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回归
作品:《一战:凋零于冬下的鸢尾花》 第八天傍晚,卡车出现在营地门口。
艾琳站在帐篷外。她不知道自己等的是谁——也许所有人,也许没有谁。但她的脚把她带到这里,然后站着,看着那辆灰绿色的车在土路上颠簸,一点一点靠近。
车停了。帆布掀开。士兵们跳下来,一个一个,落在泥地上,像迟到的春天里第一批醒来的虫子。
然后卡娜跳下来了。
她怀里抱着埃托瓦勒,朝这边跑过来。跑得很急,靴子在泥地上打滑,差点摔倒,但没摔。她跑着,笑着,风把她的头发吹乱,露出额角那道新添的、很浅的疤。
她停在艾琳面前。喘气。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
“我回来了。”她说。
然后她开始从背包里往外掏东西。
一个油纸包。两个油纸包。三个。她掏出一个,塞进艾琳手里,再掏一个,又塞进来。油纸包在她怀里堆成一小摞,她抱着,像抱着一堆易碎品,小心翼翼地全塞进艾琳怀里。
“索菲让我带给你的。”她说,喘着气,“今天早上刚烤的,还热着——啊,现在肯定不热了,但她说不碍事,可以重新烤一下,或者掰碎了泡热牛奶——”
她停下来,吸一口气,又想起什么。
“她还说,你肯定瘦了,要多吃饭。”
艾琳低头看着怀里那些油纸包。
油纸上绑着细麻绳,系着规整的蝴蝶结。纸面有些地方被油浸透,变成半透明,能看见下面金黄色的面包皮。
她打开最上面一个。
里面是一条面包。圆形的,表皮烤得金黄酥脆,划着叶脉一样的花刀。刀口深的地方露出里面柔软的面瓤,浅的地方还留着一层薄薄的面粉。那面粉细得像霜,轻轻一碰就沾在指尖。
她捧在手里。
面包还温热。很微弱,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存在。那股温度从手心渗进去,沿着血管,沿着那些干涸了太久、几乎忘记如何接收温暖的通道,缓慢地向深处蔓延。
她把手举到鼻尖。
是麦子的香气。是酵母发酵后那种微微的酸。是烤炉里木柴燃烧的烟。是清晨四点半的寂静。是那双揉面、整形、刷蛋液的手。
是索菲。
她咬了一口。
面包皮酥脆,在齿间碎裂,发出细微的、满足的咔嚓声。面包瓤柔软而有韧性,需要咀嚼,在唾液的作用下慢慢释放出甜味。
她嚼着。咽下去。
又咬一口。
卡娜安静下来,站在旁边看着她。埃托瓦勒在她怀里安静下来,也看着。
艾琳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完成某种必须慢慢做的、很重要的事。
吃完最后一口,她低头看着掌心的面包屑。看着油纸上残留的、金黄色的碎末。
她抬起头。
“谢谢。”她说。
卡娜摇摇头,微笑。
“还有。”卡娜说。
她把埃托瓦勒换到左手臂弯里,右手伸进背包,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更大的油纸包。
这个包得格外仔细。麻绳绑了两道,交叉,系紧。纸角都折得整整齐齐。
“索菲姐姐说,这个一定要亲手给你。”
艾琳接过来。
打开。
里面是一个金属装置。
她认识它。
单人术师装置。她在战前设计的。可以替代操作、介质、吟唱、共鸣四个人,让一个人独自完成术式。
她在索邦的地下室里做的那个原型。后来交给索菲保管。
它看起来很新。金属表面没有一丝锈迹,接缝处没有灰尘,活动部件灵活如初。像有人每天都在擦拭它,保养它,让它保持随时可以使用的状态。
装置下面压着一张纸。
索菲的字迹。
我每天都在帮你保养。
我想你会更需要它。
活着回来。
等你。
艾琳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卡娜在旁边等着。没有说话。
远处有士兵在互相打招呼,有人笑,有人骂,有人把背包往地上一扔,直接躺在泥地上。勒布朗从农舍里走出来,朝卡车那边张望。拉斐尔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那本书。
艾琳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和克劳德教授的信放在一起。和索菲的其他信放在一起。
她把装置重新包好。抱在怀里。
“走吧。”她说。
她们走向农舍。
卡娜走在她旁边,走得很近,肩膀几乎碰着肩膀。埃托瓦勒从她怀里探出脑袋,打量着这个离开八天的世界。
“我跟索菲姐姐说了好多。”卡娜开始说,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说了你怎么教我识字,说了你缝在我衣服里那个弹壳,说了我们怎么一起照顾埃托瓦勒——”
她顿了顿。
“说了你还活着。”
艾琳点点头。
“索菲姐姐听的时候,一直不说话。”卡娜继续说,“就是听着。后来她说,她知道你会活着。”
她们走过一排帐篷。有人在里面说话,声音闷闷的,听不清内容。炊事班那边开始生火,烟升起来,灰色的,在黄昏里慢慢散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对了,”卡娜突然想起什么,声音变得有点奇怪,“那只猫——”
“什么?”
“原来也叫埃托瓦勒。”卡娜说,“我准备回来的时候,那只猫不知道从哪钻出来,肚子已经大了。”
艾琳停下脚步。
卡娜看着她,嘴角压着笑。
“索菲姐姐站在门口,看着那只猫,说了好几句。我没听清说什么,但语气不太对。猫听不懂,就蹲在那儿舔爪子。”
艾琳没有说话。
但她嘴角动了动。
卡娜看见了。
她们继续走。
“我到家那天,我妈抱着我哭了很久。”卡娜说,声音变得轻了,“我爸躺在床上,握着我的手,一直握着,不肯放。”
艾琳听着。
“我把薪水都给我妈了。她把钱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久,没数,直接塞进口袋。然后一直看着我吃饭,一直看,一直看,看得我都不会嚼了。”
农舍在眼前。门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我把罐头也带回去了。我妈没问哪来的。”
她们走进农舍。
勒布朗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根烟,没点,就那么捏着。看见她们进来,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艾琳怀里那个油纸包上,停了一下。
“回来了?”他说。
“嗯。”卡娜说。
拉斐尔从角落抬起头。他的书合着,放在膝盖上。他看着卡娜,看着她怀里的猫,看着艾琳。没有说话,但点了点头。
艾琳走到自己的床位,把那个装置放在枕头旁边。把油纸包的面包放在床头的木箱上。
她坐下来。
卡娜在她旁边坐下。埃托瓦勒从她怀里跳下来,开始在农舍里巡视,闻闻勒布朗的靴子,闻闻拉斐尔的背包,闻闻墙角那块它离开八天的地方。
“妹妹很喜欢埃托瓦勒。”卡娜继续说,“晚上抱着它看星星。她问我它叫什么,我说埃托瓦勒。她说,它也是星星。”
艾琳转头看她。
卡娜的脸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很柔和。那层从前总是紧绷着的东西,此刻松开了。像一块冻了太久的土,终于开始解冻。
“我教她写星星这个词。”卡娜说,“她学得比我快。”
勒布朗把烟点上了。吸一口,吐出来,烟雾在光线里慢慢升腾,散开。
拉斐尔翻开书,但没有看,只是翻到某一页,停在那里。
农舍里很安静。只有烟的气味,面包的气味,人和猫的气味。
艾琳把手伸进口袋。
摸到那封信。摸到那张纸。摸到那些从很远的地方寄来的、走了很久才到她手上的字。
克劳德教授说:活着。等战争结束。
索菲说:等你。
她把它们按在掌心。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那些折痕,那些笔画,那些落在纸上的、不肯消失的墨迹。
窗外,天快黑了。
黄昏的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那些油纸包上,落在那个装置上,落在每个人的脸上、手上、身上。光线很弱,但还在,还照着。
卡娜还在说话。说着她家门前那条土路,说着她妹妹学写字时把笔握得死紧,说着她妈妈做的土豆汤比配给的好喝一百倍。
艾琳听着。
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勒布朗把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按灭,扔进那个当烟灰缸用的空罐头盒里。然后他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不说话,但嘴角那根一直绷着的线,好像松了一点。
拉斐尔终于开始看书了。他翻到那一页,低下头,眼睛在纸面上移动。很慢。一行,又一行。
卡娜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头慢慢歪过来,靠在艾琳肩上。
埃托瓦勒跳上窗台,蹲在那里,尾巴绕到前爪上,看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
艾琳没有动。
她只是坐在那里。肩上靠着卡娜的头。手边放着那个装置。心里装着那些信。
她想起布洛上尉说的:总得找点事做。
她想起克劳德教授说的:让他们看到你。
她想起索菲写的那句话:等你。
窗外,最后一缕光消失了。
农舍里暗下来。但没有人起身点灯。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听着彼此的呼吸。
远处,营地里有人在拉手风琴。很轻。断断续续。是那首大家都会哼的曲子,只记得一半,另一半用重复代替。
艾琳闭上眼睛。
那曲调在黑暗里飘。像风。像那些还在路上走着的人。像那些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明天。
但此刻,这一刻——
她感觉到肩上的重量。卡娜的呼吸均匀下来,睡着了。埃托瓦勒的呼噜声从窗台传来,细微,持续,像一个小小的、永远不会停的发动机。
面包的香气还在。很淡。但还在。
她睁开眼睛。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那些东西还在那里。油纸包。装置。信。旁边睡着的人。窗外那只猫。还有远处那架手风琴,还在拉着那首只记得一半的歌。
她闭上眼睛。
呼吸,慢慢沉下去。
沉进黑暗。
沉进面包的香气。
沉进那只手风琴永远拉不完的、残缺的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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