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妈妈

作品:《扮军师

    伏合抬头看这座高楼。


    这是一座单独的楼阁,楼外围了一圈围栏,伏合跟着伏邈,过门走进去。一道盘旋的楼梯通往一层的平台,随后便折到墙内,通向最高处。


    伏合拾级而上,能看到每一层的窗外延都飞出四个檐角,直到她数到第五层屋檐时,他们登上了望楼最上面的平台。


    望楼顶层的屋顶是朴素的悬山,屋脊上坐着一只瓦制锦鸡,和屋檐下的人一样,遥遥地看向远处围墙外的田地。


    伏邈扶着栏杆,看了一眼旁边的伏合,发现她和她一样,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会稽山上寺庙的方向。


    那是他们小时候一起长大的地方,如今他们的母亲钟夫人,也安葬在山上的族墓里。


    伏合一瞬不眨,没有注意到伏邈抬手的动作,忽然感觉有一只手靠近了她的衣领,她低下头,只见一片花瓣落在他们之间的地上。


    伏邈意识到了什么,很快就收回手,转头道:“明天就能见到了。今天好好休息。”


    伏合轻轻应了一声。


    回房之后,侍女已经把床铺备好,小楼住在伏合隔壁的厢房,临睡前伏合还抽查了一下她的功课。


    这几天来,伏合一直在教小楼认字。


    其实之前孟月河也尝试过教她,但孟月河手边只有医书,小楼看不到两眼就会睡着。


    她能听懂,却说不太明白江东话,更不用提看书。不过在伏合看来,既然小楼要去北方,还是有必要通过书信联系亲友的。


    之前她干脆用军报给小楼当认字的教材,军报的字数不多,而且大多是地名,正适合给小楼用。


    这会儿到了山阴,她手头上没有军报,伏合便把她小时候开蒙的读物拿来给小楼凑合用。


    小楼读了几遍,伏合看她困得打哈欠也不勉强,回了自己的卧室,更衣躺下。


    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伏合与伏邈二人陪朱夫人用过饭,带着几个下人,走山路上了会稽山。


    家祠在会稽山支脉的山腰上,最初是伏氏的某代先祖为了方便在族墓祭祀而建。


    其实这里本来也不算佛寺,是当初钟夫人提出,她想在这里给亡夫祈福,所以才豢养了一批僧人在此供奉佛像。


    到了台阶尽头,入目的先是山门两侧刷了黑漆的巨木檐柱,穿过山门,进入前院,只见一个年轻僧人带着几个小沙弥站在廊下,他们接过伏合一行人带来的供品香烛,僧人引他们去后院禅房用午间斋饭。


    穿过中间的庭院时,小楼跟着伏合,走上游廊,仰头看向庭中的浮屠祠。


    那佛塔只有两层,却十分精巧秀气,塔的顶部树着七重刹形相轮,鸱吻是舒展的菩提叶的形状,在小楼眼里,那瓦片像是要长出爪子似的。


    用饭时,小沙弥们端来了素斋,伏合见小楼像是不够吃,三两口就扒拉完了,她吓了一跳,赶紧让人再端了一份来。


    她自己倒是一直有苦夏的毛病,一到夏天就不怎么想吃饭,只意思了几口,便和伏邈沿着树荫小路,朝伏氏族墓的方向去了。


    族墓和佛寺之间还有一道溪水,伏合走上溪水上的木拱廊桥,熏风吹过,她发现自己手掌心里全是紧张的冷汗。


    伏邈瞧见她落后几步,停下来等,二人一直走到桥下的石子路上,没过多久就到了父母的墓前。


    二人的父亲伏盈在钟夫人怀第二个孩子就病了,伏盈在病中握着钟夫人的手,说他想给这个孩子取名伏合,蕴含着他们一家人团圆之意。


    然而没过多久,伏盈病重。当时伏邈只有三岁,对父亲没下太多印象,只记得和孤僻的母亲不同,似乎是个天性温柔爱笑的人。


    时隔十五年,钟夫人也离世之后,伏盛作为族长主持了合葬,在弟弟伏盈的坟茔右边再起一穴,将弟弟和弟妇葬在一起。


    在这个时代,士族阶层间流行夫妻合葬,有秦之后,同穴合葬逐渐兴起,像钟夫人这样,自己选择异穴合葬的算是少数。


    坟茔前只有一块石碑,伏合仰头看碑文,上面写着两个墓主名讳和生平,碑文赞伏盈之妻钟元君,至纯至孝,避居佛寺,孤身一人抚养两个幼子长大。


    从伏合记事起,她就跟着母亲和哥哥住在寺里,只有过节祭祀时,他们才会从山上回到伏氏祖宅。但这不意味着妈妈也会一起去。


    钟夫人以为丈夫祈福的理由,终日待在佛寺,她不见人,甚至不喜欢伏邈的朋友来这里找他同游。伏邈见客时,母亲不想见到除了僧人和儿女之外的外人,干脆避开。


    项协上山来找伏邈,十次有九次都见不到这位长辈。


    伏合小时候因为所谓的“痴症”不能理解很多人的情绪,但现在回想,钟夫人虽然确实极在意她和伏邈这两个和她血缘至亲的孩子,但她却从来没听过妈妈提起过早逝的丈夫。


    伏合忽然冒出一个想法,阿娘甚至没那么相信佛法。所谓孝悌,也许只是在求四周清净时,拿来的一个趁手的理由而已。


    那从前的伏邈是不是知道,妈妈见到他们离开她的时候,是不开心的呢?


    她看向伏邈,他点燃火折子,燃起香烛,伏合回过神,和伏邈一起在石碑前跪下。


    她跪在蒲团上,一叩首,抬起头,对着母亲的名字道:“娘,阿合回家了。”


    *


    等他们二人扫过墓回寺时,天色忽然昏暗了,山间空气闷热得难受,僧人们神色匆匆,在庭院中疾走,赶在下雨之前把晒出去的经书收回殿内。


    到了晚间,云如泼墨,窗下虫鸣,攒了快小半个春天的雨水终于洋洋洒洒地落下来,打得后院假山石上的凉亭像一面狂敲的小鼓。


    伏合喜欢大风大雨带来的凉爽,晚膳之后暑气消散,她干脆和小楼在廊下坐着,就着清茶吃糕饼,听天顶雷响。


    伏合正和小楼说着话,忽然一个小沙弥进来一礼,道:“女公子,二公子找您,他在那个小院里。”


    小沙弥领伏合往后院东北角的院子里走,这是曾经钟夫人住的居所,自从她逝世之后,这里就空置了。


    她透过廊外的窗户往里看,瞧见一个青衣人影站在一个高架香案边,身旁是钟夫人生前的床榻。伏邈低着头在翻什么东西,他若有所觉,抬眼恰好对上窗外伏合的眼睛。


    伏合踏进门槛,发现他手里的是一卷经文卷轴。


    她忽然想起伏邈之前说过,妈妈为她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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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


    伏邈珍惜地拂去上面的灰尘,像是验证她的猜测,道:“伯父原本想把这些手抄的经和你的旧衣服一起葬在母亲身边,我不肯,因为那时觉得,如果留下来,也许有一天你真的就回来了。”


    伏合眼睫一颤,见地上还放着一个大衣箱,里面层层叠叠的卷轴几乎堆出来,伏邈手中的只是其中之一。


    她伸手拿起一卷,每一卷上都是同一篇的祈福经文,每一枚卷轴后都写了落成时间,上面的字迹越来越虚软,直到最后一卷,写字的人好像终于意识到自己没力气写下去了。


    她在卷轴背面,用尽所有力气,拼命写下最后一句话:“本非诚心敬佛,今愿以己身赎罪,换吾女伏合,平安归家。”


    到平安二字时,笔迹已经歪扭到难以辨识,但伏合却好像看见了阿娘的样子,她咬着牙,颤抖着握笔,或许这是她平生第一次真心希望世上有神佛存在,把她女儿的魂魄从泰山府放回人间。


    伏合此刻拿着她的字迹,一阵夜风吹过,洞穿门窗,放在最上层的卷轴掉了下来,伏合缓缓地眨眼,在曾经睡过阿娘的床上躺下。


    她把卷轴放在脸边,身体往里,蜷缩成了虾子,忽然她感觉床榻一压,背后传来伏邈的声音。


    他的声音很淡:“伯父他们都说,母亲是心碎而死。但你失踪那年冬天,会稽就爆发了瘟疫,母亲病逝前,甚至连我都不被允许来照顾她。”


    身边的人一滞。


    伏邈听见她轻轻一吸气,道:“什么意思?”


    半晌,伏邈慢慢道:“广穹,虽然我真的也想过,如果你早点出现,时机再巧一点,母亲是不是就能撑过去。”


    他顿了顿,自嘲道:“可是那个时候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不能怪你,只恨自己无能。直到我在阳泉听说你去了九江,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让哥哥觉得,六年之后,我也还是留不住自己的姊妹呢。”


    伏合张张嘴:“抱歉,我没……”


    她没有什么呢?


    是没有想到这很危险吗?


    还是没想过他会伤心?


    她卡了壳,和兄长在不到一尺的距离,面对面看着对方的眼睛,她瞠目结舌,却说不出一个理由。


    伏邈笑了笑。


    “母亲那时就染了瘟疫,她听到你的消息确实受了打击,但那个冬天,寺里几乎所有僧人都得了瘟疫,她是因为瘟疫去世的。”伏邈伸出袖子,擦了擦伏合脸上的眼泪,站起身。


    伏合呆呆地坐在床上,听见他道:“这里没有被褥,晚来风急,别待得太晚。”


    她看着伏邈走出门,忽然想起她离家前的那个下午。


    那时她刚刚和伯父求来去雒阳求学的机会,她说她要为自己起一个字,行通天下。


    还是少年的伏邈坐在廊下煮茶,抬起眼时,他的目光变得很遥远,缥缈如江风:“你想叫,广穹?”


    他片刻后道:“如果你愿意出去看看,那我也愿意。”


    伏合记得当时兄长面前的火炉升起茶雾,模糊了他的眉眼,此刻坐在母亲生前的床榻上,她仍旧没有看清,门外伏邈的背影。


    她肩膀忽然一颤,用手覆住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