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第五十三章 春寒料峭

作品:《鸾凤鸣

    五十三章春寒料峭


    这一晚上快马加鞭,走山路,经过了两处村庄,都不停靠,一路行到天明。远远见到来时靠岸的县城城楼,这才停住脚步。


    楼见高不必说,那女孩少经车马,下了马车就是呕吐不停。裴徵在马上还不觉得,落地只觉骨头如同要散架了一般。几个随从也都是形容憔悴,在一边揉肩捶腿,说:“终于到县城了,能好好休息一下了。”


    “还不是时候。”裴徵说。


    楼见高和那女孩互相扶着发晕,楼见高在念叨一些“早知要骑马,定要好好学骑马”之类的话,黎宁给她二人抚背,听说这话,都看向裴徵。


    “学府,我们为什么走这么急?”其中一个随从不解问。


    裴徵不回答,到马车里把曾袒送的“特产”拿了出来。打开包袱掀盖一看,什么翡翠白菜汤?分明是一座紫檀木底座镶金嵌宝的翡翠白菜!雕刻之细致,品貌之精美,禁内的工艺也不过如此。除却掀盖时看过一眼的那随从,其余几人都是大惊,唯那人上来问:“学府,这也是我不明白的地方,为什么要收他的贿赂?”


    “不收下这翡翠白菜,我们连城关都出不来。”裴徵说。天高皇帝远,地方官未必肯卖她一个御前女官的账。打定主意去找县令要人,她就做好了打一场硬仗的准备。她做得滴水不漏,那曾袒几度斟酌利弊,终究是没敢生歹心。黎宁找回来,反是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到底是官匪勾结还是办案有方,不过是裴徵的一句话而已。如果不上贼船,曾袒怎么敢放人?


    几人都是恍然大悟。楼见高全没有想到里面竟然有这么多机锋。裴徵神色中深肃犹未去,将那女孩打量片刻,又转头望自己随从。她心知在这等关头再分散人力绝非上策,但物证人证都尤为重要,绝不能有闪失。


    裴徵忽上去,摘那女孩的珠钗。经一夜的颠簸,她的发髻早就散乱了,首饰零乱地挂在发上。裴徵拿手绢包好了,对手下其中一人说:“你不要再与我们同行,独自回返天京,务必将这翡翠白菜亲手交给我的父亲。”


    属下称是。


    她柔声问女孩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孩说话带着水乡的口音,柔软软地说:“盈盈。”


    “好,盈盈,你多大了?”她问。


    “十六岁。”


    楼见高气得不吐了,愤愤地捶了下车板。裴徵说:“你是被谁卖出来的,家里怎么样了?”


    “弟弟病了,耶娘卖了我一吊钱。”盈盈说,“家里没米吃饭了。都上税了。”


    “你是甾县的人吗?”裴徵问。


    盈盈摇头,说:“我是潞州的,不是甾县,我是芜县的人。”


    “芜县?”


    “和甾县是邻县,其实并不近。潞州下面有五个县。”


    “芜县也遭灾了吗?为什么芜县也在卖儿女?”楼见高问。


    盈盈含着泪摇摇头,说:“税收太重了,一年压一年,就交不起了。耶娘去年就发愁的,到今年……”


    她说着,掩面哭起来,哭了一会儿,说:“都怨甾县的。”


    裴徵听了大为惊奇,说:“为什么怨甾县?调了你们的粮米去支援吗?”


    盈盈摇头,说:“人心坏了,他们不肯交税。听耶耶说,起初是甾县有个乡不肯交,那边的县令没奈何,就让县里其他户多交。县里人不愿意,都跑了。跑了更交不起。都在一个州,各县交多少,每年都有数的,缺的就落在我们头上。我们怎么补得上?去年就没有余粮了。我们县的人也跑了不少。耶耶不肯走,放不下家里粮田,说是刺史不好,泥鳅官来啃老百姓骨头的,等他调走就好了。想着忍过今年。哪知今年交了夏税,房和地都不剩下了。娘整日哭,埋怨耶耶不肯早走。耶耶变了性情,开始打娘。这时候想走也没盘缠了,弟弟也病了。耶耶听说有人市,就把我带去卖了。”


    众人沉默良久。唯有盈盈哭。裴徵说:“人市。”


    盈盈点点头,拭泪说:“在甾县,四处的船都来买。”说到这儿,又破音哭了,说:“因我长得好,是黄花闺女,才卖得价呢!”


    却不知怎的,说完这句她就哭个不止了。不知是因车马的晕劲儿没过去,还是哭大了,也有些恶心的样子。楼见高把她抱住了,她就哭得更厉害了。


    裴徵凝眉望了片刻,说:“你耶娘也应该不在家里了。”


    盈盈只是哭。


    裴徵定了片刻,才上去问她,说:“你不要怕,我是吏部尚书的女儿,吏部尚书是百官之首,贪官污吏都受他管辖,我一定给你个公道。你知道照华长公主吗?”


    盈盈泪眼朦胧地点了点头。


    裴徵擦掉她的眼泪,说:“我是照华长公主府的女官。”她把令牌给她看,盈盈抽噎着止住哭了,目光望着“学府”两个字,喉咙动了动,说,“我听说过你。”


    裴徵笑了,说:“我带你去见长公主,好吗?”她用手背将盈盈颊侧的眼泪擦尽了,说,“把这些委屈说给长公主听,长公主一定会为你主持公道。还有很多的女孩和你一样,是不是?把这些都说给长公主听。”


    盈盈愣眉愣眼地点了点头。


    裴徵松了口气,把钗环交给方才得令独行的那随从,说:“你牵两匹马进城去,将这钗环拿去,并着一匹马都卖掉,换个毛驴或骡子,护送人证物证回京,剩下的钱就充作盘缠。翡翠白菜交予我父亲,盈盈娘子送至长公主府。陈照问话,你不要理他。非是金梧和玉桐来才行,不然决不许放手。万不可有任何闪失。此事一成,我保你官升三等。”


    那随从领命,牵过了两匹马。


    裴徵转回身望向另外几人,这两日的事,她身上气质又有转变,竟有些首领风范了。裴徵道:“曾袒和甾县县令一定有往来,我们暴露了行踪,非同小可。此去潞州要以速度取之。还要乔装打扮。”


    她忽而看向黎宁,语气又软下来,回头看了眼那个回京的随从,蹲下来问:“黎宁,你想去京城吗?京中也有许多的姐姐,你想看看长公主吗?”


    怎样比划解释不用多说,总之黎宁听懂了裴徵话里的意思后,当即坚决地摇了摇头。裴徵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起身道:“那就就此分别吧。”


    盈盈休了哭,眼一片红的倚在车旁。那随从来请她,她才如梦初醒的一般,哭说:“我不去!”


    裴徵一愣,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变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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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盈盈哭说:“我不去京城了,我要回家!”


    裴徵上前一步,只叫了声盈盈,她就哭泣不止,只说:”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楼见高费解道:“为什么?你方才不是答应了要做人证的吗?”


    盈盈红着脸仰脸看她,急了片刻说不出话,只说:“我要回家!”


    楼见高顿时心头火起,说:“谁人不想回家?甾县都有人市了,那些女孩就不想回家吗?为姊妹做个人证,不是为了大家都能回家?怎生这样胆怯呢?”


    她说话间脑子里闪过那个挨打的瘦女孩,言语不受控的激烈。


    盈盈被她凶了,更是害怕,说她胆怯,她就索性放声大哭了,只说:“我要回家!”


    “你哪里还有家了?!”楼见高道。


    此话一出,盈盈的泪止了。楼见高脑子里嗡的一声,自己眼泪刷一下落了下来,眼里满是愧悔,走到马车后面去。盈盈出了半天神,不哭了,嗓音含着泣,说:“走吧。”


    裴徵满头乌云,顾不上楼见高,先上来扯住了盈盈,说:“合天下有女人的地方,哪里不是家呢?尚书府就是你的家,我慢慢的帮你找耶娘。”


    盈盈低着头抽泣,裴徵轻声慢气地问,说:“怎么刚才愿意,现在就不愿意了?”


    盈盈哭着不说话。裴徵回头看了随从一眼,忽然明白了,说:“并不是胆怯,跟我回京城是愿意的。对不对?”


    盈盈的五官很细微的动了动,慢慢挑起眼帘看向裴徵,点了点头。裴徵叹了口气,说:“罢了,我们一起到潞州去。”


    她理了理盈盈的鬓发,摸了摸小黎宁的头。回京的随从令他去了,叫把宝剑留下。其余几人都散开了。黎宁跪坐在马车的御者位上,给盈盈编头发。裴徵去找楼见高。


    楼见高在马车后头的车板下缩成一团,捂着脸无声地痛哭。裴徵默不作声地看了一会儿,钻过去,把楼见高抱在怀里。


    她听见楼见高崩溃的哭音,哽咽嘶哑地说:“我真恨自己。”


    “你不是有意的。”裴徵摸她的头发,轻声重复,“你不是有意的。”


    “我就是这样的,我就是这样的。”楼见高胡乱地说。她想到小云儿。她竟然能说出那种话。她为什么总在伤害别人?


    她为什么做不成裴徵这样的人?


    裴徵深深凝着眉,凝于睫毛的眼泪没有落下来。她只是又擦干楼见高的眼泪,说:“你是天上的月亮,月亮本身就是冷的。”


    或许她不该把月亮拉到人间的。月亮在天上亮着就足够了。


    她捡起一根树枝,攥住楼见高的手,像是她们共同握着一支笔。楼见高慢慢从肩窝里抬起头。


    裴徵在地上写道:


    生来形销骨峭,偏惹雪刃冰刀。由来清影自摇招,怎融了春光日照。


    只怨访花人,信步引梅早,愁得枝头似血浇。


    她的手被反握住了。楼见高写道:


    休说引梅早,莫言似血浇。更似望帝喉中血,吐尽了寒冬不晓,暮暮朝朝。


    肺腑从来任奚诮,花开好,岂怕它,冻伤年少。


    楼见高抹干眼泪,站起身,说:“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