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博弈(上)
作品:《帝台春暖》 司徒靖回到卧房时,南樟已在此等候许久,一见他便立即抱拳行礼,焦急道:“殿下,兴京来信儿了!陛下果然下旨要您摄行祭礼,此番清明谒陵,恐怕还真得按您先前的计划行事。”
“嗯。全忠如何回话?”
南樟掏出书筒恭敬奉上。
“全总管已按您的吩咐准备妥当,不过……”
司徒靖飞速展信阅毕,长指轻敲桌面。
“有话直说。”
“殿下不觉得奇怪么?”南樟挠挠后颈,大胆瞎猜起来:“陛下会不会就是发现您不在观云山,所以才下旨命您代祭的啊?”
“这于陛下而言,又有何好处?”
“这样就能抓住您的错处了呀!”南樟将手一摊。
司徒靖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淡淡道:“放心,陛下比你我更怕祭礼出事。”
世人只见銮驾肃穆,青烟直上,以为是孝悌通神,却不知那一次次陵前九叩都不过是假借先灵向今人做戏,为的只是在世间至高的权柄上,钤刻下名为“正统”的丹书。
如此盛典,建兴帝必不容其有失,又岂会自毁?
南樟听闻此言,心头更添几分忧虑。
“啊!陛下既然如此重视祭典,那您这罪过就更大了!以替身祭祖……这可是大不敬!虽说静远他是晏家人,勉强也能算后嗣亲祭,但他到底不是皇家宗室,陛下如果怪罪下来……这事儿可就大了啊!”他两手一拍,提议道:“殿下,要不咱回去,连夜回去!”
说到这里,南樟掰起指头默默心算一阵,很快又哭丧着脸,道:“三天……呃……那也到不了哇!”
司徒靖冷眼看他这副焦虑模样,不由笑道:“我竟不知,陛下在你眼中是这般虔诚之人。怎么,是不记得去岁那块天降玉碑了?”
上年春分,正在天光熹微之时,观云山皇陵突现异象。
漫天青赤烟霞先是笼罩东峰,而后又如瘴雾般渐次漫过神道,看上去与古籍所载的“庆云”颇有几分相似。
彼时卯时未至,还没等孝字营守夜的官兵将此事报给司徒靖,太常寺一众官员就匆忙找来观云山,不到一个时辰的工夫,便在神道东侧的古柏下寻到一玄色玉碑,上书八字描金篆文,曰“建木参天,兴祚无极”,恰合“建兴”年号。
晏玄见此,立即伏地叩首,高呼“天降祥瑞”,礼部官员更是连夜呈报,当天就将这石头供进“承天碑亭”。
事后,司徒靖曾暗中检查过,神道两侧的泥土里依稀藏着泛青的碎渣,分明是用硝石混合硫磺伪造烟雾留下的痕迹,而那石碑降世之处的林间古柏在历经巨石从天而降的震动之后,却仍然枝繁叶茂、毫无损伤,令人不免生疑。
更不必说那玉碑上的篆字,在回锋收笔间尽显匠气,甚至连金漆之下还藏着补刀的痕迹。
经他提示,南樟也回忆起当时的种种蹊跷来:“怪不得……在那件事发生前的半个多月,工部突然派人来修缮神道,还让忠字营的人给团团围住,莫非就是在……”
“连祥瑞都能伪造,你觉得陛下真会在意跪在陵前的究竟是什么人么?”司徒靖看着手中信笺,冷笑一声,“就连诏书都写着,‘礼之所衷,在诚不在形’。”
南樟恍然大悟。
“所以,陛下这是默许您以替身代行祭礼的意思?可这将来若是……”
“留个把柄而已。”司徒靖的脸上隐约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兴许,还能让他更信我一成。”
父子若此,何其悲哀。
南樟呆愣愣地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放心吧,按照惯例,摄行祭礼当以傩面覆脸,无人会认出静远,更何况有晏大人在,太常寺也不会让这出戏露馅的。相较而言,还是此处的情形更急迫凶险。”司徒靖微微一顿,又问:“刘亢近日如何?”
“他拿到信物后的当晚就直奔望春楼,之后每隔一日就再去一回,回回都坐同一个位置,点同一道菜。”
司徒靖闻言抬眸。
南樟明白,这就是殿下示意他说下去的意思,于是便像竹筒倒豆子似地一口气交代起来。
“他点的是清蒸鲈鱼,还特意嘱咐要在鱼腹内塞满姜丝儿!属下觉着丫指定是在用这个法子传递消息,可三次接待他的小二都不是同一人,他又没中途联系过谁,就如常点单吃饭,吃完就走,在场的其他宾客也没啥问题,属下连后厨、伙夫、鱼贩子全查了!但……现下还不知这传递消息的关节究竟在何处……”
“方才你说他每次都坐同一位置?”
“嗯!西边靠窗第一个桌儿!属下瞧得可清楚,他连座儿都没换过!诶?”
南樟突然顿悟,一拍脑门。
“您的意思是……”
司徒靖淡淡看他一眼,不答却问:“到店时间呢?”
“酉时七刻!难道……”南樟瞪大眼睛,“鱼腹塞姜只是障眼法,他什么时间、坐哪儿吃饭才是消息本身?”
司徒靖将手边的城防图径直展开,指尖在上面轻点几下,道:“若我猜的不错,应是这个意思。”
他的食指放在西城门外那片错综复杂的乡道与贫民窟上,视线却扫过城中,停留在东门外的綦江支流。
“殿下可是还有什么疑虑?”
司徒靖颔首,却只道:“不急,暂且盯紧刘亢,眼下不知他打算何时接应歹人出城,还得多给些机会。”
“属下明白!”
借耿顺之手将信物送给刘亢只是第一步,他真正的计划是利用对方,将藏于弋陵的福莲教余孽悉数诱出。
当然,除此之外,司徒靖还有另一手准备。
“江九娘子提到的那两味药物,在弋陵的医馆药铺间可还有流通?”他问。
“嘿!”南樟得意一笑,“自打有风声说官府要严查在民间私贩犀角和鳖甲的事儿,那些个小药贩子都怕惹祸上身,早就猫起来了!少数几个胆肥点的,也在找门路从黑市脱手,不敢明晃晃拿出去卖嘞!”
“好。通知商队那边,有货就收,然后将消息放出去。”
南樟心领神会,“您是想引蛇出洞?”
“嗯。”司徒靖颔首,“待寻到人时,切勿声张,也莫要轻举妄动,阮百年手上或许有重要的线索,必须留下活口。”
南樟点头称是。
但好巧不巧,阮百年的藏身之处有些特别,为免打草惊蛇,只能乔装混进其中,暗中将人带出来。
可付昂曾作为“巡按御史”公开露面,身份已是人尽皆知,他们又信不过县衙中人,故而这个担子还是得落到齐王殿下的肩上。
“无妨。”
司徒靖的指尖在地图上虚空一点。
“按照‘搏天下’的规矩,入局者必遮面。一来,赌客里多得是不想被人识出的权贵名流;二来,人一旦遮住容貌便会生出一种‘无人识我’的错觉,心底的贪婪与兽性没了顾忌,下注时就会更加疯狂。所以,届时我若戴上半脸面具,再以胡须乔装,便只是个途经此地、想寻些乐子的普通商人。”
付昂听后默默点头,但屋内的另一人却并不认同这个安排。
“普通商人?”江楚禾上下打量着他,“就你这一身出家人的气质,若独自出现在赌坊门口,怕是还没踏进去一步,就得让管事当成化缘的给轰出来吧!”
语毕,此间陷入尴尬的沉默。
付昂忍不住看向齐王殿下,虽未开口,却不得不在心里承认她所言在理。
片刻之后,司徒靖轻咳一声。
“我会带个帮手,以作遮掩。”
“那不是更奇怪?”江楚禾摇摇头,“你若带个寻常小厮,到时候帮不上忙,搞不好还得拖你后腿;但如果带个机灵护卫,反倒衬得你俩更像是来路不明的江湖客。倒不如直接带上我算了!”
“你?”
“嗯!”
她拎起桌上那几副颇有异域特色的络腮胡套,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胡商夫妇远道而来,想在此处寻点乐子,不是更合理?再说了,你一看就是个连骰子都没摸过的正经人,阮百年藏身的内场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的,光说那门槛似的‘试金手’,你就要第一个露怯,到时候还没见着人,就得先被当成肥羊给宰了,搞不好还得麻烦付大人去把你捞出来呢!”
话音未落,司徒靖面色一冷。
“哦?这么说,竟是我不够格。”他略一挑眉,看向江楚禾,“那你呢?赌技这样高超,又是如何练得?莫不是经常出入此等场所?”
这话听上去像是带着几分质问的意思,还莫名有些发酸。
江楚禾怔愣一瞬,随即“噗嗤”笑出声。
“晏公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底细,当年我高祖父便是靠着那一手心算的绝技赢下大半座城的铺面,如此才攒下助高祖皇帝起兵的本钱。我虽没去过赌坊,那些赌桌上的算计却是刻在骨子里的家传绝学。”
说到这里,她很是自信地扬起下巴。
“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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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我这么聪明,还是家里学得最好的,小时候就没少用这招从兄长那儿赢零嘴!”
付昂就坐在一旁,眼角的余光扫过司徒靖,眼睁睁看着那紧绷的下颌线在她说到“没去过赌坊”时明显放松几分,不禁有些想笑。
谁能想到,堂堂齐王殿下竟会因这点小事吃味?
他曲指掩唇,正想假咳几声再出来打圆场,便见江楚禾又正色起来。
“方才你也说过,赌坊规矩是要半遮面的,那么若想仅凭相貌认出阮百年,恐怕难如登天,更何况他敢躲在那里,说不准有没有乔装易容,你连见都没见过他,到时如何去寻?”
“你有法子?”
“至少比你的胜算大!”她目光灼灼,有种说不出的坚定,“便是易容,也只能遮盖五官,改不得那副病骨,他肝病甚笃,定会反应在体貌之上,只有医者才能一眼看穿。”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堪称直击要害。
司徒靖虽未答复,但他的神色分明写着默许。
“所以,你是答应了,对吧?”
江楚禾弯起眉眼,语气分外笃定。
素来平静无波的眸子微微闪动一瞬,像是没料到会被她这般轻易就看穿。
但他并未说些什么,而是转头看向付昂。
后者是这场行动明面上的主导者,见齐王殿下递来眼神,立即领会其中意思,顺水推舟地作出安排:“江娘子所言甚是有理,如若扮成胡商夫妇,的确更为稳妥,既然晏安公子无意反对,那么此事便如此敲定,还请二位移步隔壁厢房,稍作改扮后我们再在此处会合。”
两刻之后,江楚禾依约前来。
她的上身穿着件浅绯的窄袖短襦,领口微敞,露出内搭的青色抹胸,颇有几分利落的英气,而外搭却是一层薄如蝉翼的纱制披帛,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飘动,又丝毫不失女子的柔美。
为方便行动,她下身特意选择了高腰束腿的条纹袴,裤脚收进羊皮小靴中,腰间还束着一条缀满细碎宝石的革带,上面挂着个巴掌大小的皮制佩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贵气中又带着干练与灵动。
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屋里的人转过身来。
那是一个身形挺拔、肩膀宽阔的高大男人,身上穿着套低调又不失奢华的暗金色西域锦袍,下半张脸被卷曲的深棕须髯遮得严严实实,同时又戴着副极具异域风情的半脸银面具,连鼻梁都被包裹起来,只剩下两个边缘錾花的眼洞,引得人忍不住想去细瞧。
“在下兀腊尔,是付大人派来保护江娘子安全的。”
男人突然开口,带着一股浓重的异域口音,喉咙里也好似含着沙砾一般,听上去格外的浑厚低沉。
江楚禾不动声色地向前靠近几步,直勾勾地望进那双眼里。
未几,她轻快笑道:“有劳。”
她的笑容明媚,带着毫无防备的亲昵,让男人有些挪不开眼。
“怎么?”
江楚禾伸手在他面前挥动两下,然后歪着脑袋眨眨眼睛。
男人回神,粗犷地大笑两声。
“在下一时失态,还请姑娘莫怪。”他拱拱手,又道:“是姑娘笑得太美,像腊月里的日头,一照在冰川上,雪水便灌满河床,能让草原在一夜之间就全部绿起来!”
江楚禾笑意更甚,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咦?兀腊尔公子的这番话……乍一听确实是西域人常打的比方,可这冰川啊雪水啊的,意境却极是细腻优美,细琢磨起来,怎么有点像中原才子醉酒后写出来的句子呢?”
男人闻言一顿。
“姑娘慧眼,敝人虽生于图勒,却自幼心向中原,听闻贵国有句古话叫‘白头如新,倾盖如故’,在下对姑娘便是一见如故,不知是否有幸能与你交个朋友?”
“哈哈!”江楚禾听后立即笑出声,旋即又假作正色,似笑非笑地道:“那可不行!我夫君的醋性大得很呢!”
“夫君?”男人下意识反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竟能有如此好运?”
“一个坏心眼的人!”
“坏心眼?莫非他做过什么恶事?”
“恶作剧罢了,比如……”江楚禾突然凑近,一边将他的面具向上推,一边说道:“扮成旁人来考验我。”
那双桃花眸里闪过一瞬的错愕,但是很快就被无奈和宠溺所取代。
“怎么认出来的?”
司徒靖用回原本的声线,惯常的清冷语气中却无意识地多出几丝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