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机锋(上)

作品:《帝台春暖

    随着一声瓷杯碎裂的脆响,粉嫩的桃花酿四溅开来,混着她手上的鲜血,在月白色的锦裙上晕染开几朵暗红的残花。


    “真是晦气!”陈德音咬牙怒骂,歘地起身。


    不等旁人有所反应,她便径自拂袖而去。


    黄季表情僵硬,双拳紧握,用力之大,让他的双手骨节都有些泛白。


    众人面面相觑,场上又是一阵沉默。


    正在这时,黄舒窈恭敬上前,欠身行礼道:“父亲,方才母亲不慎弄伤手,需得快些处理,女儿这便去服侍母亲更衣。”


    她有意将嗓音抬高,刚好能让首席的几位贵客听得一清二楚。


    见自家女儿还算举止得体,黄季的脸色稍有缓和。


    他微微点头,并未再嘱咐什么,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便转过头向众人赔笑道:“内子鲁莽,让诸君见笑了!”


    黄舒窈鼻尖发酸,却无暇迟疑,只得拎起裙角匆匆离开,直奔母亲的居所。


    现下陈德音肝火正旺,一见来人是她,当即迁怒道:“你来做什么?替你父亲兴师问罪吗?”


    “母亲,女儿只是想来看看……您的手有没有伤着……”


    黄舒窈快步近前,半跪在母亲的脚边,作势就要去看那处刚敷过药的伤口。


    “伤着?呵……”


    陈德音冷笑一声,甩开她的手,厉声高喊起来。


    “我死了才好!既是要过这样的日子,活着又有甚么意思!你看看今日请来的都是些个什么不入流的东西!商贾医匠,贩夫走卒!这就是所谓的名流雅集?”


    讲到此处,她像是又想起什么,突然如疯魔一般紧紧抓住面前那双单薄的肩膀。


    “还有你!我问你,不是说让你请那付六郎过来吗?人呢?”


    黄舒窈被这股大力捏得生疼,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母亲,求您别再提起此事了。”她咬了咬唇,终于鼓起勇气说出心中所想:“女儿和付大人……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强行攀附,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混账东西,你在说什么胡话!”


    陈德音怒不可遏,抬手便扬起一个巴掌。


    此情此景太过惊人,就连侍立在旁的池玫都有些变了颜色,但跪在下首的黄舒窈却对这一切无动于衷。


    她没有哭喊,也并未躲避,而是静静跪在那里,神色木然地望向地面。


    “没用的东西!”


    陈德音收回手,“啪”地拍在桌上。


    “那付六郎父母双亡,又与嫡兄不和,族中无人帮他联姻,你只需拿住他一个人,便能风风光光地嫁进付家,这可是天大的机会,你怎么就不能争口气!”


    “母亲!女儿不是没努力过!”黄舒窈跪行几步,抽噎着道:“上……上月底,女儿去庙里进香时偶遇付大人,当时便邀他择日切磋琴艺,却被他婉拒,他说……他已有心仪之人……”


    “一派胡言!”陈德音怒气冲冲地打断她,“你当我是傻子吗?这么大的事,我难道没有事先调查?那付六郎一向洁身自好,从未和谁家女郎纠缠不清,哪里来的心上人?你莫不是在说瞎话哄骗为娘吧!”


    “不,我没有……”黄舒窈连连摇头。


    “哼!我早就着人留意过,那付六郎难得是个坐怀不乱的,同女子交往从来没有逾矩之举,除却那个桑姓武婢,再无旁人能够近身。再说了……若他当真对谁有意,不论是那武婢,还是什么旁的女子,一早不就抬进房了,怎会二十好几的人,却连个通房都没有?”


    黄舒窈默然垂泪,有口难言。


    “瞧你这副没出息的样子!”陈德音满脸嫌恶地瞥她一眼,“这般白纸一张的男子最是单纯,你连个雏儿都拿捏不住,若错过这个机会,将来再碰上那些吃过见过的,不是更没指望?”


    这番话如同重锤一般,狠狠砸在黄舒窈的心上。


    她跪坐在地,任凭泪水顺着面颊垂落下来,将精致的妆容划开一道道沟壑。


    “你给我打起精神!”


    陈德音伸手捏住女儿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那付六郎就是为娘给你精挑细选的如意郎君,不管你用什么手段,都得给我拢住他的心!只要能顺利嫁给他,你便是正经的官家夫人,到时再生下个一男半女,谁还敢说你是商籍出身?”


    “可是……”


    “没有可是!”陈德音松开手,声线陡然拔高,“以后休要再说那些胡话!我们凌霄陈氏与商贾之家才不是同路人!只是命运将我们暂时困在这里罢了!”


    她浑身颤抖,又紧紧抓住黄舒窈的双肩。


    “窈儿,你可知真正的曲水流觞是什么样子的?”


    陈德音双目圆瞪,眼中满是病态的狂热。


    “太姥爷就曾参加过上巳的御宴,你知道吗?赤霞山行宫,就连流觞渠底都沉着鸽子蛋那么大的夜明珠,秘色瓷的羽觞盛着九酝酒顺水漂流,若是停于哪位大臣之前,便要奏对时务策论,唯有天子心腹、股肱之臣才能有此等殊荣!”


    黄舒窈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女儿的平淡反应并未浇灭陈德音心中的火焰,她手上的力道又加重几分,声音也变得更加急促。


    “不止如此,上巳御宴还专门设有女宾席位!内外命妇们聚在一起,赋诗填词、抚琴作画,那是何等的风雅!那才是我们母女该过的日子!”


    说到此处,陈德音双眼已隐隐含泪。


    “为娘命苦,人生几番起落,若非为了你,也不会同那一身铜臭的粗鄙之人周旋多年。”


    她抬手帮女儿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指尖的伤口微微渗出些许血迹,混合着汗湿留在黄舒窈的鬓边。


    “事到如今,为娘也没有什么旁的心愿,只要能拿回原本属于我们的东西……不,哪怕只是能有机会参加一次上巳的御宴,那便死而无憾了……”


    陈德音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阵阵呢喃像是祈求,又像是赌咒。


    *


    若身在赤霞山的晏宁能算到这些,一定不会介意她替自己死一死。


    此时他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御宴席间,修长手指把玩着自己贴身携带的鎏金罗盘,两眼则滴溜溜地环顾四周,此时建兴帝已然离场,众人则三五成群,推杯换盏,相互说着违心的场面话。


    晏宁兴致索然,在绣衣使的眼皮子底下老实不到一刻,终于瞅准阎真背过身的机会溜之大吉。


    不想他刚走出殿外,便被一人拦住去路。


    “晏道长留步!”


    一张油腻圆脸闯入视线,面上满是殷勤的堆笑。


    此人正是大理寺新上任的主簿吴大拙,寒门出身,科举入仕,算是有些才干,更难得他进京已然数月,还不曾向韩闯投诚,不知是不是仍在观望。


    晏宁心道有趣,朝着对方一抬下巴。


    “哟!这不是吴主簿么?”


    吴愚一愣,“道长认得下官?”


    “哈哈!上回我遛弯儿路过御史台,正巧见着吴主簿去送案卷来着!”


    吴愚有些意外。


    给御史台移送卷宗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情,当时自己根本没注意到附近还有这么号人,可对方居然记住了他,还一记就是个把月。


    这般观察入微、过目不忘的角色,怎么会是传言中混吃等死的废物纨绔?


    “道长好记性!”


    见他神色越发恭敬,晏宁摆摆手。


    “不知吴主簿叫住我却有何事?”他压低声线,故作心虚状,问:“小道没犯事儿吧?”


    “晏道长真是说笑了!”吴愚拱手作揖,“久闻晏道长善观天象,不知可否为下官指点迷津?”


    “善观天象?哈哈!吴主簿这话才是玩笑,我就是个在观云山挂名吃空饷的假道士,成日里喝酒吃肉、斗鸡走狗,连早晚课都不做,哪里会什么劳什子观星卜筮?”


    “晏道长实在是过谦!齐王殿下那般大才,身边哪怕一个洒扫小厮,在耳濡目染下也得比旁人多几分见识,更何况是晏道长您这样,能陪殿下论道谈经的道友同修呢!”


    晏宁被这话逗得大笑,抄起拴在腰间的鎏金罗盘,问:“哈哈哈!说说看!你想要卜什么?这玩意儿是堪舆用的,也不知占卜能不能行!”


    说罢,他晃了晃手中的东西,里面发出一阵咣啷咣当的响动,罗盘的指针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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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回转悠着,始终不见停在哪处,瞧上去更添几分神秘。


    吴愚眼睛一亮,“那可好,下官正是要问方位。”


    “方位?”


    吴愚点头,小声道:“请晏道长帮忙看看,于下官而言,这东西两路,何为大吉之选。”


    “呵!”晏宁嗤笑一声,“东边是东宫,西边是燕王府,吴主簿……你问的这是方位么?”


    “晏道长果真高人!”吴愚一脸憨笑,不好意思地搓着手,“下官初来乍到,没根没基的,总得寻个安稳去处不是……”


    “吴主簿嘴皮子挺利索,怎么却是个榆木脑袋?”晏宁撩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今日御宴,你可有见着一个东宫的人?”


    “这……”


    “太子殿下如今还在被禁足呢!”


    吴愚心里一沉,“莫非真的……”


    他话说一半,又堪堪噤声,像是等着对方补全后文。


    晏宁一副惫懒姿态,歪头看向他。


    “吴主簿怎么只关心那一东一西,却不问问北边儿如何?这是瞧不上我们齐王殿下么?”


    “哎哟!下官不敢!”吴愚连连摆手,“齐王殿下八岁能辩经,十岁便通晓诸国文字,如今又主持修书,如此旷世奇才,下官仰慕还来不及!不过那般人物,若留在山里修行未免有些可惜……”


    他四下瞧了瞧,又压低声音,“也不知……齐王殿下……他是当真只想做学问么?”


    晏宁摆弄着罗盘的手指突然一顿。


    “吴主簿,你好大的胆子,这是想打听什么呢?”


    见他难得严肃起来,吴愚心头一跳,忙解释道:“晏道长莫要多想,下官没有旁的意思,只是话赶话聊到这,出于好奇随口一问……”


    晏宁看他几息,噗嗤一笑。


    “那般神人,我可看不透!”


    他一把勾过吴愚的脖颈,又恢复方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与其琢磨齐王殿下的心思,不如还是算算你那方位吧!”


    吴愚心领神会,“请道长明示,北边如何?”


    “哈哈!北边儿天冷,积雪把一切都能盖住!”晏宁就着搂住对方的姿势凑近,将声线压低,“至于下边儿藏着什么,等雪化后,自然揭晓。”


    说罢,他拍拍吴愚的肩头。


    “贫道还有一个场子要赶,就不多聊了!”晏宁收回手,打了个哈欠,“听闻吴主簿素来勤勉,大理寺积压的案卷不少,小道也不耽误你的工夫啦!”


    他留下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便头也不回地离开,直到行至一处僻静回廊。


    见四下无人,晏宁将束得死紧的衣领拉松一些,然后又不知从哪里摸出颗糖块扔进嘴里,桂花的甜香在舌尖化开,连带着呼吸都变得舒畅起来。


    可这舒坦劲儿还没持续一息,身后便传来一声轻唤。


    “晏公子。”


    来人音色温润,却令他感到头皮发麻。


    “啊!哈哈……全总管!”


    晏宁夸张地大笑几声,刚一回头,果然看见齐王府那位中年管家正站在不远处的阴影中,神色肃然地看向自己。


    “宫宴未散,擅自离席是为不敬。”


    晏宁一听,立时满脸的凄凄惨惨戚戚。


    “哎呦,我天!您老就饶了我吧!那宫宴真的忒无聊!”


    说着,他长臂一伸,做出要揽对方肩膀的熟络姿势,谁知那中年男子却是本能地一个闪身,晏宁立即如重心不稳似地向前扑去,险些摔个狗吃屎。


    “当心。”


    幸好全忠眼疾手快,赶紧捉住他的手臂,顺势又将人稳稳扶住。


    晏宁一脸衰样地抬起头,“全总管,你不会是特意来抓我回去的吧?别介!再多听一刻那群老狐狸的废话,我人就要没了!”


    他边说边做出一副哭唧唧的姿态,还顺手拿对方的袖口蹭了把自己脸上的油。


    全忠面无表情地抽回手,淡淡道:“全某适才见陛下将令尊单独召入内殿,不知所议何事。”


    “什么?”


    晏宁听后脸色骤变,立即敛起方才的玩世不恭,转身就往内殿方向大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