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瑾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陪护床睡着不是很舒服，他这一夜翻来覆去，腰酸背痛，脖子也僵得很。


    病房里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给氛围阴沉的病房带来了一点光亮。


    苏颖真早早就来了，她这会儿正坐在谢璇床边，手里还端着一杯热水。


    谢璇靠在床头，脸色依然苍白，但表情平静了很多。


    她的头发被苏颖真仔细梳过，整整齐齐地披在肩膀上。


    苏颖真喂谢璇喝了点水，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小宝，这个孩子你想要吗？”


    谢璇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搭在小腹上，指尖微微发抖，“他那边什么反应？”


    问的自然是周冼。


    苏颖真沉默，水杯被放在床头柜，她轻轻握住谢璇的手，答案不言而喻。


    谢璇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她没像以前那样听到任何与周冼有关的消息就歇斯底里，而是无力地笑了两声，“他什么都没问，冷处理了，是吧？”


    谢璇用指腹抹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妈，我不和他结婚了。”


    这一晚上过去，谢璇彻底想明白了。


    谢瑾的话她不一定能听进去多少，但谢瑾的分析的确很有道理。


    也许比起穷追不舍的强求，顺其自然的合适会更加重要。


    谢璇看向苏颖真，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牵扯，我要忘了他。”


    苏颖真笑着落了泪，连连点头说：“好，妈妈知道了。”


    谢璇已经彻底想明白了，脸上没有任何发疯的迹象，她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动作很轻缓。


    “我要把孩子留下，这个孩子是我自己的，是谢家的孩子，和周冼没有任何关系，但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怀孕了。妈，你能帮帮我吗？”


    苏颖真抹了把眼泪，她能在谢璇眼里看见坚毅的决心，也用力点了点头说：“好，我去和你爸说，你放心，家里一定会支持你，做你最坚强的底气。”


    谢璇眼眶发热，说了声“谢谢妈”。


    苏颖真起身准备去走廊给谢阳打电话，经过谢瑾床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醒了，饿不饿？”


    谢瑾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这床板太硬了，我得先去活动一下。”


    苏颖真扶着谢瑾坐起身，“慢慢来，别起猛了，我先去给你爸打电话，你看看要吃什么，我让助理送过来。”


    “好，知道了。”


    苏颖真走后，谢瑾看向谢璇。


    谢璇捂着肚子侧过头，什么话都没说。


    助理进来问谢瑾想吃什么，谢瑾说他想吃虾饺，谢璇也终于开口：“给我也来一份虾饺吧。”


    “好的。”


    等病房里只剩谢璇谢瑾两人，谢瑾起身去卫生间洗漱，谢璇则是叫住他，“刚刚我和妈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嗯，你们把我吵醒了。”


    谢璇抿了抿嘴，“你别觉得我做这样的决定是因为你，我只是权衡利弊，选择了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向而已。”


    “行，你想怎样就怎样。”


    谢瑾现在就是一团软绵花，谢璇怎么打谢瑾都不受力。


    谢璇抿了抿唇，最后只是深吸一口气，咬着唇垂头。


    大约过了半小时左右，谢阳过来了。


    他走得很急，领带都歪了一点儿。


    看见谢璇憔悴又苍白的模样，他强忍下那份痛心，走进病房。


    苏颖真跟在谢阳身后，眼眶虽然也有些红，但神情比昨天松快了许多。


    她把门带上，站在谢阳身边。


    谢阳在病床边坐下，声音很轻，像是在斟酌用词，“你妈和我说了，你真的……想好要留下这个孩子了？”


    谢瑾站在苏颖真旁边，听谢阳在那语重心长的劝慰，“单亲妈妈会吃很多苦，这是一辈子的事。你以后还要工作，还得生活，面对很多人的不解与非议，你真的想好了吗？”


    谢璇看着父亲鬓角不知何时增添的几根白发，鼻头微微发酸，但她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爸，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见谢阳还有些犹豫，谢璇看向了谢瑾，甚至给他使了个眼色。


    谢瑾歪了歪头，觉得谢璇是想让他帮忙说说话。


    那他说出来的话可不会太好听。


    “孩子肯定姓谢，大不了我和谢璇一起养。”谢瑾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衬衫，领口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乱，但他的眼睛很亮。


    谢阳意外地回过头看着谢瑾，谢瑾对谢阳笑了笑，“爸，谢家又不缺钱，养个孩子而已，谢璇的身体已经这样了，既然她想生，以后咱们家多请几个保姆月嫂，好好照顾她和孩子，也能减少一些她的压力吧。”


    谢瑾又一本正经地说：“周冼仗着和谢璇的婚约为非作歹这么多年，还让谢家落了这么大的面子，谢家缺他这个女婿吗？他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


    谢阳笑了笑，眉心的结突然松了许多。


    “既然你们都想好了，我尊重你们的决定。”谢阳不是老顽固，他衷心希望自己的子女都能幸福。


    谢璇抿着唇喜极而泣，“谢谢爸。”


    “公司的事你就先别管了，你的工作暂时由我接手，等你这边安顿好了，想回来再回来。”


    按照谢璇以前的脾气肯定会说不用，还要硬撑着继续上班，证明自己不需要别人帮忙。


    可当她看见谢阳疲惫的神情，一股歉疚涌上心头，“好，我听爸的。”


    谢阳明显松了口气，他想拍拍女儿的手，又怕碰到什么，最后只是帮谢璇按了按被子。


    “爸，对不起，让你和妈担心了，以后不会了。”谢璇很少说软话，可这次她并不觉得难为情。


    小时候她是爸爸妈妈的贴心小棉袄，长大后因为有了弟弟，为了证明自己的叛逆和独立，早恋打架，胡作非为。


    老天让周冼一次次惩罚她，她其实早该醒悟的。


    由于自己的不甘心和死要面子，她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直到现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依然能得到家里人的支持，这让谢璇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


    谢阳叹了口气，像是很感慨，但他还是安慰谢璇说：“好好养着，其他的事，爸来处理。”


    谢璇点头。


    安排完医院这边的事情，谢瑾和谢阳一起离开病房。


    走廊里十分安静，偶尔会有护士推着车经过，发出轮子碾过地砖的轻微声响。


    谢阳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慢，他欲言又止，等进了安全通道他才语气柔和地问谢瑾：“你说了什么劝动了你姐？”


    谢瑾可不敢揽功，他看起来心平气和得很，“没说什么，就是……劝她找个更好的算不算？”


    谢阳笑了笑，笑完又无奈地叹了口气，“是我做得不够好，原以为让谢璇做她想做的事就是为她好，她快乐比什么都重要，可现在，你们在家里都不快乐。”


    “爸，你别这么说，我一直很感激你。”


    谢阳眉头紧锁，沉默了几秒才问，“你有没有考虑过以后进公司帮我？”


    谢瑾慢慢抬起头，他没想到谢阳会问这个。


    “没有，我最近满脑子只有学业。”


    “你姐现在这样肯定没精力管公司的事情，孩子生下来之后，以她那个性格，就算请月嫂也肯定要亲力亲为才放心，到时候她分身乏术，顾此失彼，身体也很难好。”


    谢瑾听着，没接话。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想起小时候父母总是很忙，早出晚归，有时候好几天都见不到人。


    那时候谢瑾不理解，觉得自己被父母忽视了，后来长大了才知道自己能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全靠父母在外拼搏，公司早些年也经历了很多波折，能稳定下来实属不易。


    谢瑾突然意识到，此刻就是得知真相最好的时机。


    “爸，我想知道当年你们生下我的意外到底是什么。”


    谢阳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他看着谢瑾疑惑又渴望得到答案的双眼，知道这个问题在谢瑾心里压了很多年。


    再隐瞒也没用，谢阳干脆全盘托出。


    “也算不上是什么意外，当年你奶奶觉得谢璇一个女孩儿承担不了谢家的重任，在我和你妈的计生用品上动了手脚。”


    谢瑾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谢阳闭上眼，他只觉得头疼，“那时候你妈的画廊已经有了很大的起色，很多事情需要处理，她不想放弃事业，可是打胎对身体损耗太大，你奶奶又天天劝，说生下来她帮忙带，最后你妈还是决定把你生下来。”


    “她辛苦了。”谢瑾完全可以想象得到当时苏颖真顶着多大的压力。


    谢瑾原本的名字是谨慎的谨，这是苏颖真用来提醒自己不要再犯类似的错误，以后有些东西一定得认真检查，她甚至把谢阳叫去结扎以确保万无一失。


    谢瑾的奶奶不会明白苏颖真为了生下谢瑾付出了多少勇气和毅力，她只知道和朋友们打麻将的时候止不住炫耀，说要不是她煞费苦心，哪来的这么个大胖孙子。


    这话传到苏颖真耳朵里之后她哭了好几天。


    她不是气别人，而是觉得对不起谢瑾。


    这件事不是谢瑾的错，她也不觉得自己把谢瑾生下来有什么问题，一切都是她那个重男轻女的婆婆从从中作梗，事后还沾沾自喜，在她面前耀武扬威。


    苏颖真给谢瑾改了名字，还给谢瑾起了个小名，叫初初。


    谢瑾的农历生日是大年初一，对苏颖真来说，这个孩子虽然是意外，但也伴随着她的许多希望。


    自那之后苏颖真和老太太就不太对付了。


    老太太觉得苏颖真不体谅谢家，苏颖真觉得老太太想要她的命，两个人谁都不肯低头，不愿意服软。


    谢阳肯定维护自己老婆，给老太太气得捶胸顿足。


    人在怄气的时候总会做出很多不可理喻的事情，老太太不满谢阳对苏颖真的态度，开始利用谢璇挑拨离间，存心不想让苏颖真好过，在谢璇面前搬弄是非。


    谢璇就这么把奶奶的话当成了真。


    谢瑾当年知道自己的出生是意外之后备受打击，小半个月都没吃好饭睡好觉。


    让一个孩子接受自己也许“不被爱”实在是太残忍，那会儿苏颖真哄了谢瑾很久，她也给谢阳下了最后通牒。


    “我不会再和你妈住在一个屋檐下了，这些年我忍了她多少，她有体谅过我一星半点儿吗？”


    谢阳知道他必须做出取舍，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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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多想，他把老太太送去了敬老院。


    老太太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她甚至很委屈，这些年都没再和谢阳苏颖真来往，问就是儿子儿媳妇不孝，一点道理都不讲。


    谢阳不是会被家长里短牵制住的人，他并不在意这些流言，也不会故作清高觉得家丑不可外扬，别人要问起他就把老太太的“光辉事迹”往外宣传宣传，看看谁占理。


    可能是谢阳太强硬，老太太没占着半点便宜，一口气闷着抒发不出来，住进敬老院才几年就咽了气。


    苏颖真当然没什么可感叹的，谢阳也像是松了口气，谢瑾年纪小，离别对他来说很遥远，只有谢璇，她大概是这个家里最真情实感为老太太伤心的人。


    有一段时间谢璇甚至会为了老太太怨怪父母，觉得父母实在是太狠心，走到外面听人问起都觉得无地自容。


    谢阳和苏颖真都不会解释什么，老太太都走了，再计较以前那些事还有什么必要呢？


    可是谢璇不会忘怀。


    谢瑾长大后想起这些事也会觉得心里堵得慌。


    现在谢阳把当年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和谢瑾说完，谢瑾只觉得无可奈何。


    在他印象里，奶奶对他的确很好，但是那种好总是让谢瑾觉得不太舒服。


    现在谢瑾才明白，老太太的好带着令人胆寒的功利心，谢瑾的存在是她的战果，值得向所有人炫耀。


    谢瑾垂下头叹了口气。


    “爸，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谢阳声音滞涩，“初初，现在家里需要你，我知道你不想让谢璇多心，可是你想想，她想撑起谢家要付出的努力比男人多千倍百倍，我不是让你和她争，而是希望你能帮帮她。谢家总归有你的一半，你不能什么都不懂，当个一无所知的甩手掌柜吧？”


    谢瑾咬着唇，像是不知道该如何抉择。


    “其实我说这么多，只是担心万一将来有什么事，我和你妈都不在了，亲姐弟总归是要齐心协力共患难的。”


    “爸，这些话你对我一个人说没用。”


    谢瑾不是受气的性格，有些事情他可以忍，但是这种关乎于人生的选择，他不会一股脑地听从父母的安排。


    更何况他对谢璇早就没了什么恨意，更多的是无所谓，以及不在乎她这个人是死是活的漠然。


    既然今天谢阳都把话说到这里了，谢瑾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当年谢璇误会我，觉得是我把她的礼物弄坏的，我记得那是一顶很好看的流苏冠冕，还是限量款的文创产品，只是当时我在客厅看她那些礼物，发现流苏冠冕有断裂之后被胶水粘上的痕迹，我才拿起来想仔细看看，谢璇突然在我身后出现，东西就这么摔在了地上。”


    谢阳记得这回事，那会儿谢璇就是因为礼物被弄坏，情绪上头才对谢瑾口不择言的。


    谢瑾当时只是个七八岁的孩子而已，他完全沉浸在自己是父母的意外这件事上，根本没有和谢阳苏颖真解释什么，谢璇指责他的时候他也只是沉默，一点要给自己辩解的意思都没有。


    时至今日谢阳才知晓原委，他很意外，没想到当年事情的真相竟是这般。


    “初初，爸爸知道你这些年受了很多委屈，是爸爸没做好。”


    谢瑾没有摇头说没事，他只觉得这些事都过去了，没必要再计较。


    “爸，我不想和谢璇作对，也懒得和她讲什么道理，这些年我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让我们当那种互相扶持的姐弟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了，但如果家里一定需要我去做什么，我会答应的。”


    谢瑾学了那么多年的画画，他在这方面不仅有天赋，创作能力也是屈指可数的。


    如果让他放弃艺术转而从商，对他自己来说其实是弊大于利。


    谢阳拍了拍谢瑾的肩，他明白谢瑾的意思了。


    “这件事我会和谢璇好好谈谈的，你放心，我和你妈也不想让你背负太多。”


    “谢谢爸。”


    两人转身走出安全通道，一起搭乘电梯离开。


    走廊拐角处，谢璇蹲下身，捂着嘴让自己不要发出太大的声音。


    她全都听见了。


    年少时她总能听见奶奶让她多照顾谢瑾，说谢瑾年纪小，不懂事，当姐姐的应该多爱护弟弟。


    谢璇在想凭什么。


    谢瑾是什么很娇贵的东西吗？她为什么要爱护谢瑾？


    老太太对谢璇说过很多次，苏颖真根本不愿意谢瑾降生，但是为了自己的身体苏颖真还是不得不把谢瑾生下来。


    谢璇对这番说辞信以为真。


    到现在谢璇才知道这些事情老太太是罪魁祸首。


    她把那些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当作武器刺向家人，每次父母对谢瑾好一点儿她就觉得不公平，认为谢瑾抢走了本属于她的东西。


    谢璇泪流满面。


    她想起昨天谢瑾在病房里说的那些话，明明谢璇对谢瑾那么恶劣，欺负了谢瑾那么多年，他却以德报怨。


    谢璇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谢瑾那句“大不了我和谢璇一起养”在她脑海中不断回荡。


    谢瑾说得那么自然，像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


    谢璇突然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感。


    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谢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