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旭日东升，柔和的晨光落在枝头初生的新芽上，更显油绿发亮，一派静谧祥和的景象却被高分贝的噪音污染。高架桥上数以万计可移动的铁皮箱子堆挤着，刺耳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喧闹不停。


    三人，连带着包裹住他们的铁盒子一并困堵在车水马龙中不得动弹，犹如短视频内置的小游戏，等待着大手去疏通。


    季明希默默向上天祈求，她愿意多看十秒钟的广告以换得前路畅通无堵。


    未等到心愿的兑现，却等来后车催促不停的喇叭声。季明希心情本就烦闷，一来而去，她气得连按好几下与后车对骂着，前车误解了她的意，也跟着瞎叫唤起来。


    冤冤相报何时了。季明希手方向盘，脱力一笑。


    她认输总行了吧。


    副驾驶位上的林玥注意到，递给她一对泡棉体：“新买的，用了就不吵了。”


    季明希拾起，托在掌心细观，余光偷瞄一眼仰靠着继续浅眠的林玥。


    难怪林玥不觉得心烦，她还以为是她自制力强的缘故，原来还有额外的道具加持。


    后座，翻看了一晚上剧本的李拾一正睡着。季明希的视线从后视镜抽离，回到前方的挡风玻璃。


    但愿，不要太迟。


    但愿吧……


    九点，试镜场地外围坐着身着各式各样的人，大大小小的明星扎堆在一块儿，是追星族的天堂，只是名气都不算太大。


    “下一位，6号。”门打开，一位走出，一位又进去。


    李拾一蹲缩在角落，捧着剧本的手轻颤着，掌心渗出的滴滴薄汗浸湿纸巾的边角，视线摇晃模糊，耳际最是细微的絮语都成了麻痹大脑的污染源。


    他，静不下心来。


    “剧本熟读了吗？”季明希俯身，稳住他发颤着的肩膀。


    她舌头搅动着，顺手给一颗沁凉的薄荷糖。


    李拾一撕开包装袋，放入口中含住，顷刻间，冰爽迸发，阻断外界不断侵袭的焦虑。


    “嗯。”李拾一回话，他已记不得读过多少遍了。


    试镜场地被白墙笼罩严实，唯有一扇门可以进出，“下一位，8号。”的声音又响起，开门的间隙，季明希得以匆匆一瞥室内的全貌。


    三位“考官”神情漠然，左位的老人行峻言厉，右位的青年言笑不苟，中间坐着的的正是该剧的导演——宁亦飞。


    如刀削般棱角分明的脸庞，唇色薄红，凤眼凌厉，架在鼻梁上的白银色窄方小框镜更衬得气质愈发淡漠冷情，向外显露出的是与生俱来的压迫。


    真真切切的表里如一。


    “下一位，10号。”工作人员平淡的语气传来。


    李拾一垂眼看着手中的号码，扶着膝盖立起。季明希轻按他的肩膀，以稳心绪安宁，不冷不热的关切，门锁落后，一切又归于平常。


    不大的角落，季明希与林玥相互倚立。


    “是有人教过你这些吗？”她凑近，借机一问，声音低细。


    林玥出色的做事能力，她早就好奇了。


    林玥颔首，神色淡淡：“之前常帮邻居做事。当然，也有可能是我的天赋在吧。”


    她笑，话虽显得自满，却咋惹人厌烦。


    季明希眼珠子悠悠转动，眉尾上扬扬唇而笑道：“你邻居，也姓林吗？”


    林玥转向她，目光沉静：“我们村，林是大姓。”


    季明希眨眨眼，轻“哦”一声。


    “下午还有什么安排吗？”她换了个话题。


    话题切换生硬，林玥依旧问什么答什么。


    老实本分，不作过分的疑问。


    她答：“暂时没有安排，下午可以歇一歇”


    李拾一不大出名，找上门来的剧本屈指可数，以低情商而言，就是一无所有。


    “当然，如果季总你有其他事要处理，我也可以帮忙。”


    “我不一定只做一名经纪人。”


    林玥看向季明希，那双明亮的眼睛满溢青年人的雄心壮志。


    “可你赚得的唯有一份工资的钱。”季明希云淡风轻回道。


    “就当作是免费的试用期如何？”林玥唇角轻扬，对季明希会进一步任用她的事十有九稳，“或者当作我的年终奖？”


    她体贴地提出两条选择。


    季明希轻笑，弯起一双狐狸眼。


    林玥的确对她的心思把握地极为透彻。


    她倚着墙，双臂环胸道：“你对他未来的规划有何看法？”


    她眼睫下垂，俯视看着。


    简单的一问，算是升职的小测验。


    林玥笑得从容，脱口而出道：“他的能力还算不错，日前的短剧虽发展良好，但终归对他后续的职业发展起不到多大帮助。”


    “我的想法，是让他稳扎稳打做一名专业的演员。一飞冲天的爆红喜事，人往往是接不住的。”


    “当然。”林玥补充，“我一向尊重个人的决定，如果他执意固守那一亩三分地的话我也不会强求。”


    林玥笑。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她没必要为了拗不过的倔驴寻自己不快。


    季明希笑了笑。


    两人的想法大有分歧，比起让李拾一当一个循规蹈矩的演员，一举成名的明星才更为契合她的发展愿景。


    “咔哒。”门锁启开，李拾一推门而出。


    他愣愣走来，指尖轻颤停不下。


    “如何？”季明希扭过头，视线扫去。


    李拾一抿了抿唇，神情凝重：“导演说，回去等通知。”


    “也不知是过了没有。”他低眉，弱弱说道。


    “不错，把你归为了备选项，也算是一种对你实力的认可吧。”林玥声线平平，对于结果，她稍有些出乎意料的惊讶。


    -


    浅浅安慰过问几句，三人齐上车，时间拿捏得正正好，赶往下一个试镜地点时，试镜刚刚开始。


    “季总，好久不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季明希眼神飘去，果真是季明昭。


    自打医院坦言之后，多人的场合，季明昭反倒乐意同她说说笑笑。


    真的也好，假的也罢。


    季明希暂且是愿意配合的。


    “好久不见。”她淡然一笑。


    季明昭不理会，她笑了笑，目光越向季明希身后的少年。


    “你叫什么名字？”她主动走上前。


    李拾一瞄一眼林玥，又望了眼季明希，二人轻点头后，他才敢回应季明昭的问话。


    “好名字。”


    “你来试镜什么角色？”季明昭挑眉。


    李拾一呆愣片刻，迟疑回道：“男三号，一个驰骋沙场的大将军。”


    季明昭轻轻点头，了然笑道：“我和你们季总认识，赶巧这部剧就是我投资的，要不我把你向导演与制片人引荐一下。”


    声音不大不小，话落，隐隐有目光扫来。


    季明希轻嗤，原来是在这等着她。


    明褒暗贬的手段属实太过低级无趣，让她当众欠下人情债，成为眼中钉、肉中刺才是季明昭真正的意图。


    季明希嘴角扯起，强摆出一抹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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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笑意。


    是，明眼人都看得出季明昭在给她下套，但看笑话往往是大脑的第一指令。


    弱肉强食的圈子，围观得到一个小把柄不是更为有趣的事儿吗？


    试镜成功，编排他靠关系上位。


    试镜失败，取笑他真真一无是处。


    怎样皆是无解题。


    “扰烦您多心了，拾一只是个无名小艺人，季总倒不如多多关照自己家的艺人。”季明希抬眼，眼神飘向跟在季明昭身后许久未发一言的女孩。


    季明昭眉头微拧，面上的笑容仍旧得体：“的确，我应该多关照下我的艺人。”


    号叫到了李拾一，他走进房间。


    季明希静静看一会儿，移开视线转向身旁的林玥：“我记得下周还有个剧组试镜。”


    她明了，这场试镜因她的关系多半会黄。


    林玥皱眉，觉得不妥：“可那部戏的女主演是当火的新锐小花。”


    以咖位而论，自家艺人连给对方提裙都不配，更何况，那位的粉丝战斗力当论娱圈花粉第三，粉丝构成大半的黑都是唯粉招致来的。


    她轻叹一声，又开口：“你要让他去试试吗？”


    季明希轻笑：“当然。只要他能在剧播出之前大火就行。”


    她半弯起眼睛，比起林玥的万无一失，她更喜逆浪沉浮。


    “季总。”“林姐。”


    李拾一走出，笑得愉快。这场的试镜倒未给予他过载的压力。


    季明希微微抬眉，收起手机莞尔而笑：“走吧，附近有家豆米火锅味道不错，我请客。”


    “不好吧……”李拾一语气渐虚。


    他喜欢别人欠他人情，不喜欢自己欠别人恩情。


    林玥看透他的小心思：“你就当作是庆祝你第一次试镜团建活动吧。”


    -


    一行人驱车到时已过饭点，保鲜展示柜内可选的菜品偏少，三人简单择选几样拿去前台结账。


    约莫十分钟，火锅端上，冒着腾腾热气，粒粒分明的红芸豆，漂浮在浓厚醇香的汤上。


    季明希舀取一勺送于口中，率先入胃的是软糯的豆香，她细细品着，汤底不算浓烈，味道平和，泛着微微的酸甜。


    刷帖子随意收藏的一家苍蝇小馆，味道竟相当不错。


    何尝不算是幸运爆棚呢？


    “不介意和我拼一桌吧？”嗓音冰冷。


    季明希掀睫，一位不速之客。


    她擦嘴未来得及多说什么，陆云廷堂而皇之在她身侧落座。


    “这到处都是空位。”她丢下纸团，好心开口。


    陆云廷冷脸不理会，这个位置他坐定了。


    他眼瞳微转，视线直向身对面的李拾一：“这位是？”


    林玥替他开口做介绍：“先生您好，这位是公司新签约的艺人，李拾一。”


    陆云廷皱了皱眉，而后没了下文，气氛霎时沉闷。


    三个人的午餐，季明希不想陆云廷这个外人介入。


    她道：“我们点的可能不合你的口味。”


    “你点你的，我吃我的。”陆云廷瞥向她，“你可是答应我会陪我吃一餐的。”


    “莫非对于我们之间的合作您并不看重？”


    “此言差异，与陆氏的合作我们一直谨记于心。”季明希讪笑，她着实忘得几乎一干二净。


    每次想起，又被其他的事物拖住，渐渐地便失约了。


    她抬眼，对面空无一人。林玥识时务，话也不留一句，早已拉上李拾一换了张稍远的一桌坐下，逃离这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