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峪一觉睡到五点，洗过澡，随便套了件黑色卫衣出门觅食。


    撞上晚高峰，他挤在人群里，高人群半个头，眼神游离在一家又一家的餐厅招牌上。


    这座城市到十二月份才有凉意，从楼宇间吹来清冽的风。


    风吹落湿发，他伸手将滑落的湿发梳到耳后，额头连同他矜贵的五官都露了出来。


    迎面走来的女大不留神瞥了一眼，惊得立刻抿唇给同学发消息：“十点钟方向。”


    “什么十......”同学抬起头的瞬间，脱口而出，“咁正！”


    从峪一怔，垂眸看过去，只见两个小女生笑闹道歉，互相推搡着跑远了。


    刚搬来不久，他还听不明白粤语，耸肩摇头，继续觅食。


    直到在一座幽深的巷子口，听到首粤语老歌。


    “...啊，躲不开痴恋的欣慰


    啊，找不到色相代替


    啊，参一生参不透这条难题......”


    他沿着声音找进去。


    这首《难念的经》是从一家颇具年代感的港式茶餐厅里传出来的，从峪伸手推开那扇嵌着毛玻璃的绿漆木门。


    头顶的黄铜吊扇已经成了摆设，吊扇下悬着复古的文字霓虹灯，写着【恭喜發財】。


    没等从峪细看，收银台后面的老板站起来打招呼，说广普：“靓仔，想吃点什么啊？”


    从峪的视线收到菜单上：“烧腊双拼饭，芝士菠萝包，冻柠茶，谢谢。”


    “嘚啦！”老板熟练的敲击机械键盘，示意付款码扫描的位置，“九十蚊。”


    从峪付了钱拿到自己的餐牌，环顾四周找位置。


    餐厅的门面不大，内部卡座却不少，红漆桌绿漆椅排列整齐。


    一排，一排，直到他的视线落在一个长卷发的女人身上。


    那头海藻般的长发几乎盖住了她的全部背影，无从辨认。


    可从峪的心还是没来由地快跳了两下。


    老板见他停住，出声询问：“怎么了？”


    “没事。”男人深吸一口气，嘴角轻扬，自言自语，“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不远处传来一声闷响，是支APencil掉在了暖色的地板上。


    那头长发的主人弯腰去捡，将自己一侧的头发别在耳后，露出了半张明艳又有些混血感的脸。


    复古港味的柔黄色调将俏人剪影勾出了光。


    正是林奈奈。


    从峪有些眩晕，闭眼许久才重新睁开。


    真的是她！


    她戴着耳机，正在打视频电话。


    那头丰盈长发依旧吸人眼球。只是少年时，她曾将这头倔强，不肯服从命令的卷发视为累赘，现在......似乎可以和睦相处了。


    男人挑了个与她背靠背的位置，能清晰的听见她的声音。


    “...是，今晚的机票，明早一定和您见面。”


    “放心，Matthew肯定会到。”


    “嗯，明白，嗯...”


    她的音色没变，可说话的气质完全找不到从前的影子。从容、笃定、自信。


    从峪喜悦，也恍惚。突然打开手机自拍检查脸蛋，后悔出门的时候没捯饬一下。


    至少...把头发吹干。


    *


    林奈奈终于挂断了电话。再次确定航班时间无误后，继续处理工作群里的消息。还有绿泡泡的小群八卦。


    同为助理岗的莫希文十分钟前@了她：“奈奈，你昨天才回来，今天又要出差啊？”


    她一直没回，团队里其他人聊的热火朝天。


    冯毅：“奈奈没来之前，老大比较喜欢带我去见甲方。”


    跟一个自己嘟嘴的抽象表情包。


    上班摸鱼的时候做的，用着用着竟然用顺眼了。


    莫希文：“那你反省没？”


    冯毅：“？”


    莫希文挖苦他：“人家奈奈的自拍可以当头像，你的自拍只能做表情包。”


    冯毅：“你这嘴，吐口唾沫能毒死鱼。”


    莫希文：“吐口给你。不客气。”


    聊天非常精准地停在6：00，他们大概勾肩搭背吃晚饭去了。


    林奈奈回复：“等我从北城回来，给你们打包卤煮。”


    莫希文秒回：“奈奈万岁。”


    附加一张他们正在吃的白人饭照片：“清清肠，等你的卤煮。”


    莫希文：“你们还没飞啊？”


    林奈奈：“没呢，等老大。”


    莫希文：“行，注意安全，落地报平安。”


    林奈奈：“收到。”


    这是她在MKD设计事务所工作，做助理设计师的第二年，很开心。


    上司优秀能干有钞能力，同事可爱幽默有上进心。


    林奈奈现在一心扑在事业上，浑身都是劲。


    “你好......”


    林奈奈的注意力都在pad上，听到动静只以为是老板上餐，她往里面坐了一个身位，示意老板放着就好：“谢谢。”


    可对方迟迟没有动静。


    直到他开口喊出她的名字：“好久不见，奈奈。”


    林奈奈狐疑地抬起头，见到那张脸的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不敢置信地确认：“从...峪？”


    “是我。”男人摊开手，表示自己对这次重逢也很意外。


    “我...你......”林奈奈语塞。


    她的表情丰富多了，肢体语言也多了，说明她不再封闭自我，开始信任这个世界。


    从峪歪头朝她笑：“这些年，你怎么样？”


    他倒是没怎么变，外貌，品味，和那头慵懒的卷发都和从前别无二致。


    林奈奈握拳掐掌，努力恢复平静，简短总结分开的这些年：“挺好的，我读了大学，找到了工作.....你呢？”


    “我......”


    正好老板上餐，截断了他的话：“靓仔靓女，你们认识啊，要拼桌吗？”


    从峪开口询问：“要不一起？”


    此时，沉重的老木门又吱呀响起，老板的“欢迎光临”落地。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大步流星走进来，擦过从峪的肩膀，走到林奈奈身边，声音沉稳清冷：“等很久了吧？”


    这男人和从峪差不多高，都是185上下，利落短发，鼻梁高挺却不嶙峋，颌线流畅，骨相优越。


    西装是量体裁衣专门定制的，即能窥得他常年健身的从容，又没有多余的张扬。


    就在从峪打量他的同时，蒋清风也在观察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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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男人视线交锋一阵。


    免不了相互观察，暗自比较。


    林奈奈察觉不到其间的暗流涌动，她的思绪还停留在从峪那句：“要不一起？”


    不要！


    多年不见，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和从峪同桌吃饭？


    或许是工作上的依赖习惯，林奈奈下意识想回避的时候，慌不择路竟躲到了蒋清风的身后，破天荒说了句：“...这是我男朋友。”


    气氛一滞，从峪和蒋清风同时低头看她。


    一旁的老板也津津有味，要不是餐盘太重，手酸的厉害，他绝不会出声打断：“唔该，等我放下滴野，你地先继续啦！”


    蒋清风最先反应过来，礼貌后撤一步：“唔该晒。”


    老板见他粤语讲得地道，人又有风度，便同他玩笑两句：“抓紧滴啦，要唔系个话好女仔都比人地抢走咯。”


    男人没有反驳，淡笑着应了声：“知啦。”


    等餐食都放下，老板离开。


    蒋清风也大致猜出了眼下的状况，陪着做戏，他抬手搂住女人不盈一握的腰：“奈奈，不跟我介绍一下吗？”


    腰部传来坚定的支撑感，温热也度了过来，林奈奈的背猝然挺直。


    像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不不该用您挡前任的，老大！


    她倒吸了一口气：“这是从峪。”


    “哦？”蒋清风伸手，猜道，“前男友？”


    语言可以骗人，但肢体不会，林奈奈被他搂着时局促难安，都不敢正眼瞧他。


    从峪挑眉，也不戳破，云淡风轻握住了男人的手：“你好。”


    “蒋清风，你也可以叫我Matthew.”男人自我介绍。


    “很高兴认识你，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事，你们先忙，下次约。”从峪自知被奈奈拒了，保持风度，麻烦老板打包后匆匆离开。


    “sorry，”蒋清风松开自己的绅士手，和林奈奈面对面坐下：“他没问你要联系方式，看来没打算纠缠你。”


    “是的。”女人却答得心不在焉。


    她知道从峪是谁，没要联系方式，是因为他自信不需要联系方式。只要他想找，就没人躲得掉。


    女人的眼睑轻颤，似有许多心思。


    “奈奈？”


    听到名字，林奈奈才忽然醒神，睁大眼睛：“谢谢你老大。”


    她企图用这一句话，将刚才的事情搪塞过去。


    她拿起刀叉切下小块里脊，放进嘴里机械地咀嚼，佯装无事发生：“老大你也吃啊。”


    “好。”蒋清风不再多言。


    吃完晚餐，准备前往机场，公司的商务车就停在街角。


    林奈奈沉默一路，有些...神游物外。


    直到上车前，蒋清风才抬起长胳膊拦住她的路：“好了，我想确认下，接下来的两天你还有心情工作吗？如果不方便，现在换冯毅还来得及。”


    一提起工作，林奈奈就像瘫倒的木偶突然被引线牵起：“我可以工作。我会在飞机上调整好自己的状态，我保证。”


    “好，”蒋清风眯着眼睛笑，“可我没有心情工作了，你都不给个解释吗？林奈奈。”


    “我什么时候成你男朋友了？”他笑的时候，周身的疏离感淡了，眉宇渐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