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宾处宴席结束后，岑燕之本来告别李刺史后就准备去与棠鲤会合。


    谁成想，李刺史说有贵客方到，让他务必见见，棠鲤那边有婢女带着无妨。


    眼见推之不去，心想只能委屈棠鲤多等他一等，岑燕之便抬脚跟上。


    刺史府的花园中，岑燕之随李刺史绕过影壁，花丛掩映后的水榭亭里，他意料之中的一人坐在眼前。


    靳怀戈在方才秘密到了原州，李孝鞍接到消息后立刻命人将其请入府中。


    简单交谈后便知道他是为岑燕之而来。


    走到水榭亭前时，李孝鞍挥退伺候的仆从。岑燕之则是站在亭前不动。


    “靳将军……”他低下头。


    李孝鞍走到他身边，“岑将军，事出有因，靳老将军有要事相商。”


    岑燕之看着庭中的老将，两人走过去坐在对面。


    “昨日之后，到今天，可有改变主意？”


    岑燕之不说话。


    “你从前在军中的部下，经此一战，我都暗中将其调回到靳家军中，人我大抵都见过了，皆是忠肝义胆之辈。”


    靳怀戈观察着岑燕之的面色，微微一哼。


    “晨时，我的人从长安传来线报，皇帝很有可能已经薨逝，只不过奸佞胆大包天秘不发丧！”靳怀戈沉声说道。


    消息太过震撼，让两人措手不及。


    “这……靳老将军……消息可属实？若真如此……朝政本就由阉党和王家把持，长此以往天下大乱啊！”李孝鞍闻之，愤懑难平，自从三年前明升暗贬来到原州后，他也只能大致地知晓一些朝中的旧闻……


    “我本是不准备来原州的，但思来想去，还是想将如今的形势告知于你……”靳怀戈喝了口热茶，“子安，如今可没有时间再让你犹豫了……”


    隔着院墙，棠鲤不敢挪动分毫，生怕发出声响。


    本来是跟着岑燕之的，结果走着走着就跟丢了……现在，对于自己听到的秘闻，她有些不知所措的慌乱。


    细想一下，还是快些离去的较好……


    “子安，我听闻你在走一趟‘人命镖’？”


    那个苍老的声音有一次开口，棠鲤停住了，好奇心再次驱使她听下去。


    岑燕之好似并没有回答，只是对方再次追问：“儿女情长与社稷安危，你不会不懂。若是还认我这半个师长，就回来吧……”


    许久的寂静之后，棠鲤又听到了一阵缓慢的脚步声远去，随后李刺史地声音响起：“岑将军可是有什么后顾之忧？若是与棠小娘子……”


    “与她无关，多谢李大人费心，某今日叨扰了。”


    岑燕之告别了李孝鞍后，走出院门，略停顿片刻，向一旁的小径走了几步——空无一人。


    来到宴前与棠鲤分别的地方时，棠鲤并不在。


    “岑郎君？棠小娘子说她在马车上等你。”一旁的婢女上前告知，岑燕之这才发现门口已经有一辆马车在候着了。


    天已完全暗下，一旁的御者打起车帘，上了车后，女子似乎等了许久睡着了，此刻才靠着车厢悠悠转醒。


    “我等了好久……”


    “抱歉，遇见故友叙旧耽搁了。”


    “既然是故友那没办法，毕竟许久没见了嘛……”棠鲤说着，观察着男人的表情，很可惜他又变成了一副淡淡的模样，看不出喜怒，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她的幻觉。


    岑燕之看了眼刺史府大门，放下车帘。


    两人就这样各怀心思地回了小院儿。


    半夜，棠鲤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直觉告诉她，岑燕之还是在乎的，但为什么不回去呢？从前他的种种行为都能看出他其实仍然心系天下，不管是那时主动作为民兵去守城还是请缨为斥候替原州求援……


    目光流转，她看到放在琴盒旁的荷包，注视良久……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屋里，惹得人更加睡意全无。


    这时，院中传来的声响也令她在意。


    起初是“霍霍”之声，随后又变成了“唰唰”的沉稳，像树叶擦过青石板，渐渐变快了起来，棠鲤透过窗户的缝隙，才看清院中景象——


    岑燕之没有穿外袍，只着一身玄色中衣，领口因为动作的牵引而变得松垮，露出一部分胸膛……衣摆处被刀风带着猎猎作响，发冠并未像往日那样全部束起，反而仅用了发带松松地系着，几缕碎发从鬓角垂落，随着挥刀时的弧度扫过下颌。


    棠鲤起身将头发拢至一侧，随意披起外衣推门而出。


    似是听到了声音，男人收势后将刀入鞘，站定，胸膛微微起伏。


    棠鲤就这样看着他向自己走来。


    “吵到你了？”


    棠鲤摇摇头，月光下男人的俊容变得温柔，不复白日里的冷淡。


    “我睡不着，就起来了，才看见你也没睡。”


    “这段时间许久未练，都有些生疏了。”岑燕之微微偏开头，开口说道。


    “在半夜？”


    男人顿住了，目光不禁转向她。


    “其实晚上的时候我不小心听到你们的对话了……我想知道你为何不愿意回朝，可以告诉我吗？”


    岑燕之望着她的温婉的眉目，突觉内心涌起一股很强的倾诉之欲，他想告诉她。


    “我不希望你有憾。”


    两人并肩坐在小院中，繁星与月辉相应。


    “棠鲤，我的遗憾已经有了，大概这辈子都难以释怀……”岑燕之看着她，面上笑容淡淡的。


    “大概是四年前，我奉朝廷之命出征北伐，欲平边疆叛乱，被归于靳老将军麾下，因领兵千里伏击叛军首又取其首级得头功，进而被封赏，又得靳老将军教诲，在之后的一年里陆续立下功劳，直至最后辞官之时已是四品……”


    “以我之龄官居四品的武将不多，那时我年轻气盛，也确实有这个本事，又因太子赏识提拔，经常出入于太子东宫，自然地被归于太子党一派，直到三年前我再次出征平定单于之乱后，班师回朝按例等待接受封赏，却等来的是无封无赏……”


    棠鲤听着皱眉：“为何如此？”


    “是啊……那时我与一众出征归来的武将也都如此所想……太子殿下……也为我等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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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理力争……”


    “直到长门案发，三朝元老孙大人以头撞柱，死谏圣上勤理朝政……我才猛然惊觉党派之争已如此激化……”


    “圣上觉得太子在联合大臣们逼他，况且那几年圣上身体愈发不好，已沉迷修道许久……一怒之下不仅把太子贬到太极行宫软禁，还不准孙家为孙大人收敛尸骨，硬是让孙大人暴尸长门达半月之久……”


    岑燕之的声音变得哽咽……棠鲤想要安慰他，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自己第一次如此真实的感受到尔虞我诈的朝堂，她只是一普通的大学生。


    “太子被贬后，每日也过得胆战心惊，我等太子党也被贬、罢免或治罪，恰逢靳老将军病情加重，已不问世许久，于是我便辞官了……”


    岑燕之转头看着一旁的棠鲤，她眼中不知不觉蓄起了眼泪，“然后你就知道了，在金城我救了你，然后你雇我送你上京……”


    “那时我本不想接你这一镖，但因‘铸剑图’是教我武艺的恩师的遗愿，又因我心里放不下过去。”


    “你也想回长安看看是吗？”棠鲤轻声问着。


    “是的吧……但如今，太子已逝……”


    “岑子安，这并非你的错。”棠鲤出言打断他的话，“听你的描述，加上这段时日的经历，我大概能猜出，如今的皇帝并非明君，所以，不要苛责自己，你真的很好！”


    “说起来，那日早晨的时候，我看见你舞刀就想起一句诗：‘吴钩霜雪明，飒沓如流星’，若为将者！当如你！”


    岑燕之听后笑了笑，又看着棠鲤从怀中取出荷包，递给他：“给你。”


    他疑惑着接过，打开后却停下了动作，看着身边的棠鲤。


    “岑子安，我们的交易结束了，‘铸剑图’给你。”


    棠鲤缓缓说着，唇角勾起一抹温软笑意。


    岑燕之看着手中的泛黄纸张，荷包上还留有她的体温，指尖微热。


    “你不去长安了吗？”


    “长安就在那里，何时去都行……但……”棠鲤语气婉转，起身站在他面前，看着男人的眼睛：“我不想你留有遗憾。”


    岑燕之也站起身，“我亦不想你因为我……”


    “不一样的，岑子安，不一样的……”我本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却与你有了交集，若你因我之故，哪怕是一小点的原因，偏离原本的因果，都是我的不对。


    棠鲤不怕自己多想，但也不知道怎么与他解释这些，笑意中略带了一些苦涩……


    离别总是有的，她好像已经习惯了。


    第二日，棠鲤很晚才起，实在是昨夜睡的晚，她现在都还感觉浑身疲惫……


    出了屋后，看见岑燕之在院中灶台边忙活，男人若是身材好，干什么都看起来很舒服。


    棠鲤与他打了招呼，两人吃了饭食，她便发现岑燕之今天很是沉默。


    而且不只是沉默。


    她打量着他，发现他还穿着昨夜的那身衣裳，随后惊道：“你昨夜没睡吗？”


    岑燕之将荷包从怀中取出，递给她，“棠鲤，我有话与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