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渊带兵接管城防,封锁四门。荀衍与郭嘉没有片刻停留,连夜登上马车,沿着来路疾驰折返。


    夏侯惇下令将琅琊陷落的消息捂得严严实实,沿途的驿站和关卡尽数被曹军暗探接管,连一只信鸽都没放过。


    去时隐秘,回时更疾。


    夏侯惇带兵离开几日,下邳城外的曹军大营连绵数里,火把彻夜不熄。营帐数量未减分毫,巡逻甲士步履齐整。


    中军大帐内,谈判已经拉扯了两日。


    “十万石粮草,三千匹战马,精铁两千斤。”曹操报出价码。


    糜竺连连摇头:“曹公要价太狠。徐州并没有那么富裕,粮草最多给三万石,战马五百匹,精铁五百斤。”


    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商贾出身的糜竺对此道极为熟稔。


    陈登坐在糜竺身侧,目光越过帐门,看向外面列阵的甲士。他转过头,看向曹操。


    “曹公。”陈登开口,“这两日营中操练之声弱了不少,看这阵势,倒显得有些空荡。”


    “元龙多虑。”曹操面不改色,“将士们连日攻城,体力损耗极大。我特命他们这两日分批休整,养精蓄锐。”


    陈登垂下眼帘,不再多言。


    曹操看着陈登的反应,心中透亮。陈登看出破绽却只点一句便收口,足见徐州世家对陶谦的态度模棱两可。


    几天后,双方又在你来我往之际,帐帘掀开,荀衍与郭嘉迈步而入。


    曹操看到两人,心头大石落地。琅琊必定已入囊中。


    “主公。”两人行礼落座,荀衍又提出新的要求。


    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推到糜竺面前。木盒打开,里面整齐摆放着几块淡黄色的物件,中间嵌着干枯的梅花瓣,散发着阵阵幽香。


    “糜别驾,和谈之余,不如谈笔买卖。”荀衍直入主题。


    “此乃香皂。用以沐浴净面,可去污留香,远胜澡豆。我知糜氏商铺遍布大江南北,此物若交由糜氏发卖,利润几何,别驾心中有数。”


    糜竺是识货之人。这等精巧物件,那些世家贵妇绝对会趋之若鹜。


    这方子本是荀衍弄出来给自家充实库房的,由唐氏负责经营。但如今市面上已有仿制品出现。荀衍索性将配方献给曹操,由州牧府出面统购统销。有了官方背景,那些商贾便不敢再随意仿制。


    荀衍又拿出一卷纯白的丝绸,展开一角:“这是兖州新产的蚕丝,织法独特,轻薄透气。”


    糜竺伸手抚摸丝绸,触感极佳。他抬眼看向荀衍:“昭若先生想怎么合作?”


    “肥皂方子与蚕丝货源,皆归曹公所有。”荀衍敲了敲桌面,“糜氏出钱购买专卖权。所得利润,三七分成。曹公七,糜氏三。”


    糜竺皱眉:“这条件太苛刻。”


    “别驾可以拒绝。”郭嘉在一旁插话,语气慵懒,“只是这天下商贾不止糜氏一家。冀州甄氏,想必对这笔买卖很感兴趣。”


    糜竺陷入沉思。曹操索要的粮草铁器是战略物资,而这些香皂丝绸只是供人享乐的奢侈品。若答应,便是实打实的资敌。但若不答应,这块肥皂带来的巨大利润便会落入他人之手,甚至可能让甄氏借机做大。


    “此事体大,容我回城与族中商议。”糜竺最终没有把话说死。


    曹操点头放行。


    谈判暂歇,糜竺先行离帐。陈登正欲起身,却被荀衍叫住。


    “元龙先生请留步。”


    陈登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荀衍:“昭若先生有何指教?”


    荀衍走到陈登面前,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先生近来可是时常腹痛,且伴有胸闷之症?”


    陈登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偶尔受凉罢了。”


    “受凉可不会面色发青,形体消瘦。”荀衍直言不讳,“先生可是常食生鱼?”


    陈登彻底愣住。广陵一带盛产鱼虾,他确实偏爱生鱼片,此事连徐州同僚都鲜少知晓,这远在兖州的荀昭若从何得知?


    “生鱼体内多有寄生之虫。”荀衍看着陈登的眼睛,“先生长期食用,虫卵入腹,孵化后在体内繁衍,吸食血液。若不尽早医治,三年之内,必有性命之忧。”


    陈登后退半步,呼吸急促。他近来确实腹痛频繁,找了多位大夫也查不出病因,只说是脾胃不和。荀衍这番话,正中他隐秘的病痛。


    “你如何得知这些?”陈登问。


    “我不仅知晓病因,还知晓治法。”荀衍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转而抛出诱饵,“与其在此追问,先生不如随我主公去兖州。华佗大夫如今就在濮阳,由他出手,必然药到病除。”


    陈登看着荀衍,脑中快速思索。


    “我们不过初次见面,分属敌对。”陈登语气警惕,“你为何要救我?”


    荀衍轻笑一声:“我不想一个将来会名满天下的名士英年早逝。再者,或许是感谢先生前几日在帐内,明知我军主力离开数日,却未向糜别驾点明?”


    陈登沉默。


    他确实察觉到了曹军大营的异常。


    但他未向糜竺吐露半字。


    陶恭祖年迈,其子不堪大用。既然徐州迟早要换个主人,陈氏自然要早做打算。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陈登对这位兖州牧颇为中意。不过,陈氏家族的掌舵人终究是父亲陈珪,改换门庭这等大事,他还需回城与父亲仔细商议。


    陈登迎上荀衍的目光,语气平稳:“昭若先生点破此事,意欲何为?是怕陶使君归去后,察觉琅琊易主,提兵报复兖州?还是想借此施恩,希望借我的口,去说服糜氏促成这两桩买卖?”


    荀衍还未答话,郭嘉从旁侧走近两步,衣摆带起微风。“元龙先生还是先操心自己吧。陶使君敢不敢报复兖州,那是后话。但他若知晓你洞察军情却隐而不报,给广陵陈氏使些绊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陈登不可置信地道:“我隐瞒军情,受益者乃是曹公。郭奉孝,你竟拿此事要挟我?”


    “为何不能?”郭嘉轻笑,“主公已下琅琊,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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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实。如今,攥住你的把柄,远比那点虚实有价值得多。”


    曹操适时干咳两声。


    “奉孝,休要无礼。”曹操假意责怪,声音却听不出多少怒意。


    他站起身,绕过宽大的木案,走到陈登面前。 “元龙投我以木瓜,操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曹操声音洪亮,字字清晰,“向陶恭祖告密一事,休要再提。元龙若愿来兖州治病,操扫榻相迎。操重元龙之才,只盼异日再见,你我非是敌手。”


    陈登心中涌起一阵波澜。


    荀衍点破病情施恩,郭嘉拿捏把柄立威,曹操最后出面宽慰收心。这般懂得御人的主公,正是他陈元龙苦寻的明主。


    陈登拱手,深深一揖:“曹公胸襟,登钦佩。糜别驾那边,我会尽力游说,促成粮草物资之事。至于那肥皂与蚕丝的买卖,登也会从中周旋,定不叫曹公失望。”


    曹操大笑,伸手扶起陈登:“有元龙此言,操心甚慰。”


    出了议事大帐,冷风扑面。


    陈登拢了拢衣襟,快步走向停在营外的马车。


    车帘掀开,糜竺端坐其中,眉头紧皱。他见陈登迟迟未归,本欲折返去寻,却被曹操的亲卫强行请出营帐,摆明了要避开他。


    陈登跨入车厢,坐定。


    “元龙,曹孟德留你,说了些什么?”糜竺发问。


    陈登神色如常,语气淡淡:“荀昭若问我,广陵陈氏对那肥皂买卖感不感兴趣。”


    糜竺紧盯陈登:“你如何作答?”


    “我拒了。”陈登理了理袖口,“陈氏世代书香,不擅商贾之事。”


    糜竺盯着陈登看了一会儿,不置可否地收回视线。


    他不信陈登的托辞。这世上,哪有对权力和利益不感兴趣的世家。陈登这般敷衍,必有隐情。


    陶谦被擒时,当众宣布由他糜子仲暂代徐州牧。这暂代二字,颇为玄妙。


    既给了他发号施令的名头,也给了各方势力随时取而代之的借口。


    糜氏富甲天下,僮客万人,但多是商队护卫,真正的披甲锐士并不算多。反观曹豹,手握兵权,且早已在城头上公开表达过对他的不满。


    文武不和,乃兵家大忌。


    更可怕的是,徐州的世家大族,如陈氏、赵氏,皆作壁上观。他们不发声,不表态,静静看着他与曹豹斗法。一旦他露出破绽,这些世家必定群起而攻之。


    外有曹孟德虎视眈眈,内有骄兵悍将与门阀世家暗流涌动。


    糜竺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破局之法只有一个:尽快将陶谦赎回来。


    只要陶谦活着回到下邳,曹豹便不敢造次,世家也会继续蛰伏。徐州的局面就能稳住。


    至于曹操提出的苛刻条件……


    糜竺咬牙。十万石粮草,三千匹战马,两千斤精铁。徐州府库拿不出这么多,但他糜家拿得出!大不了毁家纾难,破财免灾。只要保住陶谦,保住徐州现有的权力格局,这些钱粮早晚能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