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小渔村被救
作品:《我就是一痞子》 陈三皮是被一阵“嘎吱嘎吱”的声音吵醒的。
那声音不远,就在耳朵边上,像什么硬东西在磨,一下一下,节奏慢得让人着急。
他想睁眼,眼皮沉重,试了几次才勉强撑开一条缝。
光线刺进来,是昏黄的,带着点油烟味。
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渐渐看清了头顶,一根横梁,黑乎乎的,挂着一串干玉米,玉米须子耷拉下来,快垂到他脸上了。
这是哪儿?
他转了转眼珠,想动,胸口一阵闷疼,像有人拿钝刀子在里面搅。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嫩嫩的,带着点好奇。
陈三皮偏过头。
床边上蹲着个小男孩,五六岁的样子,脸圆,眼睛也圆,正瞪着他看,两只手托着腮帮子,像看动物园里新来的猴子。
陈三皮张嘴要说话,但嗓子干得冒烟,没发出声。
小男孩见他嘴动,忽然跳起来,转身就往外跑,边跑边喊:
“爷爷!爷爷!那个人醒了!”
脚步声蹬蹬蹬的,远了。
陈三皮躺在床上,盯着那根横梁,脑子里慢慢往回倒带。
河。
对,他跳河了。
从河西渡口那边跳的,身后炸成一片火海,他扎进水里就没再回头。
后来呢?
后来他顺着河水漂,漂了多久不知道,只觉得累,累得眼皮打架,想着躺河面上歇一会儿,就躺一会儿……
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是被人捞上来的?
他试着撑起身子,胸口一阵剧痛,疼得他龇牙咧嘴,又躺回去。
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是两个人的。
一个老头掀开门帘走进来,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冒着热气。
他身后跟着那个小男孩,从老头胳膊底下钻进来,又蹲回床边,继续托着腮帮子看。
老头六十来岁,褶子多,穿一件灰扑扑的对襟褂子,袖口挽着,露出两条精瘦的胳膊。
他把碗放在床边一张歪腿的小桌上,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陈三皮。
陈三皮被他看得有点发毛,艰难的咽口唾沫,先开口了。
“大爷,这是哪儿?”
老头没答话,弯腰从床底下拽出一个陶罐,从里头倒出半碗水,递过来。
“喝水。”
陈三皮接过碗,一口气灌下去,水有点凉,但润,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像活过来一点。
他喘了口气,又问了一遍。
“我怎么在您这儿?”
老头接过空碗,放在桌上,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江边的土音。
“我在河边上打鱼,看见你漂过来,脸朝上,眼睛闭着,心口还跳。”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好有心跳,不然我得把你再往下游勾一勾。”
陈三皮听懂了。
死人谁都不愿意往家拽,勾下去,让下游爱管闲事的人管去。
他点点头,忽然脑子里“嗡”的一声。
账本!
他猛地坐起来,胸口一阵撕裂的疼,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顾不上,两只手在身上乱摸。
空的。
上衣没了,裤子换了,光着膀子,只穿着一条不知道谁的大裤衩。
他抬起头,盯着老头,眼神都变了。
老头被他的眼神看得往后退了半步,但脸上没什么慌张,还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
“找那个油纸包的吧?”
陈三皮目光凝实。
老头指了指窗外。
“在外头晒着呢,进了点水,我给你摊开了晾晾。”
他又补了一句:
“放心,我不识字。”
陈三皮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窗户外头是个小院子,泥巴地,靠墙堆着渔网和竹篓。
院子当中拉了根绳子,绳子上晾着几件衣服,他的外套,裤子。
还有那个油纸包,被拆开了,账本摊开在太阳底下,一页一页的,风一吹,纸页哗啦啦响。
他叹了口气。
老头见他那副模样,也不多说,回身从桌上端起那个豁口碗,递过来。
“把这个喝了。”
陈三皮低头一看,碗里是黑乎乎的一碗汤,漂着几片不知道什么叶子,味道冲,像草药。
“这是什么?”
“土法子。”
老头在床边坐下,从床底下拿出块磨刀石。
“你胸口,在水里泡烂了,我要是把你送镇上卫生院,你这会儿已经在局子里了。”
陈三皮心里一紧。
老头将鱼叉按在磨刀石上磨。
“你那身伤,不是正经来路,卫生院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我给相熟的老郎中讨了点药,自己熬的,消炎的,你喝了吧。”
陈三皮看着那碗黑汤,端起来,捏着鼻子灌下去。
苦。
苦得他舌头都麻了。
老头看他喝完,接过碗,又指了指床上。
“躺下,再歇一天,明天能下地。”
陈三皮躺回去,胸口还是疼,但比刚才好点了。
他侧过头,看着窗外那个晾着的账本,忽然,问了一句。
“大爷,今天几号了?”
老头想了想。
“十号吧,我也不怎么记日历。”
陈三皮心里算了算。
他从穗州出发那天是六号还是七号?路上开了两天,到渡口是九号傍晚,炸完跳河,漂了一夜,然后昏迷……
一天一夜。
他躺在那儿,盯着横梁上那串干玉米,脑子里飞快地转。
十号。
赵老四给了半个月,从哪天算起?大概是八月底九月初?具体日子他记不太清了,但肯定没剩多少天。
得赶紧回去。
他又想坐起来,胸口疼得他龇牙,躺回去了。
老头在旁边看着,手上的活计没停。
“急也没用,你这样子,走不出三里地就得趴下。”
陈三皮也知道身体状况。
那个小男孩还蹲在床边,托着腮帮子看他,眼睛圆溜溜的,一眨不眨。
陈三皮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随口问了一句。
“你叫什么?”
小男孩眨眨眼,奶声奶气地说:“我叫石头。”
“石头?”
“嗯,我爷爷说,我是在河滩上捡的,旁边有块大石头,就叫石头。”
不是亲生的?
陈三皮愣了一下,下意识要说点安慰的话,但那双干净的眼球里没有丁点是捡的而难过的意思,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石头倒是不怕生,往前凑了凑,小声问。
“叔叔,你是坏人吗?”
陈三皮被他问住了。
石头继续说:“我爷爷说,好人不漂在河里,漂在河里的都是坏人。”
陈三皮嘴角抽了抽。
老头继续磨叉子,像是没听见,又像是石头没说错。
石头又补了一句。
“可是爷爷又说了,坏人也要救,救活了再问是不是坏人,是坏人再扔河里。”
陈三皮:“……你爷爷挺会说话。”
石头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陈三皮躺在那儿,看着那张笑脸,胸口那点疼好像轻了一点。
窗外的太阳慢慢往下落,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个账本还晾在那儿,纸页被风吹着,一页一页的翻,像在翻着什么秘密。
陈三皮盯着它,忽然想起冯叔那句话。
“赵老四,不应该是你的仇人。”
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不急。
先养一天。
明天,再说。
石头在旁边蹲着,忽然又开口。
“叔叔,你身上那个本本,写的什么呀?”
陈三皮侧过头,看着他。
“你想知道?”
石头点点头。
陈三皮想了想,说:
“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石头“哦”了一声,没再问。
外头,老头开始收网,竹篓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灶房里飘出柴火味,还有一股鱼汤的香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