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辛夷有泪(八)

作品:《圣女救世指南

    次年夏日,丞相何休以防范外敌入侵为由加固城墙,趁势大兴土木,增加赋税徭役,百姓因此怨声载道,一片凄清。


    为此,沈流玉三次上书寻求斡旋,虽不至与何休阵营撕破脸面,却也实实在在树了敌。长公子庇护她,在赋税之事上亦无计可施,只有传话说:“何休势力太盛,以徐徐图之为宜。”


    朝中波涛暗涌,朝堂之外,二公子的病情急转直下,再度卧床不起。


    明璟熬过了二十年光阴,这一次,岁月却没有再给予他宽容,自娘胎里携带的毒素如凛风过境般彻底苏醒,深入了他的五脏六腑。


    六月,辛夷城广发布告,为二公子遍寻天下名医,如一颗石头落进大海,没有传来任何回音。


    眼见几番辗转无果,城主心急如焚,短短数日过去,两鬓竟变得斑白,可不论他如何着急,依旧不知怎样才能逆天而行,留住膝下幼子的命。


    比起老父,长公子的心境并不轻松多少,但到底没有那么悲观。他常去二公子府邸走动,有时还会带些明璟爱吃的点心零嘴,遇上明璟清醒的时候,兄弟之间还能说说话。


    即便明璟心结未除,多数时间不会给他好脸色。


    这天,长公子忙于公务,派沈流玉和炎庚前来探望。沈流玉把带来的药材交给管家,走进内室,沉闷清苦的药气扑面而来。


    府医和照料的下人围在床榻边,见流玉过来,纷纷让出位置,明璟正无声无息地睡着,面色青白,整个人又消瘦了一大圈。


    趁无人关注,流玉触碰他的手背,一片冰凉。


    其实自从他病况加重,沈流玉每晚事务结束都会过来看他一眼。他精神不好,经常昏睡着,流玉便总是站在窗外望一会儿、听一会儿,之后就默默离开。


    明璟卧病已久,意识昏沉了大半日,片刻后,竟有了转醒的迹象。


    流玉心下一喜,出声询问:“二公子,你怎么样?”


    床榻上,那人呼吸微弱得连一根羽毛都吹不动,数息过去,他终于在众人的期盼下转醒,眼前清晰的那一瞬,先看见的是沈流玉的脸。


    明璟昏沉了许久,但还是听见了她的声音,他艰难开口,声音哑得像沙砾,“放心……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从前说他是仙人面庞,如今更加肖似,仿佛一阵风吹过便要乘云归去,再也不回来。


    流玉和明璟相处久了,早就习惯了他的词不达意,也不较真争论什么,和管家一起扶他起来,顺手接过软垫,放在他身后。


    八月里的艳阳天,卧房的门窗紧闭,隔绝了全部鲜活热烈的阳光。


    流玉在里面照看明璟,与她一同到来的炎庚则站在外间。青年将军一身银衣,始终意气风发,远远望着帷帐后沈流玉的动作时,背脊依然倨傲挺直,眼中却藏着难言的静寂。


    他从不知道,如沈流玉这样的人,照顾人时也会如此轻车熟路,听见不喜欢的话,便堪称纵容地选择忽略,一句也不争辩。


    思及此,炎庚的眸光无声微动,自嘲地笑了一下。


    不得不承认,来凡间后,他似乎越来越不知足,连忮忌之心也不减反增了——无论是对神君羲洵,还是眼前的二公子“明璟”。


    内室,府医正好端了药进来,等到稍凉,流玉将药碗送到了明璟面前,后者就着这个姿势喝完,就在她直起身体,准备把药碗放到一边时,却被一把扣住了手腕。


    明璟的呼吸不知何时变得急促,盯着她的面庞,“离何休远一点,他太阴险,绝不会对你手软……”


    流玉的心咯噔一跳,知道他定是听说了近日的事,周遭府医、侍从的头则全都低了下去,只当没有听见。


    这一番话是明璟用尽力气的叮嘱,说完,他便剧烈咳嗽起来,额上冒出细密的汗,脸色也愈发苍白如纸。


    流玉回神,立刻将擦拭血迹的布巾递了上去。


    “知道了。”


    她收回手,低低回应,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流玉没有回头看炎庚的脸色,却能敏锐地察觉出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后背。


    她并非刻意提防,但有时候多些警惕,能避免许多可能出现的麻烦。


    想到这里,流玉稍稍抬高声音,语气变得公事公办,“下官多谢二公子挂心。”


    明璟病久了,脑袋昏昏闷闷的,更没心劲思考那么多弯弯绕绕,听了她的回应后只觉得莫名其妙。


    他有气无力地皱起了眉,“……沈流玉,我又怎么惹你了?”


    这一声虽然不大,但炎庚离得并不远,足以听得清楚。


    起初,明璟没有意识到不对,直到无意向外一瞥,看见帷帐外还有一个朦胧的身影,才后知后觉明白沈流玉为何突然规矩起来。


    也不知是不是病坏了脑子,明璟定定望了那身影两眼,非但理智没有回笼,心里还腾地烧出一片火,让他烦躁不已。


    他知道外面那些传言,沈流玉身在官场,和这个炎将军走得十分近。


    明璟想着,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身子也跟着晃了晃,沈流玉见状吓了一跳,立刻倾身上前,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谁知明璟没有躺回床榻,而是顺势病歪歪地一倒,将额头靠在了她的肩窝。


    流玉的身体瞬间僵住了。虽然两人早已相处习惯,但还从未有过如此亲昵到失礼的姿态。


    明璟气若游丝,她垂下头,见他手背靠近腕骨处留着一道淡淡的疤痕,是当初她咬的牙印,至今都没有完全消去。


    “沈少卿,男女有别,这是否太逾矩了?”他轻声道。


    帷帐外,一道锐利的视线陡然射了过来。明璟当然察觉到了,他靠在流玉颈间,病骨支离,却愉悦地勾起了唇角。


    炎庚站在外间,但隔得不远,岂会看不出明璟赤裸裸的挑衅意味。他紧抿着唇,黑眸中缓缓泛起暗红色的光影,看着那张与神明一模一样的面庞耍心计,做一些与神性完全割裂的事,还真是奇异极了。


    历劫者没有过往的记忆,但在应劫过程中的一言一行,依然会受本体性情和意识的影响,凡是历劫之人,都可以借在凡间的短短一世,宣泄长期为冷静和理性所压抑的真实情感——就比如现在。


    世人仰望神族,却不知神族光风霁月的皮囊之下,居然也藏着这般恶劣的心思。


    炎庚眯了眯眼,心下情绪暗涌,愤怒、急躁之余,理智又提醒着他:和一个命不久矣的人斤斤计较,何必呢?


    他与沈流玉朝夕相处,若为此失态,未免显得小肚鸡肠。


    于是,炎庚不怒反笑,向床榻的方向一拱手,“臣在廊下等候。”


    说完,他大步从卧房离开。


    房门再次关上了,刻漏叮叮答答的滴水声格外突兀,片刻,沈流玉的声音响起来,“你玩够了么?”


    明璟在她身上靠了一会儿,虽然是故意使坏,但也真没有什么力气。他艰难坐直身体,无端浮躁,“怎么,嫌我让他误会了?你大可以追出去解释。”


    流玉听出他言语带刺,但不知他突然的坏情绪从何而来,于是默了默,问:“你和炎庚有过节?”


    我能和他有什么过节。


    明璟心说,却没有开口回答,而是不耐地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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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冷声道:“我不想看你和那些人走得太近,至少别在我面前。”


    “哪些人?”


    “你的同僚。”


    窗外风停树止,房中,气氛也几乎凝滞了。


    先前逐渐磨合、相处融洽的记忆像一场镜花水月,雾气散去,一切又回到了最初的原点。


    沈流玉望着身边人,声音堵在嗓子眼,一双瞳眸在背光处变成黯然的颜色,写尽了悲哀。


    “明意昭。”她第一次这样唤他,“是你送我去的。”


    药早已喝尽,苦味又从喉咙里漫上来,不上不下地溢满了口腔。


    明璟低着头,未能言语,心上像被钻了个小洞,隐隐的疼,咳得肺管子疼,腕上那处牙印也疼。


    气氛太难熬,沈流玉不想留在这里了。她起身行了个礼,便想要离开,这时候,管家从门外急匆匆进来,手里捧着一堆不知名的厚卷轴,偏偏路过流玉时没拿稳,手一滑,就这样“哗啦啦”地洒了一地。


    管家连声告罪,急匆匆蹲身收拾散落的卷轴,流玉也停下来,帮着一起整理。她无意翻开一卷瞧了一眼,发现这堆卷轴竟不是公务文书,而是画像。


    一群出身高贵、正值妙龄的女子画像。


    “什么东西?”明璟隐隐察觉出不对,在不远处问。


    管家战战兢兢回答:“是、是上次城主说过的,为公子择选的几位淑女的名册……”


    明璟耳中登时嗡地一声,“谁让你拿——”


    “二公子拖着病体还要娶妻,却要求我洁身自好?”流玉反问。


    口齿清晰,还带着不易察觉的讽意,将他的质问声盖了过去。


    她回头盯着明璟,面上连一分笑意都没有,甚至没有气恼,唯有陌生,让她忍不住失神。


    她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眼前的人,而眼前的人却妄图掌控她。


    凭什么?


    流玉心里突然窜出一阵固执的劲儿,支撑着她绝不低头,也不知怎的,她隔着窗望了一眼外廊,几近刻意道:“我与炎庚还有要事,就不在此打扰二公子休息了。二公子,告辞。”


    说罢,她没等明璟开口,便躬了躬身,头也不回地去了。


    ……


    从二公子府邸离开后,沈流玉逼自己不再去想那件事,复又将自己投身进了公务之中,堆积的公文一本本打开又合起,过了许久,才总算抚平了她的心烦意乱。


    傍晚,流玉到长公子书房议事,刚走进门,见内室里一反常态地来了个礼官,明珲立在桌案后,正交代着什么。


    流玉不明,走近一望,看见礼官手里拿着几本文书,宾客名单、礼册,似是类于婚仪流程的东西。


    她的心沉了沉,问:“是二公子的婚仪?”


    “是啊,半月前才吩咐的筹备,今日就要取消了。”明珲苦笑道。


    流玉一愣,“……取消?”


    长公子日理万机,听流玉问起,方想起她对此事尚不知情,苦笑着解释:“意昭的病情加重后,父亲病急乱投医,生出了为他娶妻冲喜的心思,几次三番地提起,然而意昭态度坚决,无论如何都不肯答应,父亲又不敢刺激他。这婚事本就八字还没一撇,如此就更要作罢了。”


    说到这里,明珲回头看了眼刻漏,无奈地摇了摇头,“早间父亲给他送去的名册,这会儿还不见传回来,八成是又撕了。”


    后来长公子还说了什么,好像是城主为明璟选了谁家女儿、原本婚仪准备得如何隆重之类的话题,流玉一句都没听进去,她立在原地,脑子里就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她又误会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