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半的时候，蒋清风叫了辆专车送她去机场。


    工作人员开着洗地机在大厅的轴线上行走，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里，交班店员正忙着补齐货架上的饭团，大厅零星坐着几位夜旅人，有的甚至穿着睡袋躺在机场的角落里度过了这一夜。


    通过安检，林奈奈选了个有充电接口的座位，将手机连上数据线。


    落地窗外，早班机的导航灯在雪夜中划出一道红线。


    女人打个哈欠，整颗脑袋缩进围巾里，失焦地望着窗外。充电的手机叮咚响了一声。


    是蒋清风：“注意安全，落地报平安。”


    “好的。”回复完毕，她白皙的手指在手机上滑动，在各个app的未读消息间切换，无意间点开相册，看到了刚才录的视频。


    想直接转发，又觉不妥，她点开剪辑软件，只保留了前面男人看向摄像头的部分，输出，才发到八卦小群里。


    “温暖送到，任务完成。”


    这个时间点大家都在睡觉，自然没人回复。


    林奈奈百无聊赖重新点进视频，拉着进度条反复观看。


    每一帧的蒋清风都很好看，即便生着病，依旧能让人感觉到他的魅力，浓密的眉毛，棕色的眼睛，清晰的唇线，笑着念出她的名字：【奈奈】


    奈奈……


    噗通！噗通！噗通！


    林奈奈此时的坐姿，可以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像一尾频繁跃出水面的鲸鱼。


    她重新剪辑，将【奈奈】保存进了自己的私密相册里。


    脑袋埋得更深了，围巾的边缘只露出一双深邃的杏眼。


    低声诵读静心咒。


    *


    九点，蒋清风将昨晚的未接来电全部拨回去，秦太太没接，Theo没说什么事，只叫他立刻去事务所一趟。


    昨晚的雪已经在人群往来间化成了水，水又结成了冰。


    写字楼里的人进进出出，步履匆匆。


    蒋清风依旧穿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外搭立领羽绒服，跟着人流涌进电梯轿厢，到达MKD的总部。


    Theo正在办公室的阳台上抽烟，见他来，单手将烟头摁灭在紫砂坐莲的烟灰缸里，走进室内：“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


    Theo笑：“这么多年从没见你请过病假，吓我一跳。”


    蒋清风低头笑笑，反问他：“出什么事了？这么早叫我来。”


    “秦太的别墅设计暂停了。你回深城吧，专心去做酒吧的设计。”


    蒋清风心中微动：“从峪跟你说了？”


    “他跟我说什么？”Theo摇摇头，“是陶遥。”


    蒋清风一怔。


    “她找我，说你有喜欢的人了，这种事强求不来。说让我别责怪你，【东方会所】的竞标她还是会求她爸爸帮忙。”


    办公室内沉默。


    Theo打量一眼他的神情，又接着说：“可秦太有些生气，你得亲自去解释一下。”


    蒋清风点头：“我明白。”


    “Matthew，陶遥真的是个好姑娘，你会后悔的。”


    蒋清风苦笑了声，觉得自己无从辩解，选择沉默。


    他读研究生的时候，Theo就认识他了。相识多年，知道他是个有涵养的绅士，不可能在女孩子背后高谈我为何不喜欢她，也不可能放下什么我必不后悔的厥词。


    Theo岔开话题：“好了，不说陶遥，说说你喜欢的女孩？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怎么都不知道？”


    看他今天不打算聊公事了，蒋清风慢步走到沙发上坐下：“是个…”


    他的嘴角弯出个漂亮的弧度：“…工作日为了给朋友送一碗粥，可以来回飞四千公里，回去继续上班的人。”


    听这形容，像大学生谈恋爱，不计成本，浪漫又浪费。


    Theo滋一声，他三十五岁，至今孤家寡人，身边偶有女伴，大多也是互相排遣，没见过真心。


    他酸酸道：“是给你送粥吧？”


    沙发上的人低头，微笑默认。


    “那你们在一起了？”


    微笑僵住，蒋清风往后一靠，倚住沙发：“她不喜欢我。”


    “不喜欢你，飞四千公里送粥？”Theo不信他的鬼话，热讽道，“那女孩缺心眼啊？”


    他看着沙发上的男人，丰神俊朗，清峻疏离，确实是帅啊。


    难怪前有陶家大小姐一见钟情，后有痴心姑娘千里送便当。


    脸蛋就是资源，Theo在挣到这副身家以前，从没享受过被女孩追求的滋味。


    没等沙发上的人回答，Theo突然烦躁地敲桌子：“不是，你是在跟我炫耀吗？蒋清风。”


    “炫耀什么？”蒋清风被点名，还有些莫名。


    “你......”


    “算了，”Theo泄气扶住额头，“把北城的工作交接给Ian，请秦太吃顿饭，下周就回深城吧，那边没人盯着，我也不放心。”


    “了解。”蒋清风点点头，站起身准备走。


    Theo忽然又狡诈地笑起来，看着他的侧颜：“如果我拜托你，跟从峪搞好关系，你会觉得过分吗？”


    “......”蒋清风重重的呼了口气，他就知道没那么简单，咬牙道，“很过分。”


    “怎么？你们有仇啊？”Theo从他不耐烦的语气里听出了八卦。


    是啊，情仇。


    饶是蒋清风都忍不住朝天花板翻了个白眼：“一定要吗？”


    除了工作以外，他一分钟都不想跟从峪多待，谈何搞好关系。


    Theo不说话，只是讳莫如深地点头。


    “...我尽力。”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办公室的门。


    他不是初出职场的理想主义者，自以为足够锋利，寒光就可以劈开前路。


    MKD有多少案子就是在一个个人情往来中接下的，他比谁都清楚。


    隐形的经纬无处不在，即便他对此感到不适，也只是小幅度挣扎后自我内化。


    *


    林奈奈九点十分顺利到达公司，没来得及回家，在洗手间用漱口水简单漱口洗脸后，回到工位上。


    人力资源的小姐姐敲门，热情打招呼：“早上好，给你们介绍一位新同事。”


    办公室里纷纷抬头，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一位身着紫色五条悟卫衣，看上去刚刚大学毕业的男生从门口侧滑进来：“嗨！早上好。”


    男生很秀气，皮肤白净，脖子上环着耳机线，两端的听筒挂在耳朵上，没戴进耳蜗，跟着他摆动，像两颗对称的铃铛。


    莫希文的眼睛亮了一下，瞬间打起精神：“早！”


    HR介绍道：“这是新招的设计师助理，叫苏平呈，之后会由他接手冯毅的工作。”


    “怎么都没听老大提过？”被接替的冯毅低声与林奈奈议论。


    林奈奈小声答：“可能忘了吧，不过你升走了，我们组确实空个助理的位置。”


    莫希文已经离开工位，走到苏平呈的面前，将他从头打量到脚，心中暗喜，虽不似老大那么正，胜在年轻啊，青春无敌。


    “我叫莫希文，”她自我介绍，“欢迎你加入我们。”


    “谢谢，很高兴认识你。”


    HR笑：“那接下来就交给你们啦。Matthew不在，你先带他熟悉一下环境。”


    “放心。”莫希文大包大揽，领着苏平呈往里面，走到冯毅面前，“这儿以后就是你的位置。”


    冯毅瞧不得她这副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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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模样，自己就冷淡，也没起身，草草地自我介绍：“你好，我叫冯毅。”


    苏平呈淡笑：“你好。”


    莫希文瞪冯毅一眼，又绕到窗边工位，指着一片绿色里面的女人介绍：“这是......”


    谁知苏平呈主动越过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自己的手：“奈奈学姐，好久不见。”


    林奈奈愣怔，赶紧站起来握住他的手：“你你认识我？”


    “深城大学应该没有人不认识奈奈学姐吧？”男生腼腆笑笑，“虽然你已经毕业两年多了，校墙的选美榜单上还是有你的照片。”


    “啊，这样...”林奈奈尴尬笑笑，松开了手。


    莫希文环胸后退到冯毅边上，挑起一边的眉毛：“有情况。”


    “看来你没戏啊！”冯毅幸灾乐祸，阴阳怪气道，“白忙活了。”


    “也不算，就当是帮我们奈奈提前物色了。”她压低声音，立刻切换成一副丈母娘看女婿的表情，“不行，他不配。”


    或许是知道莫希文对苏平呈没兴趣了，冯毅对这个新来的助理倒是好感UPUPUP，他走近，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小帅哥，你是我们奈奈的学弟吗？”


    被人叫小帅哥，苏平呈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是啊。”


    接下来这句是看着林奈奈说的：“我在学校见过学姐很多次。不过...我没什么存在感，学姐应该已经不记得我了。”


    “怎么会...哈哈...”林奈奈确实不记得他，又不能真的承认人家没存在感，只能笑着打哈哈。


    算是有礼貌的给了台阶，可苏平呈不下来，眼睛亮晶晶的追问：“那学姐是还记得我咯？”


    “......”这怎么接。林奈奈很努力很努力在脑海里搜寻大学生活，似乎都没有见到过类似的身影啊。她的人脸识别系统也不是顶配。


    万幸桌面的手机响了，是泰湖餐厅的老板小麦，林奈奈立刻笑着拿起手机往办公室外面走：“抱歉，接个电话。”


    气氛微妙，冯毅笑着将人揽走：“我们聊聊交接的事吧。你见过老大了吗？哦，就是Matthew.”


    苏平呈点头：“嗯，最后一轮是Matthew面的我，视频上见过了。”


    *


    1月1号元旦，正好连着周末放三天的假。


    莫希文跟自己江湖上的朋友轰趴，发了好几个视频在群里，烟花，舞会，新年的钟声倒计时。


    冯毅躲家里偷偷加班，刚刚升了Title，要独自带项目。看似稳的一批，其实慌的双腿打摆。把MKD历年来的大平层项目书全都翻出来看了一遍。


    林奈奈则围着地铁沿线疯狂看房子。


    中介小哥都有些不耐烦，弱弱抱怨一句：“哪有十全十美的呢？位置好的就贵，便宜的就远，市场都这样。”


    “抱歉抱歉，”林奈奈笑呵呵的请了杯咖啡，“怪我，没想到找个房子比找对象还难？”


    小哥也笑，不敢看她漂亮的脸蛋：“那是你要求高。”


    “怎么能不高？对象谈了还能换，房子可是押一付三啊。”


    中介小哥哈哈笑：“也是，那再陪你看两套。”


    林奈奈双手合十，放在鼻梁底下：“多谢多谢。”


    从峪给她发过消息，约她出去玩，她拒绝了。


    苏平呈给她发了N多消息，提示音吵得人头疼，她干脆点开免打扰。


    上了班再做孙子道歉吧。


    新年的第一天，她不想委屈自己。


    蒋清风回到深城的时候，已经是新年的第二天，刚推开熟悉的办公室门，就听见一句：“我是因为奈奈学姐才来这家事务所的。”


    ？


    ......


    面试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