”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小黑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蹲在杂草堆边上，正看着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阴影里亮亮的。


    周斌愣了一下。


    然后小黑扭过头，继续扑那只小黄猫去了。


    周斌没说话，笑了笑，继续往外走。


    周斌从六号屋出来，顺着巷子往回走。


    刚拐过弯，迎面走出来一个人，刚好和他的直播镜头打个照面。


    是个年轻女人，穿着身青灰色的练功服，头发随便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眉眼开阔，鼻梁挺直，平直眉下那双眼睛向下微垂，有点生人勿近的感觉。


    最特别的是她的气场，她走路时步履矫健，衣角带风，可整个人偏偏给人一种很静的感觉——


    像她走的这条巷子，周围的热闹、目光、声响，都跟她隔着一层。


    大步流星的走动和她神情中的静，形成极大的反差。


    周斌的镜头晃过去，扫到了她。


    正好这时候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从旁边院子里出来，看见那个女人，笑着打了声招呼：“张师傅，出门吃午饭啊？”


    那女的点点头，“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周斌本来没在意，继续往前走。但弹幕开始刷了。


    ——“这小姐姐有气质”


    ——“练功服？会功夫？”


    ——“广府练武的人多，这么年轻的女孩子就是武林高手吗？”


    ——“好像下盘很稳，感觉真练过武术”


    ——“斌哥采访一下”


    周斌低头看了一眼小卓递过来的手机，笑了一下。


    “你们是真能起哄。”


    不过他还是停下来了。


    小林在旁边，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什么意思，往前追了两步，语气挺客气：“小姐姐，打扰一下，我们是做户外直播的，能不能耽误你几分钟，简单聊两句？”


    那女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周斌和他手里的镜头。


    “不方便。”


    声音不高，回绝得很干脆，说完继续往前走。


    小林愣了一下，回头看向周斌。


    周斌对着镜头，压低声音：“看到没，这才是真正练功夫的人——话少，利落，不愿意搭理咱们这些凡人。”


    弹幕刷了一排“哈哈哈哈哈”“斌哥被嫌弃了”“凡人斌哥”。


    “人家不愿意，没办法。”周斌笑了一下，“咱们不能强求。”


    弹幕还在刷“就一句”“问个名字也行啊”“小姐姐好高冷”。


    周斌没理，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背影。


    “这地方有意思。”他对着镜头说，“随便出来吃个饭，都能碰见练功夫的。”


    他顿了顿。


    “不过人家不愿意出镜，咱们尊重。走吧，我们继续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