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深渊
作品:《一战:凋零于冬下的鸢尾花》 图纸寄出的第二天,艾琳开始失眠。
就算是睡着了也会在太阳升起之前醒来。然后一直醒着,直到天亮。
每天都是这样。
第一天醒来时,天刚蒙蒙亮。农舍里还很暗。她侧躺着,听着别人的呼吸:勒布朗的鼾声,拉斐尔翻身时床架的吱呀,卡娜睡梦中的轻喘。还有埃托瓦勒,蜷在卡娜脚边,发出细小的呼噜。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睛。
窗外那丝灰白慢慢变宽。变成浅灰。变成灰蓝。
她没有动。只是躺着。看着那光一点一点移动。
第二天醒来时,天还没亮。完全黑的。她不知道几点。只是醒了。然后一直醒着。
她躺在那里,想着那个装置。
想它可能的改进。导线的材质可以换更好的。冷却液结晶层的配方可以优化。后臂盒的锁定精度可以提高。腹部主机的计算速度可以加快。
想它如果量产会怎样。如果每个术师都有一套。如果在战前就完成。
想如果战前就完成,会怎样。
露西尔还会死吗?
马尔罗中士还会死吗?
弗朗索瓦还会死吗?
马塞尔还会死吗?
亨利还会死吗?
那些她不认识名字的人,还会死吗?
她躺在黑暗里,想这些问题。想到最后,总是同一个念头。
不会怎样。
战争不会因为一个装置改变。
炮弹还会落下。机枪还会扫射。冲锋的命令还会下达。那些人还会死在泥泞里。
但也许——
也许能让几个人活下来。
也许。
第三天夜里,她不再想了。
只是躺着。睁着眼睛。等天亮。
窗外那丝灰白从无到有。从窄变宽。从浅灰变成灰蓝。
她看着它。看着那些光一点一点渗透进来,照在木箱上,照在那个空了的油纸包旁边。
那个装置还在那里。索菲保养过的,每天擦拭的,等着她用的。
她看着它。
看了很久。
第四天早晨,她去了营地边缘。
还是那座废弃的谷仓。以前用来存粮食的,现在空了。门歪着,窗户碎了,屋顶有几个洞,光从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她走进去。
谷仓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破洞时发出的呜咽。地上铺着干草,发霉的,踩上去软软的。角落里有老鼠跑过的声音,很轻,很快。
她在中央站住。
没有什么设备。没有仪器。没有实验台。只有她自己。
她把手伸进包里。摸到那个装置。她带出来了。包在一块布里,贴身放着。
她拿出来。
解开布。放在地上。
阳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照在它上面。金属表面泛着黯淡的光。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它穿在身上。
左前臂盒。右前臂盒。后臂盒。腹部主机。背部集束器。导线连接。束带收紧。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手很稳。每一个步骤都记得。像从来没离开过它。
穿好了。她站在谷仓中央,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那个装置上。
她闭上眼睛。
回忆起曾经的感觉。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索邦的实验室里。她情绪剧烈波动,以太突然变得狂暴。不是她控制的,是自己涌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被唤醒,然后冲出来,摧毁面前的一切。
爆炸。火焰。烟雾。
克劳德教授帮她掩盖了那次事故。他看着她,眼睛里不是责备,是恐惧。
“别再研究那个。”他说。
但现在——
她睁开眼睛。
阳光还在。谷仓还在。装置还在。
她把以太扩散出去。
很慢。很轻。像雾一样弥漫开。充满整个谷仓。从墙壁到屋顶,从干草到破洞。她能感觉到它,像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
然后她让自己想。
想露西尔。想她死前的那个笑容。像孩子问“可以回家了吗”。
想马尔罗中士。想他被炮弹击中前最后的一刻。什么都没留下。
想弗朗索瓦。想他站在路口,说“我留下”。
想那些名字。那些面孔。那些她记得和不记得的人。
想战争。想那些没完没了的炮击、冲锋、撤退、泥泞。
想索菲的信。想那些“等你”。
想那个装置。想它可能救的人。想它救不了的人。
情绪在身体里涌起来。像水从很深的地方往上冒。
第一次,什么都没发生。
她再次试着回忆那种感觉。露西尔死的时候。马尔罗中士被炸碎的时候。战壕里,她抱着露西尔冰冷的尸体,那种从胸口涌出来的、把一切都烧成灰烬的愤怒。
她想着那些。用力想。
以太从她身体里涌出来,进入装置,进入导线,进入前臂盒。主机嗡嗡响,冷却层开始工作。但什么都没有。
只是一团普通的以太雾。弥散开,在谷仓里慢慢飘。
她停下来。喘气。看着那些雾气在光柱里浮动,像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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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感觉不是想出来的。是它自己来的。你越想抓住,它越跑。
她不知道原理,如果在实验室,如果有趁手的工具,如果...
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呼吸。
谷仓里很静。只有风从裂缝里挤进来的呜咽。远处有人喊了一声,模糊的,很快被风吞没。
她睁开眼睛。
又试。
这一次她不想那些了。只是站着。让自己空着。像夜里躺在床上等天亮那样空着。
然后她让那空里涌出一点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更深的、说不清的什么。是在战壕里待了十个月之后,在看了无数人死亡之后,在自己变成另一个人之后,还活着这件事本身带来的那种——
她不知道叫什么。
没有词。
她只是让它在身体里涌。
以太开始动了。
不是平时那种温顺的、可控的流动。是另一种。狂暴的,野蛮的,像从很深的地下突然喷出来的岩浆。它冲进装置,主机发出嗡鸣。
她没有停。
她让那东西继续涌。
以太开始变化。
她能感觉到。它不再是安静的、均匀的雾。它开始动。开始旋转。开始凝结。
她睁开眼睛。
面前的空间在扭曲。是眼睛无法看见的扭曲。她能感觉到以太在压缩,在旋转,在形成某种形状。那些雾不再均匀,而是开始躁动。
她开始启动127赫兹的以太屏障环绕在身旁。
她开始一点一点的试探临界。
直到无法压抑时。
以太突然扩张,膨胀,把谷仓里所有的空气都推出去,随后是爆炸,爆炸完后空气再度被暴力的吸了进来。
艾琳被气流弄的有一些狼狈。
等她能看清东西时,谷仓里全是灰。干草屑,尘土,从墙板上震落的木屑,在光柱里疯狂旋转。
得益于装置和提前做好的屏障,她自身并未受多大影响。
但这实在是太强了。
强到她自己都怕。
这是被压制过的。这是戴着装置的结果。这是她控制了规模和强度的结果。
如果不压制呢?
如果不用装置呢?
她不知道。
她站在那里,看着火焰慢慢熄灭。看着那个坑。看着烟雾从干草里升起来,从屋顶的破洞飘出去。
装置在她身上嗡嗡响。冷却液结晶层在工作。导线在散热。主机在计算。它在帮她压制。在帮她控制。
如果没有它——
她不敢想。
但她在想。
这是第几次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站在这里。站在这个废弃的谷仓里。站在阳光和烟雾之间。站在自己制造的那个坑旁边。
她想起笔记本上写的字。
深渊在凝视你。
现在她站在这里。那个深渊还在。还在她身体里。还在那些从雾中凝结的触手里。还在每一次她让自己想起那些死去的人的时候。
她怕。
很怕。
怕这种力量。怕它太强大。怕它有一天会失控。怕它会伤害她不想伤害的人。
她想起露西尔。想起她最后的样子。如果那时候她有这个力量——
她不知道。不知道能不能救她。不知道会不会救她。不知道用这个力量救人的代价是什么。
她只知道。现在她站在这里。还能控制。还能压制。还能站在自己制造的坑旁边,看着它,想着它。
这已经比那次好多了。
她弯下腰。把手伸进那个坑。土还是热的。边缘有些焦黑。有火星还在慢慢熄灭。
她抓起一把土。
握在手心里。
烫的。
她握了很久。直到那些土凉下来。直到那些火星完全熄灭。
然后她松开手。把土放回去。
站起来。
谷仓里很安静。风从破洞里吹进来,带着四月特有的气息。远处有鸟叫。很轻。很远。
她站在那里。阳光照在她身上。装置在她身上。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会儿。
她想她能控制。
这是她发现的。有装置在,她能控制。能压制。能让这东西造成她想要的程度。
但她不敢确定。
下一次呢?下下次呢?永远都能控制吗?
她不知道。
她站在那里,看着这里的狼藉。
阳光照在她脸上。装置在她身上轻轻响着。
她想起那句话。
别再研究那个。
克劳德教授说的。他眼睛里是恐惧。
她理解了那种恐惧。
因为这个东西——这个从她身体里涌出来的东西——它太强了。太原始了。太像某种不该属于人的东西。
但它在她身体里。
从很久以前就在。从她第一次情绪波动就醒过来。从那本笔记被写下来就在。从她站在这里之前就在。
她不能把它关掉。不能把它扔掉。不能假装它不存在。
她只能控制它。压制它。
她不知道能控制多久。
也许一天。也许一年。也许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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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那里,看着那道焦痕。看着那些大大小小的坑。看着烟雾从干草里慢慢飘散。
阳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照在她身上。照在那个装置上。照在那些她制造的痕迹上。
风从破洞吹进来。吹动她的头发。吹动干草。吹动那些还在飘的烟雾。
远处有鸟叫。一声。两声。然后安静了。
她站在那里。
很久。
然后她弯下腰。开始用手把那些坑填平。把土推回去。把烧焦的干草拨开。尽量让地面恢复原来的样子。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
填完最后一个坑,她站起来。手上有土,有灰,有烧焦的味道。
她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然后把装置取下来。一个一个。左前臂盒,右前臂盒,后臂盒,腹部主机,背部集束器。导线解开。束带松开。
她用那块布把它们包好。
抱在怀里。
站在谷仓中央。最后一次环顾四周。
那些坑填平了。那些焦痕还在。但很淡。也许过几天就看不出来了。
阳光还在。风还在。鸟还在叫。
她转身。走出去。
门歪着,她侧身挤过去。走到外面,四月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暖的。
她走回营地。
走得很慢。
怀里抱着那个装置。手上有土。衣服上有烧焦的味道。
路上有人看她。看一眼,转开。没人问。
她走到农舍门口。停下来。站了一会儿。
然后推开门。
卡娜在里面。抱着埃托瓦勒。看见她,站起来。
“你怎么了?”卡娜问。
艾琳摇摇头。
“没事。”
她走到自己床位。把装置放在木箱上。然后坐下。看着窗外。
卡娜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没说话。只是坐着。
埃托瓦勒跳上窗台,蹲在那里,看着她。
艾琳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阳光。那些树。那些帐篷。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上有土。有焦痕。有那些烧焦的味道。
卡娜看见了。没问。
只是把手伸过来。轻轻放在她手背上。
那只手很暖。
艾琳没有动。
她们就那么坐着。在午后的阳光里。在农舍的安静里。在埃托瓦勒的呼噜声里。
窗外,风吹过。树叶晃动。光影在地上移动。
过了很久。
艾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些土还在。那些焦痕还在。
她慢慢把手翻过来。掌心向上。阳光照在掌心里。那些纹路,那些茧子,那些洗不掉的土。
卡娜的手还放在她手背上。暖的。
她看着那只手。看着阳光。看着窗外那些晃动的树影。
然后她闭上眼睛。
谷仓里那些爆炸还在脑子里。那些坑。那些焦痕。那些从雾中凝结的触手。
还有那句话。
深渊在凝视你。
她睁开眼睛。
阳光还在。卡娜的手还在。埃托瓦勒的呼噜声还在。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
然后她把卡娜的手翻过来。掌心向上。用自己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划了一道。
很轻。只是一道。
卡娜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又抬头看她。
“这是什么?”卡娜问。
艾琳想了想。
“证明。”她说。
“证明什么?”
艾琳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卡娜的掌心。看着那道很轻的、很快就会消失的划痕。
证明她在这里。
证明她还能控制。
证明那些深渊,还没有把她完全吞下去。
窗外,阳光慢慢移动。从窗台移到地面。从地面移到墙角。
农舍里很安静。只有呼吸声。只有呼噜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的人声。
艾琳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想那些爆炸。没想那些触手。没想那些死去的和活着的人。
她只想这一刻。
这一刻,她在这里。有阳光。有手。有猫的呼噜。
这就够了。
第二天早晨,她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她又醒了。
但她没有睁着眼睛等天亮。
她坐起来。穿好军装。走到木箱前,看着那个装置。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包好。放回背包深处。
转身。走出农舍。
外面,四月清晨的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
远处,太阳正在升起来。从香槟平原的那一头,慢慢地,一点一点,把天空染成灰蓝、浅金、淡粉。
她站在那里,看着它升起来。
想着今天要做什么。
吃饭。巡逻。擦枪。等信。
也许再去一次谷仓。
也许不。
她不知道。
但此刻,她站在这里。站在四月的清晨里。站在那些慢慢亮起来的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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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在凝视你。
但你还在看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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