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清风也盯着黑掉的屏幕发呆，意犹未尽，觉得可惜。


    半晌才抬头往家走，两个多小时的聊天内容开始在他的血液里循环。


    他的嘴角忍不住上扬，扯平，再上扬。最后索性不忍，嗬得咧嘴笑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


    耳根微微发烫。


    他双手抄着口袋，走路时踢到路边的石子，那石子咕噜噜滚了七八米，蒋清风长长的舒口气，心就跟那石子一样，喜悦又轻盈。


    *


    初一下午，蒋清风驱车前往东市拜访了【成泰建筑】的设计师蔡择简，没聊工作上的事情，只是晚辈给长辈拜年，送了一头等比例缩小的工艺醒狮，出自岭南非遗的传承人。


    他们做设计的做建筑的，本就对这些扎，扑，写，装的技艺感兴趣，蔡择简抱着狮头啧啧赞叹许久：“一片匠心啊！”


    待到蔡家有别人拜年，蒋清风匆匆离开。在东市的酒店住了一晚，第二日驱车前往广府。


    蒋铮的别墅在广府新城的江心岛上面，买的早，蒋清风就是在那里面长大的。


    不过前些年翻修，外墙庭院都跟他记忆中不一样了。


    蒋铮早早听到车的动静，穿一身浅灰色的中式立领套装，手腕上戴了串发油的沉香木，小跑出来，站在别墅车库前，指挥蒋清风倒车。


    蒋清风看着汽车中控里的360影像，有些无语。


    下一个瞬间又被蒋铮的衰老击中。


    他的脖颈微微前倾着，依旧有精神，却不再挺拔，手臂挥动往来有种滞涩感，像是生锈的关节淋了一点点润滑油。


    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父亲，被时光留在过去了。


    ——蒋铮和于婉君是大学同学，又一起读研，研究生毕业在高校工作，结婚生子后又准备继续读博，立志这一生都奉献在学术上。


    可惜，两人仅志同道合了那么几年。


    遍地黄金的年代，身边的好友同学都抓住机遇一举完成阶级跃迁。


    来往应酬间，蒋铮难免眼热，再加上学术枯燥，他最终放弃了这条路，下海经商，也抓住外贸风口，创业第一年就买下这栋别墅。


    而于婉君坚守本心，依旧是学校和家两点一线。


    从那时候起，蒋铮和于婉君开始频繁地争吵。


    他们是最了解彼此的人，又洞悉彼此的脆弱，相爱的时候义无反顾，相厌的时候也聪明地专挑彼此的心窝肺管子戳。


    蒋清风几乎是在他们的争吵下长大的。


    他至今都记得，蒋铮穿一身西装，走路带风，步伐迈得大而急，推门进来愤怒地吼：“于婉君，你到底在清高什么？出席个应酬而已，我都低三下四地请你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蒋铮：“为什么别人的妻子都可以，就你不行？”


    蒋铮气得踹翻了沙发边的角几：“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我很没面子，你——”


    “我们离婚吧。”于婉君从沙发里站起，啪嗒合上手里的资料书。


    ——


    “你上下班开越野方不方便啊？一唔系开我部凌志翻去。”那双与他有些相似眉眼，凑到车窗上询问，打断了他的回忆。


    “方便，唔使。”蒋清风简短回答，熄火下车。


    将水果篮子递到蒋铮面前：“都唔知你地中唔中意食，随便买左滴。”


    蒋铮快速点头，接过篮子：“中意中意。”


    见蒋清风长身玉立，气质出众，他的脸上堆满笑意，对自己这个常年不见面的大儿子十分满意：“快入来。”


    “清风来啦？”何小雯也闻声迎上来，一面欢迎一面冲着二楼喊，“蒋星云快下来，哥哥来了。”


    “新年快乐。”蒋清风礼貌打招呼。


    何小雯不是广府人，说普通话，故他也讲普通话。


    “清风妈妈怎么没来啊？过年这么热闹怎么不回来玩玩啊？”女人笑意吟吟。


    蒋清风淡笑了声，没有答话。


    等蒋星云从二楼下来，他递过去一个厚厚红包：“新年快乐，星云。”


    距上次见面，又过了几年，蒋星云抽条似地长高了一大截，也壮了些，带着副黑框眼镜，怯生生地接过红包：“谢谢。”


    “谢谢谁啊？”何小雯嗔怪道，“谢谢哥哥。”


    男孩便重复一遍，语气是冷的：“谢谢哥哥。”


    蒋清风出于礼貌询问：“星云读几年级了？”


    “初一了，现在读实验班，星云，你上学期考了多少名？告诉哥哥。”何小雯昂首挺胸地炫耀。


    “第八。”


    蒋清风点头淡笑：“真厉害。”


    蒋铮原想戳破何小雯的心思，自己这大儿子是出了名的学霸，在国内读书时就没考过第二，在他面前炫耀？


    又不忍心当面打击小儿子，便催促道：“快去看看午饭好了没？”


    “好，我去问问阿姨。”何小雯应声转去厨房。


    蒋铮拉着两个儿子坐下，扭脸问蒋清风：“工作怎么样？”


    “还行。”


    “谈女朋友没有？”


    “还没呢。”


    “咁有无中意嘅人？”


    蒋清风忽然沉默。


    蒋铮眼睛睁大，当即喜道：“看来是有，什么样的女孩子？叫她来家里玩啊？你老爸我现在半退休，有的系时间招待你们。”


    蒋清风淡笑：“还早。”


    他话少，蒋铮也不生气。


    只看他穿一件湖蓝色的针织开衫，身形如雨后修竹，没一丝赘余，眼神清澈沉静，看人时平和专注，自有一种超然物外的风骨。


    蒋铮都分不清，是在他身上找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还是于婉君的影子。


    蒋铮瞥了眼厨房，见没动静，才低声询问：“你妈妈她...还好吗？”


    “挺好的，我们昨天通过电话。”


    “她还在教书？”


    “是。”


    “在英国哪所大学？”


    蒋清风挑起单边的眉毛：“要不你自己问她？”


    “算了。”蒋铮一摆手，又聊回蒋清风身上，“继续说你喜欢的女孩子......”


    “星云平时喜欢玩什么？”蒋清风截断他的话，将注意力转移到对面一直低着头的男孩身上，想主动示好。


    “我？”男孩手指自己，冷笑一声，“我可没时间玩。”


    蒋铮解释：“他妈妈给他报了一堆辅导班。”


    “这么卷？”


    蒋星云瞪着蒋清风：“那还不是因为哥哥你太优秀了。”


    语带不善。“优秀”两个字咬音成了讽刺。


    一副要被人抢玩具的表情。


    大概八字不和，蒋清风耸耸肩，干脆闭嘴，站起身：“爸，我去院子里转转。”


    “好啊，也去二楼看看，你的房间已经让阿姨打扫出来了。”蒋铮笑道，“和你出国那年一样，没变过。”


    蒋清风摇头：“不了，我住酒店。”


    蒋铮：“......”


    蒋铮：“...好咯。”


    落寞是肉眼可见的，快六十的男人看看小儿子，又看看大儿子。


    他不是不知道，何小雯私下总拿蒋清风跟星云比，也总跟他说些什么“你要是不努力，属于你的东西就会被抢走”之类的话，导致蒋星云对哥哥敌意很深。


    而蒋清风原本就没有融入这个家的打算，一见星云的态度，自然避嫌，恨不能躲着他们家走。


    可知道归知道，蒋铮目前也没什么方法解决。


    午饭依旧食不知味。


    饭后，蒋清风略坐坐就走了。


    明天是莫希文他们约好要来广府找他玩的日子。


    小群里已经聊过了，林奈奈说她是今晚的高铁，明天早上五点到广府。莫希文和苏平呈比较近，明早才返程，下午一两点到。


    蒋清风更记挂这件事。


    *


    湘市孟家。


    林奈奈正在收拾自己的行李，孟音帮忙叠衣服，孟原蹲坐在房间门口，嘟着嘴巴：“姐你就回来两天。”


    “抱歉，这次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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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同事约好了，所以得提前回去。”


    “下次回来，就是国庆了。”孟原垂着脑袋，忽然想到什么，眼睛又亮起来，“姐，我以后去深城找你吧？要不我也考深城大学？”


    林奈奈怔了片刻，笑笑没说话。


    孟原乐呵呵的：“二姐你也去深城吧，我们都去找奈奈姐。”


    孟音心思更细腻，打量过林奈奈反应，她斥孟原道：“你爱考哪考哪，少去烦姐姐。再说了，你以为考大学动动嘴皮子就行了？”


    女孩子天性敏感。


    只那一瞬间，她就能察觉到林奈奈竖起了自己边界。


    孟原却钝钝的：“要你管，我就喜欢跟姐姐在一块。”


    林奈奈笑：“孟原，姐姐也有自己的生活。人和人的关系也可以像天上的云，和海里水，彼此照映，却又各自漂流。”


    男孩这才回过味来：“姐，你是不是嫌弃我们累赘？”


    “话这么说不好听，换个说法，亲而不近的关系最长久。”林奈奈很直接，“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孟原不明白，丧着张脸。


    林奈奈看了眼时间，笑着招他过来：“那作为补偿，姐姐下午带你们去看电影好不好？”


    “真的？”十五岁的小男孩还是很好哄的，一听看电影，眼睛亮晶晶。


    “真的。”林奈奈点头。


    一年两个长假，总共十四天，这十四天就是林奈奈划给血缘亲情的时间，在一起时好好珍惜。


    回了深城，除非生死，她不受原生家庭的干扰。


    这也是她给自己立的规矩。


    有些冷漠，可她容错率极低的人生，需要各种各样硬邦邦的规矩，让她在选择的道路上坚定地走下去。


    见孟音低着头默默不语。


    林奈奈把她也招过来，问敏感的小女孩：“你会生气吗？”


    孟音摇摇头：“不会，我好像明白姐姐。”


    她蹙着眉：“我们女人，不切割掉一些东西，是没法往前走的。”


    林奈奈被她老气横秋的口吻逗乐，伸手搂着她揉了揉。


    *


    晚上七点，蒋清风又准时发来消息：“上车了吗？”


    林奈奈：“神了你，我刚坐上去高铁站的大巴。”


    蒋清风：“几点的高铁？”


    林奈奈：“十一点半的。”


    这班夜间高铁是春运加出来的，正好能对上林奈奈的时间表，睡一觉就到广府了。


    蒋清风：“好，注意安全。”


    等到十一点半，确认林奈奈上了前往广府的高铁后，蒋清风将两张粤籍歌手演唱会的门票发给莫希文。


    莫希文个夜猫子几乎秒回：“？？？？你怎么抢到的？”


    蒋清风：“朋友给的，我记得你好像喜欢这个歌手？”


    莫希文：“呜呜呜，老大，你居然记得我喜欢的歌手！！！”


    蒋清风：“......”


    蒋清风：“要不要？”


    莫希文：“要要要。”


    内场前排的票啊，一张两三千，她不要她是傻子。


    蒋清风：“两张，你可以问问苏平呈感不感兴趣。”


    蒋清风：“明天晚上七点，在厦城。”


    莫希文：“啊？那我不就不能去找你玩了。”


    蒋清风：“看你。”


    蒋清风：“你要是来找我，票就送别人。”


    犹豫了几分钟。


    莫希文：“抱歉老大，我偶像更重要。”


    蒋清风的嘴角勾起：“理解。”


    *


    林奈奈上了高铁就昏昏睡过去，等列车到站，她掏出手机。


    ——天塌了。


    小群里十几条未读消息。


    莫希文：“抱歉，奈奈，这次我要放你鸽子了。”


    苏平呈：“抱歉，奈奈姐，我也。”


    莫希文：“临时有事。”


    莫希文：“你跟老大好好玩！”


    莫希文：“多拍点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