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第84章公堂对质(三)

作品:《杏林天香

    十月初九,菰城府衙的公堂外,天不亮就挤满了人。


    昨日那场公审,已经传遍了全城。水月庵的妖尼姑竟是京城翠玉楼逃出来的头牌,崔家娘子竟是十年前京城翠玉楼那场大火的真凶。这些消息像长了翅膀,飞进街头巷尾,飞进茶楼酒肆,飞进每一个寻常百姓家。今日天还没亮,就有人搬着小板凳来占位置,卖吃食的挑着担子在人群里穿梭,茶楼的伙计干脆把茶桌搬到了府衙对面,一边卖茶一边看热闹。


    “听说了吗?今日要审那个赵大的案子!”


    “哪个赵大?”


    “青坑村的那个!他媳妇难产死了,一尸两命,他前些日子也被人害了!听说是那个妖尼姑指使人干的!”


    “造孽啊!那可是一条人命!”


    “可不嘛!听说那案子还有隐情,那个许小大夫今天要亲自上堂对质。”


    “你说的是在水患中救人无数的那个许小大夫?”


    “就是她?”


    “她不是受害人吗?怎么还要上堂?”


    “你懂什么,她是证人。听说当初是有人假扮她,害死了赵大媳妇。”


    议论声嗡嗡作响,像一群蜜蜂在人群里乱撞。


    公堂上,一切如旧。


    赵明远坐在公案后,面色沉静。裴宴依旧坐在左侧的太师椅上,一身玄色常服,面容冷峻如常。赵斌抱臂站在右侧,一双眼睛鹰隼般盯着堂下。


    今日审的还是水仙姑、崔娘子、静非、王兆贵。他们被依次押了上来,跪在堂下。


    许娇娇站在堂下证人席上,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衣裙,头发简单绾在脑后,脸上没试脂粉,却自有一种沉静的气度。她身旁站着静尘,也是一身素衣,面色平静。


    赵明远一拍惊堂木:“今日开审,审理青坑村赵门王氏难产致死一案。带苦主家属。”


    赵大的寡嫂被带了上来。她今日没穿孝服,只一身粗布衣裙,脸色蜡黄,眼眶红肿,一进堂就跪了下去,浑身发抖。


    “民妇……民妇赵门孙氏,见过青天大老爷。”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头都不敢抬。


    赵明远看着她,沉声道:“孙氏,你前几日状告许氏见死不救,致赵门王氏母子双亡。今日可还有话要说?”


    孙氏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赵明远又一拍惊堂木:“孙氏,本官问你话!”


    孙氏一个激灵,终于开口:“民妇……民妇被人骗了!那日去张记闹事,是有人给了民妇银子,让民妇去哭,去骂,去告那个许娘子!民妇不知道……不知道那是假的……”


    她说着说着,哭了起来,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青天大老爷饶命!民妇也是被逼的!民妇男人死得早,家里就指着那点银子过活,他们说给民妇十两银,让民妇去哭一场,民妇就……就……”


    赵明远冷冷道:“给你银子的是谁?”


    孙氏颤抖着指向跪在一旁,那里是昨日苟文书的位置,他今日不在堂上。


    原来,苟文书昨日生病了,不知道是不是吃的东西不干净,他如今正在府衙后面的一间偏房躺着,由专人守着,几个大夫轮流诊治。


    她的手悬在半空,不知该指向何处。


    “是……是……”她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赵明远没有再追问,只道:“带人犯静非。”


    静非被押上前。她比昨日更加憔悴,整个人缩成一团,连跪都跪不稳。从被押上堂的那一刻起,她就不敢抬头,不敢看任何人。


    “静非,”赵明远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赵大媳妇难产那夜,是你假扮许氏,骗走了赵大。此事可是实情?”


    静非浑身一颤,好半天才发出声音:“是……是贫尼。”


    “何人指使?”


    静非没有回答。她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静非!”赵明远一拍惊堂木,“本官问你,何人指使!”


    静非猛地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跪在一旁的水仙姑。水仙姑正看着她,那目光冷得像毒蛇,带着威胁,带着警告。


    可静非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是……是水仙姑。”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是她让贫尼假扮许娘子的。她说……说那夜赵大会来求医,让贫尼守在必经之路上,戴上斗笠,假扮成许娘子,把赵大骗走。”


    水仙姑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赵明远继续问:“她为何要这样做?”


    静非的声音更低了:“她说……说许娘子坏了她的好事,她要让许娘子身败名裂,让所有人都以为许娘子是个见死不救的毒妇。那夜赵大媳妇难产,正好是个机会。只要赵大媳妇死了,许娘子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堂下一片哗然。


    许娇娇站在证人席上,面色平静。这些话,她早就知道。可此刻从静非嘴里说出来,还是让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为了陷害她,水仙姑不惜让一个孕妇活活疼死,让一个未出世的孩子胎死腹中。


    两条人命。


    只因为她“坏了她的好事”。


    赵明远沉声道:“静非,那夜你假扮许氏,对赵大说了什么?”


    静非低着头,好半天才道:“贫尼说……说‘这等污秽之事,也配来寻我?我平日行医济世,那是积德行善。妇人产育,血光冲天,最是晦气。我清清白白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沾了这晦气,往后还怎么说亲?你且回去吧,生死有命。’”


    堂下又是一阵骚动。有人骂道:“这话也太毒了!”


    赵明远看向许娇娇:“许氏,你可有话要说?”


    许娇娇上前一步,敛衽行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民女只有一句话,若民女真说出这等话,那民女就不配行医,更不配做人。民女行医以来,救治过多少妇人产妇,疫病期间日以继夜,从不曾有过半分嫌弃。此话若是民女所说,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她顿了顿,看向跪在地上的静非,目光平静:“可这话不是我说的,是静非说的。她假冒我的名义,害死了两条人命,又害得赵大被人灭口。这笔账,今日该算清了。”


    静非被她看得浑身发抖,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赵明远又一拍惊堂木:“带人犯王兆贵!”


    王兆贵被押上前。他跪在那里,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往日那个在归平县横行霸道的王大官人,此刻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


    赵明远盯着他,一字一句道:“王兆贵,赵大被人灭口一案,你可知情?”


    王兆贵浑身一颤,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水仙姑在一旁冷笑:“说啊,你不是挺能的吗?怎么,不敢说了?”


    王兆贵猛地转头看向她,眼中满是惊恐和愤怒。他想骂她,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赵明远沉声道:“王兆贵,本官问你,赵大是不是你的人杀的?”


    王兆贵一个激灵,终于开口:“是……是我的人。”


    “何人指使?”


    王兆贵沉默片刻,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水仙姑。水仙姑正看着他,那目光冷得像冰,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是……是水仙姑。”他低下头,终于说了出来,“她说赵大是个祸害,留着他迟早出事。让我派人去把他带走,处理干净。”


    “处理干净”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可在寂静的公堂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明远的声音更冷了:“怎么处理的?”


    王兆贵低着头,声音越来越低:“让人……用石头砸死了。然后扔在山脚下,让人以为是意外。”


    堂下一片哗然。有人骂道:“畜生!”有人啐了一口:“这种人该千刀万剐!”


    赵明远一拍惊堂木,压下议论声,继续问:“动手的是谁?”


    王兆贵道:“是我庄上的管事,姓孙的。他……他也被抓了,关在大牢里。”


    赵明远点了点头,让人将供状递到他面前。


    “画押。”


    王兆贵颤颤巍巍地接过笔,在那张供状上画了押。他的手抖得厉害,那个押画得歪歪扭扭,像他那颗早已歪了的心。


    水仙姑跪在一旁,冷眼看着,嘴角始终挂着那抹诡异的笑。


    赵明远转向她:“水氏,王兆贵所言,可是实情?”


    水仙姑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疯狂。


    “是又如何?”她说,“赵大那个蠢货,留着也是祸害。他不死,早晚会把事情抖出来。他死了,一了百了。”


    “你!”许娇娇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两条人命还不够,你还要杀第三个!赵大媳妇死了,孩子死了,赵大也死了!三条人命!在你眼里,人命就这么不值钱?”


    水仙姑看着她,忽然笑得更厉害了。


    “三条人命?”她笑着笑着,眼泪都流了出来,“小丫头,你知道我手上多少条人命吗?了尘一条,那些被卖掉的女子,死在地窖里的,死在路上的,死在北边的——你知道有多少?二十?三十?五十?我自己都数不清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三条人命算什么?赵大算什么?他媳妇算什么?那个没出生的孩子算什么?我告诉你,小丫头,这世道,人命本来就不值钱。你可怜他们,谁来可怜我?”


    许娇娇看着她,忽然觉得无话可说。


    这个女人,已经疯了。


    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疯,而是一种彻底的、绝望的疯。在她眼里,杀人就像喝水吃饭一样自然,人命就像路边的草芥一样轻贱。


    赵明远又一拍惊堂木,正要说话,忽然——


    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青衣的年轻男子快步走进公堂。他面容普通,可那双眼睛锐利得像鹰。


    他走到裴宴身边,俯下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裴宴的眸光骤然一凝。


    那变化极快,快得几乎没人察觉。可许娇娇看见了。她站在证人席上,一直用眼角的余光关注着那个人。她看见他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叩击了一下。


    无痕说完,退后一步,站到一旁。


    裴宴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他向赵明远点了点头,低声道:“赵参军,本官有些急事,先退一步。你继续审。”


    赵明远愣了愣,随即拱手道:“帅使请便。”


    裴宴转身,大步往外走去。经过许娇娇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眼,很复杂。有担忧,有安慰,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走了。


    许娇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出什么事了?


    公堂外,裴宴大步走出府衙。无痕跟在他身后,长风也快步迎了上来。


    “怎么回事?”裴宴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冷得像冰。


    无痕道:“崔旺找到了。”


    裴宴脚步一顿。


    “在城外河道里,今早被渔户发现的。”无痕的声音更低了些,“已经泡了一夜,面目都看不清了。仵作验过,说是淹死的。”


    “淹死的?”裴宴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锐利如刀。


    无痕点头:“肺里有水,符合溺水之状。可属下仔细验过那尸体,后脑有一处伤,不重,但足以把人打晕。”


    裴宴的眸光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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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一沉。


    打晕,再推下水。


    不是意外,是谋杀。


    “可确认是崔旺?”


    “确认。”无痕道,“崔娘子已经认过尸了。虽然面目浮肿,但她认得那衣裳,还有他手上的旧伤疤。是他。”


    裴宴沉默片刻。


    长风上前一步,脸上的神色更加凝重:“郎主,属下正要禀报——王兆仁昨夜在牢里自尽了。”


    裴宴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不是关押在重刑犯监牢,由专人看守,怎么会轻易死去?”


    “我们安排的人员三班倒,眼睛都不眨,小的已经问过了,说没有任何人接近他。只是夜半时分,他解了腰带挂在门框上,自己吊死了。”长风接着道,“巡夜的人发现的,身子都凉了。仵作验过,除了脖子上勒痕,没有别的伤。”


    裴宴没有说话。


    两个消息,同时传来。


    崔旺“失足落水”,王兆仁“狱中自尽”。一夜之间,两条人命,消失得干干净净。


    太巧了。


    巧得让人脊背发寒。


    赵斌这时也跟了出来,正好听见长风的话。


    “自尽?”赵斌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怒火,“我亲自安排的人看守,铁桶一般,他怎么可能自尽?”


    裴宴没有回头,只沉声道:“仵作验过了?”


    “验了。说是自己解的腰带,拴在窗棂上,勒死的。”长风接着道。


    裴宴沉默着。


    “这他娘的!”赵斌骂出声来,声音里满是愤怒,“被灭口了!这他娘的绝对是被灭口了!”


    裴宴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脸上没有表情。


    赵斌走到他身边,压着火气道:“阿宴,你说话啊!王兆仁是崔琰的心腹,他知道多少事?他这一死,多少证据就断了!还有那个崔旺,他是当年翠玉楼大火的直接参与者!他死了,那条线也断了!”


    裴宴依旧没有说话。


    长风在一旁低声道:“郎主,小的已经让人去查了。王兆仁死前,没有人接触过他,但有送饭的狱卒,送饭时我们的人都检查了饭菜,饭菜没毒,狱卒也没有夹带。”


    无痕接着道:“崔旺出事那晚,也没有别人去过河道。属下已经都沿河道两岸及崔旺去过的地方都查过了。”


    裴宴点了点头,终于开口:“那个给王兆仁送饭的狱卒呢?”


    长风垂下头:“死了。”


    裴宴的目光骤然一凝。


    “今早被人发现吊死在柴房里。也是腰带,也是门框。”长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沮丧。”小的无能。请郎主责罚。”


    赵斌彻底忍不住了,又是一拳砸在廊柱上,砸得那柱子都晃了晃。


    “他娘的!这他娘的连环套!一个接一个灭口,连传话的都杀!崔琰那个老阉狗,手伸得这么长,连大牢里的人都敢动!”


    裴宴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得有些吓人。


    “无伤,”他说,“你骂够了没有?”


    赵斌被他这么一看,愣了一愣,到嘴边的脏话又咽了回去。


    裴宴道:“骂没有用。崔琰杀人灭口,说明他急了。他越急,就越容易出错。”


    他顿了顿,转向无痕:“孤雁那边有消息吗?”


    无痕道:“有。收到飞鸽传书,说崔琰府上有人连夜进出,像是送信的。孤雁跟着其中一人,发现那人去了扬州城外一处农庄。今早那农庄就起了火,烧得干干净净。”


    裴宴的眸光一沉。


    杀人灭口,销毁证据。


    崔琰这是在扫尾。


    “农庄里住的是什么人?”


    无痕道:“属下正在查。初步打听到,那农庄是崔琰一个远房亲戚名下的,平时住着几个老弱妇孺。尚未查出具体的事物。”


    裴宴沉默片刻,缓缓道:“让孤雁继续盯着。崔琰不会就此收手,他还会动。”


    无痕抱拳:“是。”


    裴宴转身,望向府衙的方向。公堂里还在继续审案,那些人的命运,正在被一一裁定。


    可真正的元凶,还在外面逍遥。


    “无伤。”他忽然开口。


    赵斌上前一步:“阿宴。”


    “加派人手,看管王兆贵、水仙姑、崔娘子。任何人不得单独接触,送饭送水都要有人盯着。”裴宴的声音冷得像冰,“王兆仁死了,崔旺死了。剩下的这几个,不能再出事了。”


    “放心,老子这一次绝不会让那帮孙子钻空子。”赵斌狠声道。


    “还有许娘子那边,”裴宴接着吩咐长风,“你让暗中盯着的人,让他们小心些。崔琰若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长风心头一凛,重重点头:“小的明白。”


    裴宴最后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转身往行辕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挺直如松,玄色的袍子在风中微微飘动。


    赵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


    “长风,”他说,“你说阿宴这人,心里到底装了多少事?”


    长风摇了摇头:“不知道。反正比咱们多。”


    赵斌苦笑一声,跟了上去。


    公堂内,审理还在继续。


    许娇娇站在证人席上,看着静非被画押,看着王兆贵被画押,看着水仙姑那张疯狂的脸。她的心里,五味杂陈。


    三条人命,终于有了交代。


    可她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因为真正的元凶,还没有落网。


    她想起方才裴宴离去时那一眼,想起他紧抿的唇角,想起他手指在椅背上那轻轻的一叩。


    出事了。


    一定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