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辛夷有泪(七)

作品:《圣女救世指南

    二公子幽居温泉山数月,几经波折,终归在冠礼前夕回到了辛夷城,顾了脸面,也全了大局。


    对此,城主和长公子无不大悦,将这件事记在沈流玉头上,成了她的大功一件。


    明璟坐在桌案对面,听两人大谈赏赐,平静地垂着眼,唇角隐隐弯起了一点弧度。


    “既然要赏赐,不如赏个大的。”他说,“沈学士跟着父兄做了不少事,但有段时日没升迁了吧?”


    明璟自幼孤僻,平时相见多是寡言少语,这次竟难得主动唤了一声“父兄”。


    辛夷城主听了先是怔住,而后难掩激动,如同被明璟提醒了一般,频频点头,“对、对,是许久未提过品级了,如沈卿这般才学,合该同她父亲一样……”


    提起沈胥,辛夷城主的话戛然而止,卡在了喉咙里。


    回神后,他的背弯了下去,以手掩面,似愧似悔,“案子还没查清楚,怎么就去了呢?”


    沈胥跟着辛夷城主十数载,其中情谊不是一句君臣足以概括的,无奈贪墨一案涉事者众多,城主恐动摇辛夷城根基,唯有不再深挖,在沈胥“自裁”后草草结案。


    可品行如此清正的人,几番审讯后仍在喊冤,为何会在狱中匆匆自尽?


    ……


    次日,及冠礼如期而至。


    庭燎高燃,偌大的殿中灯火通明,金朱色的氍毹从殿门铺到了殿尾,处处彰显着隆重和尊荣。


    宾客盈室,明璟坐在城主下首的位置,接受着群臣的道贺。


    吉时既已到,入宗庙,赞礼与正宾立于两侧,为冠者唱词。


    以岁之正,以乐之令。令月吉日,始加尔服。


    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维祺,介尔景福。[1]


    及冠之礼复杂且讲究,辛夷城主担忧明璟的身体支撑不住,预先吩咐能简则简,省去了一些非必要的流程,但还是避免不了部分繁杂的仪礼。


    要是在从前,明璟必定烦躁,今日却罕见地很是配合,一切都照做了。


    陈服器,加梁冠,肃穆的钟声敲响,响彻了整个庙堂。


    冠礼将成,只剩下最后的取字这一步,明璟的神色不自知地柔软了几分,忽道:“我想自己取字,望父亲允准。”


    在场的众人都愣住了,古来男子及冠皆由重要的长者取字,二公子父兄皆在,岂有自行取字的道理?


    此事虽不合规矩,但辛夷城主怜幼子体弱,除了伤天害理、危害辛夷城的事,其他没什么是不能答允的。


    今日日子特殊,明璟的衣着总算不像平时那样素净了,难得披了件绛紫色的外袍,袖口滚着银边。他得了准许,在齐聚的目光下蘸取墨汁,继而落笔,题了两个大字。


    ——意昭。


    二公子性情古怪,宾客们原本担心他胡来,看清后都松了气,纷纷称道“好字”,赞赏之语不绝于耳。


    流玉立在偏外围的位置,看着描金贡纸上那端正的字迹,蓦地怔住了。


    “弱雪带锋藏,心远意自昭。”


    日光泼洒进来,将整个大殿映出了琥珀色的霞光,中间那人似有感应,就那么抬起眼眸,对上了她的视线。


    沈流玉,沈学士——不,现在该称呼沈少卿了。


    众人说着吉祥话,嘈杂的声音不绝于耳,明璟目光沉静,遥遥望着她,眼底悄然泛起了一丝清浅的笑意。


    万籁俱寂。


    好像热闹中开辟出了一隅天地,只属于他们自己。


    ……


    进入春天,明璟的身体还算争气,虽然还是日日靠参汤吊着精神,但至少不像从前那样咳嗽了。


    沈流玉升了官,公务依然繁忙,得闲时也会去找他,有时兴致颇佳,便如那日在温泉山那样推他出去散步、吹风、教他吹叶子歌。


    当然,这是和睦的时候。两人秉性未变,冲突也是家常便饭,明璟嘴上不饶人,最会阴阳怪气,流玉碍于规矩不与他争辩,有时被故意刻薄和“敲打”了,便兀自回长公子府邸去,回头给他传几封不痛不痒的情报。


    明璟哪里看不穿她的敷衍,却懒得同她计较,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他早没了什么勾心斗角的心劲。对这个身在曹营、心亦在曹营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睡时安稳,醒时鲜活。


    这是对明璟来说,最好的一段时光。


    四月,沈流玉奉命前往外城办事,返程途中不慎着了风寒,回来后连着发了几日的高烧。


    长公子府邸的大门一关,相当于彻底割断了她和明璟的所有联系,明璟对此只过问了一次,倒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情绪。


    春风宜人,他开始变得喜欢出门,尤其喜欢去一个地方——圣女祠。


    只要身上的披风足够厚实,他坐在圣女石像下,一待就是一整天,就像在静心堂祭奠亡母那样长燃香火,不曾断绝——辛夷城的百姓不信神佛,唯独信仰身怀镇幽之力的圣女,认为有了圣女的护佑,就可以长生长乐,万事无忧。


    深夜,雨点击打着窗棂,唯此处一方僻静。


    祠堂中,圣女石像法相庄严,无声俯瞰着众生。明璟没有离开,静静望着那疏离又渺远的眉目,恍惚间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感,既熟悉,又陌生。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触摸石像冰冷的裙角,像连通了某种感应,转眼便跨越了时空千年,失神之际,眼前竟又浮现出了沈流玉的脸。


    明璟怔住,不知为何,惶然乱了呼吸。


    管家以为他仍在怀念华夫人,宽慰道:“夫人功德无量,现在肯定位列仙班,到圣女座下享福去了。”


    窗外隐有闷雷声响起,雨声渐大,将人的思绪搅成了一团乱麻。


    他没再出声,蹙着眉,将紫檀珠缓缓贴近胸口,听见了自己错乱不安的心跳。


    烟火缭绕,明璟低下头,以一种臣服又堪称亲昵的姿态,轻轻抵在圣女像前,如同在祈求、祷告着什么——就像近日重复过无数次的那样。


    他这才发现,原来人在满心期盼却又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连求神拜佛都显得那样无力。


    一夜风雨急,拂晓时分方歇。


    东山日出,阳光泼洒进来,派出去的手下终于匆匆归来,跪地禀报:“公子,长公子府邸那边传来消息,沈少卿高烧已退,想必再养几日便能大好了。”


    明璟一宿未眠,脸色又苍白起来,呼吸微乱,眉目却迎来了久违的舒展,仿佛在经历过紧张的变故后,骤然松动的那一根弦。


    “回府吧。”他道。


    一群人生怕主子在此受寒,有了吩咐,忙簇拥着他行动起来。


    圣女祠外,几个小乞儿坐在墙下,人人手里拿着个碗,看见贵人路过,一股脑围上来讨要钱粮。


    侍卫们守在明璟身边,正准备如往常一样将他们拦下来驱散,却被明璟制止了。


    混迹街坊的小乞儿惯会看人脸色,见势不再畏惧,一个个巴巴地盯着明璟,排成了一横排。


    大雨初停,尚有寒意,离他最近的小男孩最瘦弱,仅用破烂的衣裳勉强蔽体,微微发着抖。


    明璟看了他许久,低头把自己的披风解了下来。


    管家惊诧,“公子,天还冷——”


    明璟摇了摇头,执意将披风围在了小乞儿身上。


    回去的路上,明璟一如从前那样沉默,管家在车外随行,须臾,听见他问:“去年,城里是不是收成不好?”


    “是,去年遇上涝灾,冲毁了不少农田。”管家如实答。


    车中没有再传来声音。


    就在管家以为这段对话到此为止的时候,那道低低的声音复又传来,“以我的名义建粥棚,开仓施粥,一应花销从府上的账目出。”


    ……


    一场大病打乱了流玉的步调,等到她终于苏醒,发现卧房还是自己的卧房,而杨柳竟然在她身边。


    杨柳守在她床前,见她醒来很是高兴,问她是否头晕是否口渴,从头到脚都关切了一通。


    流玉让她扶自己起来,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


    “二公子听说你病了,特意放我出来的,还让我带了好些珍贵的药材,我不认得几件,便全交给府医了。”


    杨柳笑着答,“现在看来,那些药材当真有效。”


    他自己就是个药罐子,用的自然都是最好的药。


    提起明璟,流玉问:“他最近可好?”


    “二公子近来恢复了许多,还常去外面走动呢。”杨柳道。


    流玉听后心下稍安。她挂念着手头的公务,想尽快去处理,无奈身体依然处于虚弱状态,刚一起身,便感到一阵晕眩。


    她险些没站稳,杨柳劝道:“你就放心吧,炎将军接管了你的差事,已经全帮你处理过了,现在该是有条不紊。”


    炎庚嘴上爱开玩笑,看似轻浮不经,但论起做正事的时候,这府上没有人比他更可靠了。


    于是,流玉被杨柳拉着,半强迫地按回了床榻。


    杨柳向她坦诚:“说起来,其实在你发热的这几天里,炎将军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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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受累,白天应付你和他两个人的公务,晚上来看你,衣不解带地守在外面,你喝不进药的时候,也是他来帮我的。”


    流玉整理衣襟的手停下了,意外占据了她情绪的大半部分,除此之外似乎还有某些复杂的构成,交织混杂在一起,让她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她想起来,自己缠绵病榻、睡意昏沉时的确听见了他的声音,原本以为是幻觉,没想到竟是真实的。


    昼夜相继,衣不解带……


    同僚之情诚然厚重,但又何须他做到这种份上?


    这时候,杨柳凑近她,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流玉,你说他是不是心悦于你?”


    流玉的思绪被打断,紧接着回过神,在面前人额头上戳了一下,“胡说八道。”


    回忆过往的一昔一岁,他们朝夕相处,行事默契,炎庚每一次的出手相助,几乎都成了她平步青云路上的阶梯,看似无意,实则费尽心思、不留余力。


    对此,沈流玉心知肚明——这份可贵的帮扶,绝不是因为她的父亲。


    想到这里,流玉只觉得心头麻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脱离了掌控,悄然朝着自己意料之外的方向发展出去了。


    沈少卿苏醒后,消息如了长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长公子府邸,炎庚是最先过来的人。杨柳一见他,立马找个借口溜了出去,走时还不忘带上了房门。


    杨柳走后,房中安静下来。沈流玉看着炎庚点香,忽然开口:“多谢你。”


    炎庚侧过头看她,好笑道:“谢什么?杨柳独自照顾你忙不过来,我帮她是应该的。”


    圣女之体金刚不坏,凡物根本伤不了她,如今投入人间,却被一个小小风寒击倒了。炎庚这几日看她缠绵病榻,虽然表面冷静,实则心里还是有些焦躁的——哪怕知道“流玉”就是珞瑶,不会真的被伤寒夺去性命。


    要不是因为灵力被禁用,他都想给她一具百病不侵的身体,上午病倒,下午就活蹦乱跳。


    香雾氤氲,薄荷脑的清新驱散了积聚已久的病气,味道刚刚好。


    炎庚走到床榻边,在圆凳上坐下,流玉一转不转地看着他,“我谢的不只是这几日。”


    炎庚的呼吸悄然一顿,几乎转瞬的功夫,便领会了她的意思。


    来到凡间后,他一直跟在她身后,之所以尽己所能为她适当扫除障碍,是为了助她早日实现抱负,而不是蹉跎岁月,将大把的年华都浪费在那些尔虞我诈的争斗之中。


    他自以为已经做得足够隐蔽,最后还是被她发现了。


    炎庚没有点明,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听见她叫自己名字,“炎庚。”


    流玉垂了垂眼,似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如何开口,片刻后抬起来,那双眸子里装着的东西没有改变,依旧干净到近乎纯粹,坚定得近乎无情。


    她轻道:“眼下时局未定,我无心沉溺儿女情长,只想投身政局,让辛夷城早日太平无忧。”


    其实到现在为止,流玉远不能确定炎庚帮她的动机,也许是她自作多情——可就算是自作多情,她也必须说出来,因为没有人理应无条件付出,她也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


    薄荷脑还在香炉里烧,沁人心脾变成了恼人的冰凉。


    炎庚的笑悬停在脸上,一颗心从无声的鼓噪逐渐归于沉寂、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分外明晰。


    她察觉到了自己的感情,但选择了婉拒。


    面对此情此景,炎庚说不失望是假的,同时又不仅仅只感到失望,有另一种情绪飞快从心里掠过。他追上那阵情绪,细细感受,发现不是悲伤,也不是恼怒,而是欣慰。


    一丝隐秘的、在异世界真切地感受到熟悉气息的欣慰。


    冷静果断、目标清晰,如果她不是这样的表现,也就不是珞瑶了。


    “知道了。我们做谋士的,不就这点心愿么?”炎庚道。


    他掩藏了心绪,探手到旁边的小几上倒茶,无比自然。


    雾气氤氲了他的眉眼,一时无人说话,只剩下茶壶倾倒的水流声。


    炎庚自己拿了一杯,将另一杯递到她面前,“你拿我当同僚,我拿你当知己,日子还长呢,我们俩各论各的,谁也别为难。”


    指尖相触,以茶代酒,流玉望着他,神色变得认真,“我也拿你当知己。”


    炎庚有一瞬的怔愣,眸中流露出温度。他忍不住弯起唇角,从善如流地点了个头,“行。”


    两只茶盏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仿佛达成了某种约定,永不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