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韩氏夜谋

作品:《寒衣节的通道

    绛城东北,韩氏宅邸。


    与赵氏那僭越礼制的石阙不同,韩氏的府门低调得多——两扇黑漆大门紧闭无言,静立街衢,似有韬光养晦之意。但若入得门来,便知这低调不过是装出来的。前堂后室,层层递进,高墙耸峙。前院中院空间极大,中堂的夯土台有10米多高,一点都不比赵氏的低。


    这是老宗主韩不信的手笔。他在位三十年,带着韩氏从六卿末位爬到四卿之列,临死前还给儿子留下一句话:“六卿疆,公室卑,然吾祖辈世受晋恩,当尽忠公室,不可怀贰。”端得一副大义凛然的做派。


    如今老宗主已死,新宗主韩庚继位不过三个月。


    此刻,月隐星稀。韩庚端坐正堂,面南背北,与庭院相通。夜色中,庭院里有执烛的奴仆往来。韩庚端坐于堂北屏风前,家宰固跪坐于堂下西侧,少主韩虎侍立于韩庚身侧。


    家宰固,须发皆白,面容清瘦,深得韩庚信任。他见主君目光望向庭院,沉默良久,心知必定有难以决断之事,遂不敢妄言。


    韩庚忽叹道:“固啊,新绛城中风议,可曾入耳?”


    固拱手说:“主君所问,莫非赵氏铸鼎之事?老朽确有所闻。然今日又传一新说,谓那鼎……已毁矣。”


    韩庚眉头微蹙:“毁?何以毁之?”


    韩虎趋前一步,禀道:“父,儿于军中听得传言:铸鼎之日,鼎成九尺,忽闻巨响,鼎足折断,鼎身倾覆,铜汁飞溅,毙工匠三人。赵氏虽连夜封禁消息,然卿大夫,无不晓然。”


    韩庚沉吟道:“鼎成而折,此大凶之兆也。”遂抬眼看向固:“适才所言新说,又是何指?”


    固压低嗓音,密奏:“坊间纷纭,或说此鼎乃赵孟欲献晋公,以表丹心;或说鼎上所铸,实乃赵氏家徽,欲置之于私家宗庙。”


    韩庚颔首道:“铸鼎置于宗庙,此诸侯之礼也。赵氏虽为正卿,若行此礼,便是僭越,罪不容诛。”


    韩虎急曰:“父,鼎既折断,岂非上天示警赵氏?”


    韩庚抬手止之:“慎言!天意渺茫,不可妄测。固,赵氏那边,可有动静?”


    固:“老朽闻知,赵孟已下令缉拿铸鼎工匠,罪其不敬鬼神,致鼎倾覆。然已有工匠逃散,传闻……有一人遁入智氏之门。”


    韩庚目光一闪:“智氏?”


    言未毕,一寺人匆匆上堂,跪报:“禀主君,智氏有车夜至,现已在大门外,说有要事求见。”


    韩庚微露讶色:“可是智果?”即起身:“速请!虎儿,随我出迎。”


    韩庚父子由东阶下堂,行至大门。门外智果已下车伫立,见韩庚出,整衣拱手。


    智果神色肃然,说道:“韩兄,深夜造访,多有冒昧。”


    韩庚执其手,笑着说:“智兄何出此言?请入内叙话。”遂低声问道:“可是为赵氏之鼎而来?”


    智果点头,环顾四周,曰:“此处耳目众多,不便言语。可有密室?”


    韩庚正色道:“随我来。”


    二人转入堂后密室,门户紧闭。室内北墉下设重席,西北隅燃烛,光影摇曳。韩庚坐西朝东,智果坐北朝南,家宰固偏坐,韩虎东向陪侍。四人皆解履于户外,方入席就坐。


    韩庚引见道:“此乃固,韩氏家宰,心腹之人,智兄但言无妨。虎儿你已识得。”


    智果点头致意:“韩兄信重之人,某自当信任。”他深吸一口气,道:“赵氏铸鼎之事,君已闻乎?有一工匠,逃至我智氏矣。”


    韩庚身子前倾,急问:“彼言如何?”


    智果道:“那鼎,确系为赵氏宗庙所铸。”


    室中顿时寂然,唯闻烛火爆裂之声。


    韩虎忍不住问:“鼎上所铸,果真是赵氏家徽?”


    智果缓缓点头:“那工匠言,鼎身三面,皆铸赵氏先祖征战之状。正面铭文,彼虽未全识,然闻主事匠师诵读,乃是‘赵氏之鼎,子孙永宝’八字。”


    家宰固沉吟道:“‘子孙永宝’,此宗庙重器之辞也。若献于晋公,当铭‘永用享公’或‘以事盟主’。赵氏此举……”


    韩庚目光深沉:“赵孟意欲何为?赵氏虽强,然晋祚未绝,晋公尚在。铸鼎置庙,乃齐、鲁、郑、卫诸侯之特权,卿大夫安敢为之?”


    智果苦笑道:“韩兄尚不明乎?赵氏这是在试探。试我等,试君上,试天下人心。若无人敢言,此鼎便是赵氏迈向诸侯之第一步。”


    韩庚曰:“鼎已折断,是否天意,姑且不论。今赵氏归咎工匠不敬鬼神,大肆缉拿,岂非欲灭口乎?”


    智果沉吟片刻,道:“那工匠言,鼎成当日,鼎足确断,然断口之处……有人为斫痕。”


    韩虎惊道:“竟是人为破坏?”


    智果:“工匠不敢多言,只道鼎成前夜,曾有玄衣人潜入工坊。翌日鼎成,鼎足即折。”


    韩庚与家宰对视一眼,道:“如此看来,鼎折非天意,乃人为也。”


    家宰固缓缓道:“既是人为,何人所为?是赵氏自导自演,以试众人反应?抑或是赵氏之敌,欲坏其大事?”


    智果望向韩庚:“韩兄,今夜来访,正欲请教:若赵氏铸鼎属实,鼎折系人为,我智氏当如何?韩氏又当如何?”


    韩庚沉默良久,语气轻缓郑重:“智兄信我,我当以诚相告。今夜我正与此事踌躇,尚无定论。固,将你方才所思,说与智兄听。”


    家宰固拱手道:“老朽有三虑:其一,赵氏铸鼎,究系僭越,抑或另有深意?其二,鼎折若系人为,是赵氏自为,还是旁人暗算?其三,此事我韩、智二家,是装作不知,还是当有所作为?”


    智果听罢,缓缓点头:“此三虑,亦是我智氏今夜争论不休者。族中有人言,赵氏僭越,当禀告君上,声讨其罪;有人言,鼎已折,天意已示,我等静观其变即可;更有人……”他略作停顿,道:“疑赵氏借此事诱敌,欲引那加害之人露出马脚。”


    韩庚:“智兄高见如何?”


    智果苦笑:“某若为赵孟,绝不敢此时铸鼎僭越——晋国虽乱,四卿尚在,晋公虽弱,名分犹存。然某若为他人,亦不敢轻动赵氏之鼎——一旦败露,便是死仇。故特来问计于兄。”


    韩庚凝视智果,目光深邃:“智兄,你我相交多年,不相隐瞒。我韩氏行事,素有三不:不首难,不妄动,不树敌。赵氏此事,无论真相如何,我韩氏绝不作发难之人。”


    智果郑重拱手:“明白了。那工匠现藏智氏,族中有人主张交还赵氏,以示善意;有人主张留作凭据,以待后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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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兄以为如何?”


    韩庚沉思片刻,道:“若交还赵氏,智氏可得赵氏欢心,然若日后事生变故,智氏便成共谋,替赵氏遮掩矣。若留之……赵氏若来追问,智氏何以应对?”


    智果叹曰:“此正某为难处。那工匠逃来时,智氏本可拒之门外,然既已收留,便无退路。”


    家宰固忽开口曰:“老朽斗胆献一策:智氏不妨遣一心腹,将此事——包括工匠所言、人为斫痕之事——如实告知赵孟。只云‘有人逃来,不敢私匿,特此相告’。若赵氏问工匠何在,便云‘已礼送出境,不知所终’。如此,既不与赵氏结仇,亦不替其遮掩。”


    韩虎忍不住道:“对那工匠,是否食言?”


    家宰固微摇其首:“少主,非也。此乃令赵氏知晓,智氏不替其遮掩,亦不与其为敌。那工匠若仍在智氏,日后便是烫手山芋;若‘不知所终’,赵氏便无法追问,亦无从记恨。”


    智果沉吟良久,向家宰拱手道:“先生高见。某归去当以此议献于族中。”遂转向韩庚,道:“韩兄,那我智氏便依此计而行。韩氏又如何?”


    韩庚缓缓曰:“我韩氏……明日某往绛都,面见赵孟,只道听闻赵氏铸鼎,鼎成而折,特来慰问。余者,一字不提。”


    智果目光一闪:“若彼问起,可曾听闻工匠之事,奈何?”


    韩庚微微一笑:“某便说——鼎折乃大事,工匠之事,非某所知。”


    智果大笑:“韩兄,甚黠!好,就此说定。”


    韩虎引智果出户。室中唯余韩庚与家宰。


    韩庚望着门扉方向,低声道:“固,今夜之事,汝以为如何?”


    家宰固沉吟道:“老朽有一言,请主君斟酌:那人为斫痕……若是智氏自己所为呢?”


    韩庚猛然回首:“汝言何意?”


    家宰固缓缓道:“智果今夜来访,句句真诚,处处为智氏计——然正因如此,老朽才多思一层。若那工匠,本就是智氏所派?若那鼎,本就是智氏派人所毁?今夜智果前来,名为‘通风报信’,实为试探我韩氏态度——看我韩氏,是倾向赵氏,还是依附智氏。”


    韩庚久久不语,烛火映其面庞,明灭不定:“若真如此……则智果方才所言,无一字可信。”


    家宰固道:“未必无一字可信。然……老朽以为,无论真相如何,今夜之后,韩氏有三事不可不为:其一,加紧边邑巡防,防的是谁,尚不可知;其二,派人暗访赵氏逃散工匠,若能寻得一人,便有了自家凭据;其三……”


    韩庚问:“其三为何?”


    家宰固低声道:“其三,请主君明日往见赵孟时,将那工匠之事——如实相告。只云‘智氏昨夜来报,有工匠逃往彼处,云鼎折乃人所毁’。如此,无论真相如何,赵氏皆会知晓:韩氏未替其遮掩,亦未帮智氏瞒他。”


    韩庚苦笑:“汝这是……令我在赵、智之间,左右逢源。”


    家宰固正色道:“主君,韩氏乃小族,夹于两强之间求存,唯有走此道。走得好,两边皆觉韩氏可信;走不好,两边皆视韩氏为敌。然此道,非走不可。”


    烛火摇曳,室外夜风渐起,吹得窗棂吱呀作响。韩庚凝望西北隅烛光,久久默然,心中波澜起伏,正如这夜色般深沉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