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定了正事，两人胸口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顿时散去。


    赵青禾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不少，身子微微向后仰，靠在椅背上，看向许意的眼神也轻松了几分。


    “前次你来得仓促，港城的景致都没好好瞧过。这次既然多待几日，可得好好逛逛。”


    她说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亮：“对了，我有位朋友，念叨着想见你很久了。明天得空的话，一起吃个饭？”


    许意很快明白过来，赵青禾口中所说的这位“朋友”是谁，脸上瞬间漾起了点点涟漪。


    “好啊，我也挺想念她呢。”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我派人开车来接你，咱们可要好好聚一聚。”


    ……


    车子行驶在港城的道路上，夜色里，车窗外的风光一闪而过，唯有灯火长明。


    旁人都说，港城是没有夜晚的。


    港城拥有的是永不熄灭的纸醉金迷，灯红酒绿。


    可许意从不这么觉得。


    自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一天，许意便清晰的感知到，隐藏在这座城市繁华之下的疲惫与沉重。


    纸醉金迷的代价，是快节奏的工作，是苦苦寻觅不得的稳定安宁。


    是高昂的物价，低廉的劳动力。


    人们被裹挟着向前走，却不知该去向何处，扎根何处。


    港城的繁华之下，是无尽的寂寥与极致的空。


    许意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指尖轻轻点了点手机屏幕。


    亮起的界面上，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字里行间满是关切。


    “意意，出差累不累？妈妈新学了道莲藕排骨汤，等你回来给你炖，补补身子。”


    她看着那行字，唇角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指尖在屏幕上摩挲片刻，才按灭了屏幕。


    其实她哪里有什么远大志向，不过是想在这复杂的世界里站稳脚跟罢了。


    若真能选，守着家里那盏暖灯，陪着母亲慢慢变老，安安稳稳过一生，便已是极好的归宿。


    “小姐，到地方了。”


    司机的声音将许意飘远的思绪拉回现实。


    她从包里摸出钱包，抽出纸币付了车费，拉开车门时，晚风带着港城特有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


    抬眼望去，眼前的酒店灯火璀璨，鎏金的门楣在夜色中泛着奢华的光泽，处处透着低调的贵气。


    一夜无梦，睡得格外安稳。


    再次睁眼时，窗外的阳光已经透过纱帘洒了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许意拿起手机一看，屏幕上赫然躺着几个未接来电，全是赵青禾打来的。


    她心头一紧，来不及细想，匆匆洗了把脸，换了身素雅的连衣裙便快步下楼。


    酒店门口，赵青禾安排的黑色轿车早已等候在那里。


    许意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平稳地驶离市区，朝着郊外开去。


    大约半小时后，车子在一座复古庄园前停下。


    许意抬眼望去，雕花的铁艺大门后，是爬满常春藤的红砖小楼，庭院里的喷泉正汩汩冒着水。


    ——这熟悉的英伦风装修，分明是苏夫人的宅邸。


    果然，刚走进大门，一道纤细的身影便兴冲冲地朝她飞奔而来，带着一阵风扑进她怀里。


    “许意姐姐！”


    是苏窈月。


    明明已是豆蔻年华的少女，此刻却像个撒娇的孩童，抱着她的腰不肯撒手。


    许意垂下眼，看着怀中小姑娘眼里闪烁的兴奋光芒，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下来，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小窈月这是想我了？”


    苏窈月用力点头，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像是要把这阵子没见的时光都补回来。


    片刻后，一道略显机械却清晰的女声突然响起，从她腰间传来：“姐姐，你怎么看着有点蔫蔫的，可不像平时的你。”


    许意一愣，下意识朝苏窈月腰间望去。


    只见她纤细的腰间别着一个小巧的银色装置，一根细细的导线连接着手腕上的传感器，装置上的指示灯正微微闪烁。


    “这是……”


    她疑惑地看向从屋里迎出来的苏夫人。


    苏夫人笑着走上前，眼中满是欣慰：“这是国外最新研发的辅助发声装置，专门帮窈月这样的孩子‘说话’的。她心里想什么，装置能通过神经信号转化成声音，虽然机械了点，但总算是能好好跟人交流了。”


    苏窈月听到母亲的话，抬手拍了拍腰间的装置，机械女声再次响起，带着孩童特有的雀跃。


    “是青禾阿姨帮忙联系的专家，花了三个月才调试好呢！以后我就能跟姐姐正常聊天啦！”


    许意看着小姑娘眼里的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


    她蹲下与苏窈月平视，轻声道：“真好，以后窈月想说多少话都可以了。”


    苏窈月用力点头，拉着她的手就往屋里走，机械的声音里满是期待。


    “姐姐快进来，我给你看我画的画，都是想你的时候画的！”


    阳光穿过庭院的梧桐叶，落在两人相牵的手上，暖融融的。


    许意望着苏窈月蹦蹦跳跳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场港城之行，或许比她想象中更有温度。


    才一踏进房间，许意便被墙上悬挂的画作惊得睁大了眼睛。


    那些画，有的是泼墨山水，笔锋苍劲，意境悠远，有的是工笔花鸟，翎羽纤毫毕现。


    无论是意境还是笔触，都丝毫不输那些享誉海内外的名家之作。


    这样的天赋，绝非寻常人能企及。


    “小窈月，这些……都是你画的？”


    许意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惊讶，目光从一幅《月下紫藤》上移开，看向身旁的少女。


    苏窈月被她夸得脸颊微红，却难掩得意地扬起小脸，腰间的装置发出清脆的机械音。


    “当然啦！青禾阿姨请来的美术老师都说我有灵气呢！”


    “是啊，我们窈月确实画得很棒。”


    苏夫人走上前，声音比起初见时柔和了许多，只是那温柔的目光落在苏窈月背影上时，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惆怅。


    许意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


    她太清楚这惆怅背后藏着什么。


    倘若苏窈月只是个寻常富家千金，或是普通人家的小姑娘，这绘画天赋定会成为她未来的铠甲。


    ——或许能成为名动一方的画家，或许能凭此结交知己，活得自在洒脱。


    可她是苏家的女儿，肩上扛着整个家族的兴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