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图纸

作品:《一战:凋零于冬下的鸢尾花

    卡娜回来的第二天。


    艾琳醒来时,天还没亮。农舍里很暗,只有窗缝透进一丝灰白。她侧躺着,能听见其他人的呼吸:勒布朗的鼾声,拉斐尔翻身时床架的吱呀,卡娜睡梦中的轻喘。还有埃托瓦勒,蜷在卡娜脚边,发出细小的呼噜。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那个装置放在床头的木箱上。油纸包着,看不见里面。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她伸出手,碰了碰油纸。


    凉的。夜里冷。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坐着。


    窗外那丝灰白慢慢变宽,变成浅灰,变成灰蓝。天在亮。


    她想起克劳德教授的信。


    你的理论“有一定参考价值”。


    他们看到了你的名字。


    我会继续努力。


    她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拿出来。折痕更深了,边角起毛。她打开,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去。


    又想起布洛上尉的话。


    总得找点事做。


    她看着那个油纸包。


    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穿上军装。系好扣子。走出农舍。


    营部在营地东边,一间木头搭的屋子,门口插着旗。她去的时候,管文书的下士刚起床,正在刷牙。看见她,含着一嘴泡沫,含糊地问什么事。


    “借纸。”她说,“和绘图工具。”


    下士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这地方没人问为什么。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叠纸。很普通的纸,发黄的,边缘起毛,用来写报告的那种。又找出两支铅笔,一块橡皮,一把尺子。尺子边缘磕掉了一角,但还能用。


    艾琳接过。道了谢。走回去。


    回到农舍时,卡娜醒了。她坐在床上,抱着埃托瓦勒,看着艾琳把纸和工具放在木箱上。她没问。只是看着。


    勒布朗也醒了。他躺在床上,侧着头,也看着。拉斐尔在角落里,书放在膝盖上,眼睛也从书页上抬起来。


    艾琳没有解释。


    她把那个油纸包打开。拿出装置。放在木箱上。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它上面。


    金属表面泛着黯淡的光。没有锈蚀的部分,每个接缝都严密。索菲保养得很好。每一天。从她离开巴黎那天起,一直到现在。


    艾琳看了它很久。


    然后她拿起铅笔。


    第一张图是整体结构。


    她用尺子比着,画了一个长方形。28×8×5厘米。腹部主机。她在旁边标上尺寸,标上材质:铝铜合金。标上表面处理:哑光深灰色。


    然后画第二个长方形。12×6×4厘米。左前臂盒。在旁边,同样的尺寸,右前臂盒。


    然后是后臂盒。两个,尺寸一样。10×5×3厘米。


    然后是背部集束器。15×10×3厘米。


    她画得很慢。每一根线都用尺子比着,每一条都画直。这不是在索邦实验室画草图,可以潦草,可以涂改。这是要寄出去的东西。要让克劳德教授看得懂的东西。要让军方研究部门那些坐办公室的人看得懂的东西。


    画完六个盒子,她开始画固定方式。


    多层帆布束带。可调节松紧。内衬软皮以减少摩擦。她用虚线画出束带的走向,用箭头标出调节扣的位置。


    画这些的时候,她想起索菲。


    想起她保养这个装置时的样子。每天。用软布擦拭金属表面。检查每一个接缝。那些动作,她没看见过,但能想象。索菲的手指,修长,有力,在面团上揉压了几千几万次的手。那些手拿着软布,从这个装置上慢慢擦过。一遍。又一遍。每一天。


    她继续画。


    第二张图是导线结构。


    三层复合缆。直径4毫米。


    第一层,内核。碳化硅纤维束。她画了一束细线,绞在一起,标上“碳化硅”。


    第二层,冷却液状结晶层。她用波浪线表示凝胶状物质,在碳化硅束外面画了一圈,标上“结晶层(可逆相变)”。


    这层是她自己发明的。在索邦,熬了无数个夜晚,烧坏了无数个试管,才找到那种能在高温下结晶、冷却后恢复凝胶的材料。她给它起了名字,写在笔记本上。


    第三层,保护层。石棉与金属丝混编套管。她在最外层画了交叉的编织纹路,标上“耐高温编织套”。


    画完三层,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表面涂防水涂层。


    第三张图是连接方式。


    主机到各模块的导线走向。她用实线画出主路径,用箭头标出方向。从腹部主机出发,向上到后臂盒,再到前臂盒。向背后到集束器。每根导线的长度,接口的位置,固定扣的分布。都标清楚。


    画这些的时候,她的铅笔停了一下。


    她想起第一次做这个装置的时候。那些导线,她亲手编织,亲手连接,亲手测试。失败了很多次。有些编的太硬,弯曲时会折断。有些太软,以太通过时会发热融化。有的接口接触不良,术式施放到一半就中断。


    实验室的地上堆满了废品。她坐在那些废品中间,手上全是割伤和烫伤,眼睛疼得睁不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时候她不知道这装置能不能做成。


    现在她知道了。


    第四张图是腹部主机的内部结构。


    她画了核心计算模块。用方块表示。旁边画了职能协调模块。以太调配模块。散热格栅的位置。接口的排列。每一个模块都用引线标出功能,标出与哪个外接设备相连。


    画这个的时候,她想起那些计算。在索邦图书馆里,在深夜的宿舍里,在面包店阁楼的油灯下。她用掉了无数张纸,算那些以太频率的谐波关系,算那些分频计算的参数,算那些注意力分流机制所需的共振回路。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些计算有没有用。


    现在她知道。


    第五张图是工作流程。


    她用自己发明的符号系统。三角形代表以太输入。圆圈代表职能切换。箭头代表能量流向。波浪线代表冷却过程。方块代表锁定目标。这套符号她在战前就设计好了,用在这类图纸上,比文字更精确,更简洁。


    她画了启动与自检。主机从操作者接收微弱以太。各模块连接状态确认。频率基准校准。


    画了介质职能。操作者释放微量以太。主机计算最优扩散参数。导线向前臂盒发送指令。以太雾精确弥散。


    画了吟唱职能。操作者心中选定术式。主机从存储模板调用对应频率模型。根据目标距离和以太雾密度计算最优参数。


    画了操作职能。前臂盒作为发射口。操作者维持模糊注意力。后臂盒自动锁定目标。术式经由前臂盒发出,沿以太雾通道抵达目标。


    画了共鸣职能。主机持续监测操作者以太输出、各模块负载、导线温度。自动调节各模块的以太分配。冷却液结晶层在高温时自动触发吸热。


    画了关机与冷却。停止施术后,主机进入待机。结晶层继续吸收余热。缓慢释放。完全冷却后恢复初始状态。


    画完这些,她停了一下。


    铅笔握得太紧,手指酸了。


    她把铅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伸手从床头的油纸包里,掰下一小块面包。


    索菲的面包。凉的。但还软。


    她放进嘴里。慢慢嚼。


    麦子的甜。酵母的微酸。还有一点点盐的味道。


    她嚼着,看着那五张图。画满了的,标满尺寸的,写满符号的。


    还不够。


    她又拿起铅笔。


    第六张图。注意力分流机制细节。她画了后臂盒内部的以太共振回路,画了它与目标产生微弱反射的原理。标上:操作者只需“想到”目标,后臂盒即可自动维持追踪。


    第七张图。分频计算原理。她用波形图表示四个职能对应的以太频率。主频输入,分频输出。它们之间的谐波关系,用数字标在旁边。标上:利用谐波关系分解频率,降低操作者脑力负担。


    第八张图。热力学缓冲机制。她画了冷却液结晶层的相变过程。常温下的凝胶状态。高温下的微晶结构。吸热反应的过程。缓慢冷却后的恢复。标上:狂暴以太能不直接冲击肉体,先转化为热能,再由结晶层吸收。


    她画着画着,天已经亮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移过来,先照到木箱的角,然后照到那叠纸,照到她握笔的手上。


    她没有抬头。


    第九张图。各模块之间的时序配合。她用时间轴画出启动、施术、冷却的全过程。每个职能的起止时间,以太流量的变化曲线,导线温度的波动范围。标上:全过程术师需输入以太,但无需考虑量与质,只要大于施法最低能量标准。


    第十张图。故障保护机制。她画了过热保护,过载保护,模块失效时的自动隔离。标上:任一模块故障,主机可自动重新分配职能,维持最低限度施术能力。


    她画着,铅笔的铅芯磨短了一截。她用小刀削尖,继续画。


    中午的时候,卡娜出去领了午饭。她把搪瓷碗放在她旁边,里面是稀得能看见底的汤和一小块黑面包。她没动。卡娜也没说。只是把碗放在那里,然后坐在自己的床上,摸着小猫。


    下午,她开始写设计说明。


    第一部分,原理概述。用法语。工整的,规范的,能让任何读得懂法语的人看懂。她写这套装置的设计理念:让单人完成原本需要四人的术式。写它的核心创新:分频计算,注意力分流,热力学缓冲。写它的适用范围:任何能输入以太的术师。


    第二部分,术式传导路径。用她自己的符号系统。从启动到施术,从施术到冷却,每一步的以太流向,每个模块的职能转换,都标清楚。这不是给一般人看的。这是给克劳德教授看的。他知道这套符号。


    第三部分,关键参数。频率范围,功率上限,冷却时间,连续施术限制。她用表格列出,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标注了测试条件和误差范围。这些数字是从无数次实验中得出的。有的写在索邦的笔记本里,有的刻在记忆里。


    第四部分,制造说明。材料清单,加工精度要求,组装步骤,测试方法。她写得很细,细到每一种材料从哪里采购,每一个零件需要什么工具加工,每一步组装需要注意什么。这是给可能制造它的人看的。虽然她知道,现在没有可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写到傍晚,她的手指已经握不住铅笔了。


    她把铅笔放下。活动手腕。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卡娜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没说话。只是把埃托瓦勒放在她腿上。小猫呼噜着,蜷成一团,很快睡着了。


    艾琳低头看着它。看着它一起一伏的呼吸。


    然后她伸手,从床头的油纸包里又掰下一小块面包。放进嘴里。慢慢嚼。


    卡娜看着她。


    “还要写吗?”卡娜问。


    艾琳点点头。


    卡娜没再问。她把埃托瓦勒抱起来,走到一边,让艾琳继续。


    艾琳拿起铅笔。削尖。继续写。


    第五部分,使用说明。她把装置穿在身上的顺序写清楚。左前臂盒先固定,然后是右前臂盒,后臂盒,腹部主机,背部集束器。导线连接顺序。启动前的自检步骤。施术时的注意事项。关机后的冷却程序。


    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用力写清楚。这不是给学者看的,这是给士兵看的。给那些可能用这套装置活下去的士兵看的。


    写完第五部分,她又写第六部分。维护说明。清洁方法,保养周期,常见故障处理。


    第七部分。安全警告。过热风险,过载风险,注意力分散风险。她用大号字写:严禁连续施术超过十五分钟,防止烫伤。严禁自行拆卸任何模块。


    写完这些,她停下来。


    天已经黑了。


    油灯在她旁边亮着。不知道谁点的。也许是卡娜,也许是勒布朗。她没注意。


    她看了一眼前面的页数。从第一张图到现在,三十七页。图纸和说明都全了。


    她把每一页都检查了一遍。尺寸有没有漏标,符号有没有画错,字有没有写清楚。


    然后她把它们叠起来。一张一张,对整齐。三十七页,厚厚一叠。


    她从背包里翻出防水油纸。是以前包口粮剩下的,一直留着。她把那叠图纸放进去,折好,包了三层。每一层都压紧,把空气挤出去。


    包好后,她拿起铅笔,在油纸表面写字。


    克劳德教授


    索邦大学以太力学系


    巴黎


    没有附信。


    她知道他看得懂。那些图纸,那些符号,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他都会看懂。他比任何人都更早看懂这套东西。


    她把那个油纸包放在木箱上。和那个装置并排。


    然后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手指还在抖。铅笔磨出的茧子发烫。眼睛后面有针刺一样的疼。


    但她没睡着。


    她只是闭着眼睛,听着农舍里的声音。勒布朗的鼾声。拉斐尔翻书的沙沙声。卡娜轻声哄埃托瓦勒的声音。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还有窗外的风。从香槟平原上吹来,带着四月夜晚特有的、潮湿的气息。


    她想起克劳德教授收到这包图纸时的样子。


    他会在那个堆满书的办公室里,拆开油纸。一张一张看那些图。推一推那副永远擦不干净的眼镜。然后停下来,看着某一页,很久。也许他会笑。也许不会。也许他会骂一句什么,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巴黎。


    她不知道。


    她只是把图纸寄出去了。用她能用的所有方式。


    剩下的,不在她手里。


    卡娜轻轻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写完了?”卡娜问。


    “嗯。”


    “会寄到的。”


    艾琳没回答。


    卡娜也没再问。


    她们就那么坐着。在昏暗的油灯下。在四月夜晚的寂静里。


    埃托瓦勒跳上木箱,在那个油纸包旁边蹲下,开始舔爪子。


    艾琳看着它。


    然后她伸手,把那个油纸包又往里推了推。


    放稳了。


    窗外,风还在吹。


    远处,营地里的灯一盏一盏熄灭。


    夜还长。


    但她做了她能做的。


    剩下的——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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