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家大族修葺的长廊水榭虽是雅致，可对于方向感不是特别敏感的蔺观铃来说是一种折磨。


    衣角不停洇下点点水渍，她现在跟落汤鸡没个两样。蔺观铃无奈了，只好慢慢溜达看看能不能找个路过的小厮求人家带路。


    一路寂静，树荫跃动。她的思绪开始不自觉地飘忽。


    她何尝不知道纪见凌对自己的心思。


    或许是同肩并战所催生的情谊，又或许是知慕少艾的初心萌动。


    蔺观铃自知二人身份悬殊。人慢慢有了权势地位，或许纪见凌对她的新鲜感也就会随之褪色。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若是他想要别的，她自然愿意拱手献上。


    可唯独这情爱，她是既不擅长，又极为无策。


    她早早地就断了七情。情爱对她来说，与喜怒哀乐无异，对她来说都是既生疏又难以辨析。


    少女陷入一片苦思，双脚便无意识地向前迈动，直到她一头撞上一片柔软。


    男人昨夜喝多了花酒，便想着来汤池里去去一身浊气。却没想到此处还会撞上人。他微微睁眼，撇了她一眼。看模样，似乎还是个陌生的姑娘。


    蔺观铃猛地回神，她先是道歉：“对不住，是我未注意脚下，惊扰了大人。”


    纪成瑛混浊的头脑因她的一声道歉清醒了些。这才发觉身前人鬓发湿乱，裙角洇湿了大半，衣襟微乱，隐隐露出点点令人浮想的红痕。


    察觉到男人有些放肆的目光，蔺观铃连忙拢紧衣襟，微微欠身便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幸而她这次总算走对了路。领她进来的婢子正在此处等候，见蔺观铃这副模样，她微微吃惊，去库房里拿了套衣服让她换上后便送人到了门口。


    那姑娘……好像有些眼熟。男人微愣，


    那身素衣……莫非是长衡的弟子？那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纪成瑛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企图从混乱的头脑中找到点思绪。


    无奈昨夜太过放纵，脑子腰腹都酸疼得厉害。男人晃了晃头，打算先去沐浴一番再差个仆从来打听打听。


    他步履微晃，长廊上的脚步声悉悉索索。纪成瑛忽地眼前一亮，笑容柔柔：“见凌！”


    来人或许刚刚沐浴过，只着中衣与一件外袍，并未束发。脸色透着几分不常见的红润，少了几分日常的凌厉。


    纪见凌反应平常，客气而疏离道了一声：“叔父。”


    纪成瑛笑眯眯地应下。他近来本有意想要与他这侄子多亲昵亲昵，可惜平日纪见凌甚少宿在本家。在长衡时事务繁多，也甚少联系。


    一时高兴，他便拉着纪见凌多说了些，家长里短，平日事务。直到纪见凌笑着询问他是否是要去沐浴。


    纪成瑛这才发觉自己还一身酒气，便匆匆与他道别，约定一会再叙叙。


    男人走后，纪见凌最后一丝笑意便消失殆尽。


    他这叔父平日里面上对他关爱有加，有求必应。


    虽说对方是长辈，但纪成瑛对自己的态度，总是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谦卑讨好感。这让他愈感不适。


    这段时日来，他一直在差人去寻秦梦仪的下落。可不知道为何，总有一种不可视的阻力让他无法寻到各种线索。


    他也曾问过纪成瑛。却总是得到对方三缄其口的回应，似是在有意隐瞒什么。


    如今纪珩和秦梦仪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无人得知二人究竟身在何处。


    -


    窗外又开始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天气总是这般反复无常，一日之内能将烈阳与风雪反复交替呈现。她早已无心感受这些，兀自闭上了眼。


    敲门声再次响起，她不耐睁眼，随意抄起身旁一本书，朝着门口砸去：“滚！我说了不吃！”


    门外的声音暂缓了一会，随即是一道声线古怪的声音响起：“夫人，您已经两日未进食了，这样下去对您身体有损，主上会担忧的。”


    又是他！又是他！女人彻底被激怒，泄愤似的将堆积起来的金银珠宝肆意踩踏毁坏。巨大的碰撞声传入门外，门外人便自觉不再开口。


    终究是被禁锢太久，又久未进食，几刻过后她便累倒在地，怔怔看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丝。


    她这一生到底要被囚禁束缚多久？早知是这样的结果，或许她一开始就不该降生，


    又或者，将那唯一的始作俑者亲手杀死，或许才是她真正的解脱。


    翻涌杀意过后，便是无力的不甘。


    女人抬手捂住了脸。如今她连自身都难以保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贱种日益恢复，装模作样的游走于世间，又到了如今这地步。


    她攥紧手心中那一小截断刃，怔怔看着铁面倒映的面容，自我了断的想法愈发强烈。


    或许是死意强烈，脑海自动将以往经历拉出重映。


    昔日爱人濒死的脸庞历历在目。男人将她与孩子结结实实护在怀中，任凭身后的刀光剑影将身躯践踏撕裂。


    血染遍他清隽的眼，可望向她的目光仍旧是万般柔情，一如二人初见。


    不，她还不能死。秦梦仪睁大了眼，眼泪猛地止住。


    她绝不可能再让他成功，绝不可能目睹自己的儿子被这贱种染指。


    察觉到门口的动静，她急忙起身，擦干眼泪，将那短刃藏入榻下一块凸起的地砖中，佯装无恙。


    房门被突然推开，来人若无其事的忽视一地狼藉，缓缓踱步至她身前，亲昵地抚过她耳边的碎发。


    男人语气缱绻，包含着万般纵容和无奈：“月娘何必这般苛责自己，身子坏了可就不好了。”


    她最恨他这般唤她。秦梦仪不留痕迹地躲开他的触碰，语气讥讽：“比起我，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男人一怔，手中动作仍僵硬地维持着刚才的姿态，显得几分呆愣。


    可随后他又恢复了以往的和煦笑容，毫不在意她的反应，倒是作一副可怜态：“月娘可是嫌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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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模样了？”


    他有意蹙眉，低垂着头，倒更像是他受了委屈。


    纪珩本就生得好。幼时就因生得太过柔美，性子又谦卑，便被一些顽劣孩童肆意嘲笑，总嚷嚷着他不该穿裤子应是穿裙子。


    如今的他仍有少时几分清秀。但不知为何，如今男人面部表情僵硬无比，凸现几分诡谲。饶是已敷上厚厚脂粉，仍掩不住其下日渐腐败的腐烂尸斑。


    哟，看来莫不是已经开始发臭了，今日竟是将香露都用上了。


    秦梦仪冷笑一声，不置可否。


    面对对方的冷言冷语，男人也不恼，约莫是知道自己如今这副模样再作这样姿态太过古怪，又恢复了平常神色。


    “再过三月有余，最后的封印便会被破开。”


    他一错不错地将她惊诧恐惧的神情尽收眼底，他缓缓道：“魔域将会重新开化，族人会愈发强大。到时候，我的魔军会英勇地踏平整个三界。”


    秦梦仪又惊又惧地看着眼前这令人胆颤的怪物。祂如今的外壳日渐腐烂，暴露那狰狞可怖的原本面貌。


    “纪珩”这个身份，已经随着过往使用的数个身份一同摒弃。


    秦梦仪不知道祂到底侵占过多少人的身体。


    祂就这般，寄生在无数可怜人的身躯中，吸食着宿主的精血，哺喂修养自己的魂魄。


    若不是自己的临时出逃，现如今祂或许已经顶着自己的样貌，自己的名字。而她自己的魂魄泯灭于世间。


    祂说过，自己乃是最适配祂的容器。


    可随着见凌的出世，祂的备选就变成了见凌。


    察觉到秦梦仪的身躯不断颤抖，祂勾唇一笑，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脸颊肉：“月娘抖什么？莫不是冷了，夫君抱着你暖暖。”


    似是要验证祂的话语，祂笑着伸手过来，苍白生疮的双手裹挟着冲人香粉气味和腐烂气味的混杂味道。女人惶然看着那双烂手凑近，终究是压不下去，她猛地弯腰作呕。


    男人脸上的淡淡笑意逐渐消散。秦梦仪擦去嘴边的污秽，她惶然睁大眼，伏在祂的脚边，头次这般声泪俱下地恳求祂：


    “求求你，放过见凌吧。”


    “我……我还有用，别用他，就用我吧！”


    秦梦仪慌忙拉开自己的袖口，自己的衣襟，只为展示自己的肉-体仍是鲜活有力，能够为祂所用。


    她只有见凌了。


    男人沉默地直直站立，对脚边哭求的女人无动于衷。


    秦梦仪哭到难以呼吸，整个人难受得厉害，终究是支撑不住，轰然倒了下去。


    饶是在梦中，她也总是眉头紧蹙，睡得极不安稳，每每陷入梦魇，身躯便猛地一震，衾被也随之扫落在地。


    不知是何人幽幽发出一声叹息，只是转眼，衾被又平整地回到了原位。而女人总算平静了下来，陷入梦乡。


    不知明日又是怎么样的光景。不论如何，她总算在这段时日里有了一次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