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正午，日头开始下坠。


    远方一望无际的大漠和戈壁上，居然连克克兵的鬼影子都看不到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场声势浩大地进攻居然只持续了不到一日，就这么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镇国公府内，众将的面色却都没什么喜意。


    说到底还是摸不清这群克克人到底想干什么，虽然他们已经退兵，但保不齐还会杀个回马枪。


    况且此时朝廷的大军还未到，结果先来的监军就已经死了，不知道圣上会不会因此而心生芥蒂。


    若克克再像今天这样举全族之力来攻打，万胜关并非防不住，只怕没有朝廷的后援补给，打不起持久战。


    一番汇报商议后，老镇国公让众人回去，只留下来燕子恕和丁二旗两人。


    “通知赛尚德，让他和他的商队带上我们的人，后日启程。”老镇国公冷不防开口道。


    丁二旗等了一会儿，见燕子恕不答话，以为他有疑问，试探问道：“燕将军？”


    燕子恕薄唇紧抿，良久，才开口道：“我要随他们一起去克克。”


    老镇国公一颗悬着的心，终究是狠狠地砸在了地上，把他那点稀薄的期望，摔得粉碎。


    从阿尔奇提出带人潜入克克的计划开始，老镇国公就隐隐有这种预感，子恕终究还是要回去一次，尽管他找不出任何理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就是有这样一种直觉。


    他告诉自己，子恕已经在这里过了那么多年，况且现在还多了一个让他牵肠挂肚的姑娘，他肯定不会再冒险回去了，结果……


    老镇国公压制不住怒气：“理由！”


    燕子恕：“赫连京说，克克那里还有我的族人。”


    老镇国公：“他的话能信吗？！”


    燕子恕：“不管是真是假，我都要亲自去看看。”


    老镇国公气的声音发抖：“你…你你早就这么想了是吧！燕子恕！你为什么非要这么自寻死路！”


    燕子恕冷静道：“无论派谁潜入，都是自投罗网，派几个才学克克语几天的人去，更容易被他们发现，况且他们不熟悉情况，短时间内很难打探到什么消息，想让他们发挥作用就更难了，从一开始，就应该让我去。”


    老镇国公：“就你这张脸，克克那边还有谁不认识！啊？你潜入个头啊潜入！”


    燕子恕无言，憋了许久，道：“我可以易容。”


    老镇国公气结，指着门口道：“给我滚！去克克的事情你想都别想！滚！”


    燕子恕竟是扭头就走，让老镇国公恍然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刚把他从克克救回来那会儿。


    当时他简直就是个野性未驯的狼崽子，谁的话都不听，谁说都不服，警惕地戒备着所有的靠近的人，不是在和人干仗，就是在去和人干仗的路上。那是他在克克的生存之道，老镇国公费了好大劲，才让他一点点收敛起锋芒，变得沉稳克制，冷静平和起来。


    如今一看，这些年来这兔崽子估计都是装的！


    老镇国公也不惯着他，转头就跟丁二旗道：“去，把他非要去克克的消息告诉之曼，就说谁都劝不住，让她帮忙拦着。”


    丁二旗一呆，没想到老镇国公最后居然整这么一招，看来真的是没辙了，犹豫道：“这样能行吗？别回头两人再吵起来，更麻烦。”


    老镇国公冷哼：“他不是谁都不听吗，那就让他自己去解释去吧！”说完，甩袖离去。


    丁二旗接了这个棘手的差事，非但没有抱怨，内心还有一些小激动，他承认，他的确很想看燕将军吃瘪。而且在他看来，燕将军不过是一时冲动，等到海姑娘去到他跟前一哭一求一闹脾气，燕将军肯定得麻利儿认错，两人再来个含泪痛吻，燕将军应该就留下了。


    嗯，这很符合他看得话本子里的剧情发展，想必之后，两人的感情还会再进一步。


    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啊。


    丁二旗火速赶去找海之曼，要立刻将此事告知她。


    彼时海之曼刚洗漱一番，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去医馆看救回来的单木春，程镇正在照看他。


    程镇对海之曼深施一礼道：“多谢海姑娘！您又救了木春一次，灵春堂上下无以为报！”


    海之曼赶紧将他扶起来：“不不不，千万别这么说，是我没照顾好他。老堂主临走前让我帮忙照看他，若他真出了意外，我才是没有脸再见老堂主。”


    程镇摇头叹息：“木春的伤不重，身上有几处刀伤，但都没有伤到要害，出血不多，身上的血应该都是别人都，他当时应当是被砸晕了，才逃过一劫。”


    说到这，海之曼忽然想起来石巴身体上那皮开肉绽的狭长伤口，心中一痛，道：“你先照看他，我去看看回燕部落的人。”


    说罢，转身离开。


    刚出门就迎面撞上来打小报告的丁二旗，听到他说燕子恕一定要去克克一趟，海之曼倒没有像老镇国公那般反应强烈，只是问：“为什么他一定要去？之前怎么没见他这么说？”


    得知燕子恕怀疑自己还有族人被困在克克，海之曼心下了然。


    丁二旗又道：“二小姐，你可千万要劝住他，别让他犯傻，乌兰灭国已久，我们之前也不是没找过，是真的没有人活下来了，赫连京那厮纯粹就是拿这恶心燕将军，想让他愧疚难受，你帮忙劝劝，让他别瞎想。”


    海之曼点头，但心中早已有了计较，燕子恕要去克克，应当不仅仅是为了寻找族人那么简单。


    她是亲手将他从幽深的洞底救上来的人，她永远无法忘记两人第一次见面时，他向上望的那一眼。


    她想，如果自己是燕子恕，或许自己也会回去的，就算是死在克克，粉身碎骨，也要血溅五步，手刃仇敌。


    “他在哪儿？”海之曼问。


    丁二旗和海之曼一路寻着消息，找到了在阿尔奇住的客房外。


    听见屋中两人在交谈，海之曼下意识放轻了脚步，想听听两人在说些什么，结果意识到两人在用克克语交流，自己什么也听不懂。


    索性不再隐藏身形，直接敲门进去。


    两人坐在桌前，似是刚谈完了事情，燕子恕回头，见海之曼和丁二旗两人一同前来，就知道丁二旗一定是通风报信了，瞪了他一眼，但在接触到海之曼的视线时，却有些心虚地移开了。


    海之曼心中一沉，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但还是先问道：“你要去克克？”


    燕子恕：“是。”


    海之曼：“我和你一起去。”


    丁二旗一呆，这剧情和他想的不一样啊？怎么一个没拉回来，还又搭进去一个！


    燕子恕震惊地看着她，似是没料到她会如此回答，准备好的说辞全没派上用场。


    阿尔奇却先开口了：“海姑娘，您莫要冲动，我们此次去克克，说是九死一生也不为过，您跟过去，太冒险了。”


    海之曼没搭理他，而是盯着燕子恕，等他的回答。


    两人对视良久，燕子恕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像是狼王向自己的伴侣发出的强势又温柔的低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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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许去！”


    海之曼立刻吼回去：“燕子恕！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打算自己一个人去？！”


    燕子恕破罐破摔：“对！怎么能带你去！你连克克语都不会说！”


    不，不是的，那里太危险了，我绝对不能你去这么危险的地方。


    海之曼一愣，似是没想到这一点，被反驳得哑口无言。她茫然了片刻，拼命在脑海中寻找解决办法，想了半天，脱口而出道：“那我就演一个哑巴！我一句话都不说总行了吧！”


    丁二旗心道，你俩可真是卧龙凤雏，一个要易容，一个当哑巴，最不该去的就是你俩，偏偏你俩非要去，嗐！


    燕子恕被她这胡搅蛮缠的样子给气笑了：“那你这张一看就是周人的脸怎么办？一个周人，不会说话，回头去到克克那里我怎么跟人解释？不出一天就会被看出破绽。”


    海之曼继续灵机一动道：“你就说我是你从大周买的哑奴，说我是你的哑巴侍妾，嗯……反正怎么说都行，我无所谓。”


    听她在这里胡言乱语，燕子恕气得脑仁疼，但又不舍得真的怪她。


    阿尔奇插话进来：“海姑娘，伊翰是为了您的安全着想，这次去克克必然凶险万分，您一个姑娘家，到了那里更是会时时刻刻处于危险之中，您又何必非要跟着去呢？”


    丁二旗暗叫不妙，这个阿尔奇说话怎么总是能踩中雷点。


    果然，只见海之曼二话不说，一步上前，把比自己高了一大截的阿尔奇单手拎了起来，然后在阿尔奇惊恐的大叫中，把他哐的一下，扔在榻上，不耐烦道：“你这样的，我一个打十个，这么看不起姑娘家，到时候可别喊我救你。”


    做了一次空中飞人的阿尔奇惊魂未定，果断闭嘴。


    见她铁了心要去，燕子恕只得用她的逻辑去说服她：“去院子里，和我打一场，你要是输了，就不许去。”


    海之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刚刚自己说的话不过是回怼阿尔奇，燕子恕你为什么这么榆木脑袋啊！


    是谁胜谁负的问题吗？她海之曼，就是一点武功都不会，就是把头发剃光，演个养马的和尚，她都要和他一起去！


    海之曼从来没受过这种委屈，这人居然还要和她打一场，居然宁愿和她打一架，都不让自己跟着，好，打就打！


    燕子恕看她低着头，拳头攥得紧紧的，显然是气狠了，不禁又有些后悔自己刚刚说的话，刚想说两句软话找补一下，就感觉眼前一花，一阵拳风袭来。


    他对海之曼是从来不设防的，这就导致海之曼一拳打过来的时候，他只来得及微微偏头，却没能完全躲过。


    这一拳擦着燕子恕的颧骨而过，打的他侧了一下身子，他却没有还手，而是避开她左臂上的伤口，把她紧紧箍在怀里，放软了声音道：“曼儿，听话，别这样，真的不能带你去，你在万胜关等我，行吗？”


    一瞬间，海之曼所有不被理解的委屈和即将被抛下的愤怒，都随着她的眼泪冲了出来：“你还会回来吗？！我好不容易才将你救出来！你现在又要回去！我不跟着你去，万一你又丢了怎么办！这次还让我去哪里找你？啊！”


    海之曼感觉自己所有的力气都随着眼泪流走了，她不再挣扎，甚至有些站不稳，却还是不断地重复道：“你可以回去，但无论你去哪我都不会放手的，我一定要跟着你的，你休想逃掉！休想！”


    燕子恕把她搂在怀里，脸紧紧贴着她柔软如缎的发丝，听着她像只张牙舞爪的狸奴一样放狠话，心中五味杂陈，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