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季明希照例来剧组视察。江筠颔首低眉笑看着她，恭恭敬敬的样倒让她回忆起了幼时无意弄坏她玩具的邻家家妹妹。


    “季总，早啊。”她讪笑，弱弱打了声招呼，掩于长睫后的双眸却精亮的出奇。“我今早点了杯冰美式，不知你是否喜欢？”她递去，察言观色着。


    季明希接过饮了口，眉目疏淡。“早。”她漫不经心回了句，擦肩而过。


    “那个，季总。”江筠急叫住，指尖轻勾着她的针织开衫。而后，是漫长的无言，好一会儿，江筠缩回手：“昨晚的事，多有得罪。”


    她决定向季明希坦白，狡辩万般远不如一句衷心的对不起。


    季明希眉眼柔和，开口只是问一句：“男主演有来吗？”


    那种事，她不必为了知晓第二遍而惹自己心烦。


    “额。”江筠沉默一瞬，愁眉苦脸叹道，“说什么要哄女朋友重要，就不来拍了。”


    她眼睫垂下，不敢细观季明希的神情。


    “又罢演了？”季明希惊疑，怒上心头。


    江筠也气，但她无可奈何：“所有的戏份都拍完了，就差他的了。我们全剧组都在等着他开工。”


    季明希低叹，抬手轻按起太阳穴。


    “你介意你的戏用替身吗？”季明希道，语气稍显不耐。


    一颗坏了粥老鼠屎，恼得她额头处的青筋突突跳动。


    江筠摇头。


    她以前是介意的，后来就不敢介意了。


    “季总莫非有好的人选？”她笑，即刻悟了季明希的意思。


    季明希微垂下头，江筠眉眼弯起，低声说道：“稍等下，我们还得和男主那方问询下。”


    她打去两三个电话，无一都被挂断，又是一通过去，许久那方才接起，先声夺人的是一串含混沙哑的骂声。


    “打扰程少您了，我想问下……”她低声下气将事情告知，电话的另一头愣了会，自是同意。


    得到确切的答复，江筠转向季明希。“季总心中的好人选是谁？”她献媚道，曲意逢迎的样好似伴身帝皇左右的佞臣。


    季明希轻拍下衣袖的浮尘，抬眼状似漫不经心开口：“剧组有个姓李的群演，我瞧他形象不错可以一试。”


    江筠凝眉，她少记得清人。


    她拿起对讲机：“老李，让那个李……”她不知道名字，微抬眸，以眼神询问起。


    “李拾一。”季明希平静回了句。


    “对对，让那个李拾一过来。”江筠转过头再次通知一遍。


    “季总、江导，这位就是拾一了。”大腹便便的李副导领着一位皮肤白净的少年而来。


    季明希仰坐在户外折叠椅上，她微侧目，细细沉静上下打量起。


    少年面庞清俊，眉眼间的稚气未脱，唇角却紧抿起，透出一股子不服输倔犟劲，宛若瑟瑟秋风中枯黄却始终不为所屈的野草。


    季明希眼眸倏尔一亮，她果然慧眼识珠呢。


    “你叫什么名字？”她手撑着脸，笑问。


    不是早知道姓名了吗？


    李拾一睫毛一颤，还是开口答道：“李拾一。”


    来之前，李副导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于他


    ——最不可忽视的一点，无论金主大大做错多少，都是你的错，而非金主大大的错。


    季明希眯起眼，莞尔而笑。一旁的江筠望了他眼，问道：“你有多高？”


    即便是被金主推荐而来的，她也得找一个身形相似的，免得露馅。


    李拾一微抬下巴：“一八四左右。”


    江筠目光淡然，她踮起脚尖出手比划几下后，满意点头。“那有没有尝试过威亚？”声音不掺杂一丝儿情绪，一到专业领域，她不觉得严肃认真几分。


    李拾一紧张摇摇头。


    江筠默了会，季明希看中的人，多半是有些能力伴身，想着，她愿意给个机会：“武指，你去指导他一下。”


    反正已被浪费的时间犹如覆水难收，她看不起这一些许。


    “既然人送到了，那我走了？”李副导指了指，试探一问。


    “不留下看看？”季明希目光扫向他。


    李副导揉了揉鼻子，笑了声，选择一同留下观望。


    -


    李拾一身轻如燕，动作一气呵成，纤悉无遗。江筠将镜头回放好几遍，光影、构图、走位一切都恰如其分，完美至极。


    “再保几遍，再保几遍。”江筠喜道，今日是她不多得的好天气。


    季明希被他的演技惊了瞬，眸光璨璨，喜上眉梢。


    她原本只看中了李拾一的颜值罢。


    “江导，还要再来一条吗？”李拾一喘着气道。


    “不必不必，已经拍够了。”江筠挥挥手。


    “今天先这样，我再问问男主演那方，看明天需不需要你再联系下。”她笑，对于乖巧优秀的孩子，是个人都会体谅几分。


    下一场戏开拍，季明希不准备看了，她和江筠说了声，站起离去。


    “还呆在这儿不回去吗？”季明希眼一瞥，注意到藏在树背后的他。


    李拾一现身：“季总，我有事想找你。”


    “什么事？”季明希狐狸眼弯起，她察觉到少年心中腾腾燃烧起的野心。


    “你需要我吗？”


    李拾一毛遂自荐，目光炯炯。


    他自小就清楚，不被幸运之神眷顾的自己，所有成功的可能，他都必须牢牢紧握住。


    季明希一笑，她还想多晾个几天呢。


    “有没有签过公司？”她问。


    李拾一摇头：“我会是你的第一个艺人。”


    目光坚毅，犹如位誓死效忠主公的将士。


    一张急于求成的白纸。


    季明希勾唇，眼中笑意渐甚：“今晚是否有空，我们来酒店谈谈。”


    “……”


    李拾一掀开眼睫，指尖微攥紧：“有。”


    季明希扬眉，笑颜逐开。她擦肩而过，留下一句：“待会，房间号我会发你。”


    -


    “呼——”李拾一吐气，在门前站定。


    他打开手机相机，再次整理下着装，花二三百买来的黑色西装，委托剧组发型师做的微卷发，喷的香水是找邻居阿姊借的馥郁玫瑰花香。


    素来打交道颇多的剧组好友都说他攀上枝头马上要成凤凰了。


    会吗？


    李拾一抬手，轻敲两下门。


    为他开门的是一位未见过的女孩，圆眼圆脸，看见他时眸光发亮。


    “明希姐，你说的人来了。”她扭过头，欢声道。


    李拾一随女孩身后而进，客厅的沙发上还有另外一个人坐着。


    “你放轻松，只是个简单的签约罢了。”身着日常服的季明希笑了笑，她未曾料到李拾一会正装出席。


    协议，她早几日前便托人您好了。


    “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你尽管提出，现在还有时间可以改改。”她边递去边说着。


    李拾一手抚顺西服坐下，前来把关的乔依依见到那张脸时，神情一乱。


    “怎么了？”季明希余光捕捉到她微变的情绪。


    “没什么。”乔依依眨眨眼。


    她仔细一看，又不觉得像了。


    为尽快达成签约，李拾一并未提出过多复杂的条件，仅象征性翻过几页，问了少许不解之处。


    预料之外的顺利。季明希满面春风拿过协议文件，右手伸出和他握了握。


    “今天辛苦了。”季明希一笑，从兜里摸出一张卡递去。李拾一垂眸一望，是酒店的房卡。


    “明日十二点退房，到时我会在酒店大堂等你。”


    “这家酒店十点后提供餐饮，你可以试一试。”


    她轻拍下李拾一的肩头，径直走向门外。


    “那个……”李拾一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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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了？”季明希凝眉看去，声线平平。


    “……”李拾一怔愣住。


    原是他想多了。


    “没什么。”他笑，“只是想祝季总您未来事业长虹，蓬荜生辉。”


    季明希轻笑。既然是祝福，那她就收下了。


    “但愿我们来日方长。”


    她关上房门，光亮被阻断，密不透风的黑暗衬得窗外的夜景分外明亮。


    -


    “你最近签约了个艺人？”云清禾俯身，唇几乎要贴近她的耳侧，声音低哑唯有她能听见。


    “你怎么知道的？”季明希望向他，好奇云清禾怎么每次都会知道得那么巧。


    她前脚刚签约，后脚就来“兴师问罪”了。


    云清禾淡然笑道：“傅小姐告诉我的，我并不清楚道她是从哪得知的。”


    “你想进军娱乐圈？”他眉峰微挑。


    “嗯。”季明希眼睫垂下，将前面的头发拢到身后。


    “可他不是科班出身的演员。”云清禾道，“你若想签约的话，我可以帮你一些。”


    “毕竟帮你也是在帮我。”


    季明希静静看着，眼睛忽闪忽闪，倏尔笑道：“哎呀，你都帮我这么多忙了。”


    “再让你帮我，我会不好意思的。”


    “要不再签约一个？”云清禾眸色微沉，退而求其次道。


    “我不需要。”季明希低头，抓起一把爆米花，“唯一的艺人足矣。”


    “唯一的？”云清禾微拧眉。


    “嗯。”季明希笑答，不觉得有什么。


    云清禾沉思，开口又想问，季明希余光瞄准时机，塞给他好几颗爆米花。


    “你是约我来看电影，还是约我聊天的？”她微微歪着脑袋，心中有些无语。


    真是，如果约她看电影就不要再问东问西的。


    当然，聊天局她也是可以的。


    云清禾不说话了，捂着唇安静地坐在座位上。


    季明希收回视线，目光却不停留在大银幕上。


    “007，男二是看不起我吗？”


    “虽然我很感激他帮了我很多。”她赶忙找补。


    【宿主不必怀疑，男二就是在PUA你。】007义愤填膺。


    宿主本来和它约好一起去水族馆看鱼的。


    【被他低劣的手段迷住，你就完蛋了。】


    季明希笑了笑：“没事，下次我再带你去。”


    她知道007说出口的有几分气话在的成分。


    一场电影很快结束，季明希左眼进，右眼出，就是不过脑子。


    她看了眼时间，快要错过和乔依依的约定了。


    “先走了，下次如果有时间的话我再多陪陪你。”她笑了笑，挥手告别。


    云清禾愣愣点头，看着门合上。


    “咚咚”门轻响两三声。


    “进。”云清禾回过神道。


    “云总。”王秘书问候一声，走进将怀中的文件递去：“这是那位的资料。”


    云清禾看着那份信息资料，指腹在照片处摩挲。


    真是像啊。他皱眉。


    “最近经纪部那看中了一份简历，姓林？”他合上文件，突然发问。


    王秘书一愣，云总向来很少过问娱乐公司的事。嗯，听说面试能力不错。”他点头，一下子明白了，“是要把她推向季小姐那吗？”


    云清禾沉默良久，同意了。


    “那这个李拾一？”王秘书故意说着慢了点，察言观色，听候差遣。


    云清禾笑着：“自然将他捧得越高越好。”


    “可是……”王秘书不解，云总看着并不是很情愿的样子。


    云清禾瞥他一眼：“你难道不希望在市面上看到更年轻有活力的面孔吗？”


    “当然是希望的。”王秘书颔首。


    他隐隐感到云清禾在咬牙切齿，但他唯总裁大人之命是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