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外的人捎来一些信，你自己去看看吧。”


    信？难道是裴璟写给她的？


    她不自觉加快脚步，又悄悄慢下来等着苏云一起。


    我在期待什么？


    她摇摇头，笑着自己。


    但又忍不住期待起来。


    或许，或许裴璟愿意放下身份和她一起隐居药王谷。


    “南风小姐，这段时间过得还好吧。”


    她抬起头，原来她已经走到了苏衡的房间。


    “挺好的，苏云和我说，有我的信？”


    苏衡从身后拿出几封发皱的信，贴在身前。


    李南风看他支支吾吾的，有些着急，直接伸手去拿。


    “南风，好久不见，望你在药王谷一切安好。我从南楚回来后，得知你已经离开，不免为你的决定感到开心。京城是个是非之地，早已不适合你生活，希望你能在药王谷安顿下来。我看出来，苏衡是一个好人，他定会好好照顾你。


    裴璟”


    意料之中，情理之中，李南风将信合上，深深呼吸一口气。


    “就这个啊，这也值得你犹犹豫豫的不拿出来，你真是太看不起我了吧？我可没这么脆弱。”


    她瞄到苏衡背后似乎还藏着什么。


    她往前，苏衡往后，直到把苏衡逼到桌子旁。


    她伸出双手，从苏衡的腰间绕过，目光从他的肩处望过去。


    果然，还有一张纸，但好像不是信，而是什么告示。


    她的下巴抵着苏衡的肩，被他的骨头隔得生疼。


    怎么会有这么瘦的男人，果然光吃菜不吃肉还是不行。


    “南风小姐，能否先让我起来？”


    由于太专心的看着苏衡身后的东西，李南风竟然没注意到她几乎快把苏衡整个人按在桌子上了。


    凑近了看，苏衡还是蛮好看的。


    可惜了，身材不行。


    她把苏衡捞起放在一旁，打开那份告示。


    《裴府大婚》四个字引入眼帘。


    她立刻合上。


    冷静片刻后，又缓缓打开。


    裴璟居然这么快就要成亲了，还是和公主？


    难道他们家还在打李天昭的主意？但是天昭肯定不会同意吧？


    李南风把信和告示看了一遍又一遍。


    假的吧？


    仔细一看，告知下角有皇家印章。


    居然是真的？


    “南……”


    苏云刚想开口就被苏云制止。


    两人悄悄离开房间，将这里留给李南风。


    李南风不自觉地坐下，将信在桌子上铺好，一个字一个字读起来。


    一遍，又一遍


    天黑了。


    苏云端着饭菜，站在门外。


    “少谷主，我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进去啊？”


    “再等等。”


    房内传出动静，脚步声朝门不断靠近。


    苏衡将饭菜拿过来，示意苏云走开。


    门开了。


    李南风的目光撞进苏衡的眼睛。


    “你……一直等在这里吗？”


    苏衡笑了笑：“照顾病人，是我的责任。”


    李南风看着这碗素菜，无奈的叹口气：“明天我带人去后山打猎吧，天天吃这些，身体怎么好得了。”


    苏衡随着李南风进入房间，目光搜索着那封信。


    信被铺得很平，虽然没有泪水，但字迹经过多次抚摸还是有些模糊。


    李南风将信折叠起来，顺手放到烛台上。


    火焰落到信纸上，先是一个角，然后半张纸，最后完全化为灰烬。


    苏衡露出浅浅的笑。


    最后一味药，奏效了。


    “以后我可以和你学习医术吗？”


    “啊？”


    苏衡有些手足无措。


    “不可以吗？”


    “药王谷的医术只传于药王谷之人，不会外传。”


    “好吧。那怎么才可以成为药王谷的人？”


    苏衡瞪大眼看着李南风，他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能放下，他以为她至少会哭闹几天，待他细细安慰后再决定留下。


    如此洒脱的女人，苏衡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拿出准备好的忘心丹。


    “服下此药，忘记谷外的一切，方可成为药王谷之人。”


    “谷外的一切？那我连我的父母家人都会忘记吗？”


    “是这样，但你可以把想要记得的人写下来，醒来后再次记忆。不过写下来的只能是至亲，不能是无关的人，不然忘心丹就没有意义了。”


    李南风握着药瓶，随手将它放到一旁。


    “先吃饭吧。”


    苏衡递给李南风一张纸。


    这张纸看着平平无奇，但摸着却和一般的纸不同。


    “这是用药水浸泡过的纸，剪不断，撕不坏，遇火不燃，遇水不破，是专门为服用忘心丹的人准备的。”


    李南风谢过苏衡，带着药和纸回到房间。


    接下来几天，她依旧过着相同的生活，带着谷内众人习武、打猎、玩耍。


    仿佛那天的一切并未发生。


    苏衡素来不是个心急的人，可这一回，他总有些坐不住。好几次，话已到了唇边，却还是默默咽了回去。


    试探的念头刚冒头，又被自己按回心底。


    良药见效需静待，心急了，反而要误事。


    他上一次这么心急，是在父亲被抓后，送出第一封家书前。


    如今他总是不由自主地，隔着一段恰好的距离远远望她，不敢靠近，怕她瞧见他眼里藏不住的暗涌。即便偶尔迎面遇上，也不过是垂眼颔首，几句浅淡的寒暄，再无其他。


    那瓶药端端正正的放在李南风的桌子上，底下压着那张纸。


    一到夜晚，李南风总是呆坐在窗边，看着窗外，回想往事。


    真的要忘记吗？


    她犹豫不决，难以下定决心。


    为何世间之事不是左就是右，没有万全之策呢？


    她差一点就能实现当初的心愿，就差一点，却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裴家要娶公主的告示，并不是苏衡伪造的，而是却有其事。


    南楚被灭后，皇上藏到甜头，还是动了攻打蜀国的心思。但李天青刚刚和亲蜀国，他这时进宫，会让天下人觉得他出尔反尔，不顾父女亲情，受天下人厌恶。


    所以他让裴家对外宣布裴璟和大公主李天青自幼两情相悦，蜀国这次横刀夺爱，裴璟一病不起。裴家不忍心独子难受，决定去蜀国交涉，希望他们能将李天青送回。


    若是蜀国乐意，说明蜀国惧怕大盛，便可步步紧逼，让蜀国签署一些不平等条约，若是蜀国不愿，裴家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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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违背皇命，为了裴璟而自作主张攻打蜀国，事后皇上再略加惩戒，将此时做成年轻人之间的感情纠纷，便会让天下人的注意力被情爱吸引，而忽略国家大义。


    裴家原本就希望和皇家联姻，这次能成最好，不能成也可以灭掉蜀国，包大盛边境安宁，无论如何，对裴家都是有利的。


    况且皇命不可违，裴家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裴璟先是不同意，但知道个中缘由后，也未再公开反对，只是说他不会真的娶李天青的。


    裴父对裴璟的态度十分不满，认为他一个被夫人抛弃的男人，皇上还愿意把公主嫁给他，他应该千恩万谢才对。


    裴母出来打圆场，说南楚那边态度还不明，现在说这些都太早，况且李天青一看就是和亲的宿命，就算被接回来，也不一定会真的嫁到裴府，现在还是专心对付南楚比较好。


    裴璟把自己关在房中，想整理李南风留下的物件，却发现他什么也没有。


    当初李南风离开裴府时，把能带的都带走了。


    当时，她该是多么伤心啊。


    裴璟小声啜泣。


    南风，你在哪？


    苏衡看出李南风的犹豫不决，准备帮她下定决心。


    带她回京城。


    却被李南风拒绝了。


    当苏衡说可以带她回去时，她就知道苏衡没有骗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既然是真的，那又何必回京城相见，自取其辱让大家都不自在呢。


    但在苏衡的坚持下，李南风回到京城，看到满大街张贴的告示，听到街头巷尾的议论，看到裴府喜气洋洋的装扮。


    她甚至让药王谷的人碰瓷裴方，趁机询问裴家之事。


    一切的一切，都十分清楚了。


    裴璟真的放下了。


    恭喜他，迈向新生活。


    苏衡带李南风回到梅府暂住，待她想清楚后，再回药王谷也不迟。


    梅府一切都没变化，包括当初她护眼的白布也都还在。


    她想起裴璟当初的日夜守护，想起顾元在猎场的帮助，想起双儿走进牢房的决心，想起她和离后的潇洒，想起她和离前的别扭，想起她婚前的胡闹。


    她仰起头，将瓷瓶中的丹药倒入掌心。那是一颗浑圆的、深褐色的药丸，毫不起眼，却承载着她对自己过往的最终判决。


    没有犹豫，也再没有力气犹豫。她将它送入口中，就着早已冰冷的残茶，一仰颈，咽了下去。


    她服下的忘心丹。


    一切的一切，慢慢消失在她的脑中。


    最后浮现在她逐渐模糊意识里的，不是血与火，而是很久以前一个平常的午后，阳光很好，母亲在窗下绣花，父亲在廊下看书，兄长蹑手蹑脚地想从背后吓她……那样平凡，那样温暖，那样遥不可及。


    一滴冰凉的水迹，终于迟缓地，从她干涩的眼角渗出，缓缓滑落。


    灯花“啪”地轻爆一声，熄灭了。


    苏衡拿起李南风写的手书，上面记录了她的家人，她的成长。他看出她似乎想要写裴璟二字，却只写了两笔开头。


    既然如此，他便帮她这个忙。


    他提起笔，把裴璟的痕迹抹去，加上了自己的名字。


    “苏衡是世界上最关心我，对我最好的人，若我醒来，可信任他。”


    从今天起，她的世界，不需要无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