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微起身，她等不耐。


    若是幕后之人盯着梢，只需潜伏在绛雪阁同公主府附近。


    她在衙门周围上的马车，有心之人定会盯着她。她早意料这一点，多配了几个打手给棠心。


    还再三嘱咐过她上马车后先左拐右拐多拐几条街，中途换一辆车再去公主府后院那侧。


    如此都能被盯上么？


    自己被盯上也就罢了，她也是绛雪阁掌柜这事总有被发现的那日，可她绝不允许棠心发生什么意外。


    棠心伴她十余年，杨微早就把她当半个家人，当姐姐。


    已至戌时，天色渐晚，她在院中踱步，心烦意乱。


    干等了一刻，她意识到不能再等下去。


    可她除了等竟没有别的法子了，身边只棠心一人知根知底可用，就算她派人给绛雪阁公主府传信也来不及。


    杨微不知不觉踱至方口，她扫了一眼房内，心中下定主意。


    她走向陈昀身侧：“夫君在忙么？”


    她看他转过身来，放下手中册子，面朝自己：“不算忙，夫人有事只管说。”


    “我是有一事想寻夫君相助，”杨微直直看向陈昀，“棠心失踪了。”


    “从衙门出来后我们分道扬镳，大概酉时一刻，我回府，她去了公主府。”


    既然要陈昀帮忙，她不好隐藏全部，说了大概。


    陈昀是聪明人，杨微不清楚他能猜到多少。可她不能再畏手畏脚、犹豫不决，棠心生死不知，她等不起。


    当下重中之重的是找到棠心，至于殿下那边，她会请罪。


    公主府。


    缠绕杂乱的一切联系了起来，陈昀刹那间把绛雪阁同陈曦连结在一起。


    这下崔显为何要针对落英楼有了答案。


    他针对的不是落英楼，是绛雪阁，是陈曦。


    想必与公主的驸马，崔显的弟弟，那位少傅大人脱不了干系。


    他看着杨微，她眼中盛满急色，下唇被她自己咬出了血，但她浑然不觉。


    她强装冷静，只绷着脸望向他，手中揉作一团的帕子却出卖了她。


    伸出手指，陈昀想将她唇抚平，她却一躲。


    他叹了口气：“你放心，我会帮你寻那丫鬟，你别再咬唇，出血了。”


    杨微松了口，才尝到血腥味，她刚想问如何寻，又听他一声令下，几个从头到脚一身黑的暗卫不知从哪里窜出。


    “快去探查夫人那叫棠心的丫鬟踪迹，若发现不对切记先护她一命。”


    暗卫跪地领命离去。


    “你先坐下罢，我这几个暗卫王府培养，武艺高强，你且宽心。”


    杨微腿软，坐于最近的软榻上。她想着棠心，怕她已遭遇不测，心中惶惶。


    不知崔家同陈曦到底何仇何怨，不过陈昀已有所猜测。


    一年前围猎大会上突生意外，马发狂，驸马从马背上坠落。他跌落在地，那受惊的马硬生生从他腿上踏过，至此胯骨下三寸失去知觉。


    无论是宫中太医还是民间郎中皆束手无策，折腾了三月后最终还是落得为残废。


    崔显这样发疯的行径，只能是为了他的胞弟崔昭。


    这意味着崔昭坠马致残此事，不仅仅是意外，应该说，起码崔显认为这不是意外。


    不过，无论是不是意外，事已成定局，崔显千不该万不该把手伸到杨微身侧。


    陈昀眼色沉沉。


    陈曦是皇家人，是他的堂姑，她对也罢错也罢，崔显没本事摆在台面上说，反倒在暗地里使绊子。


    今日只是对她的铺子下手，再不加约束，谁知他会不会对陈曦本人下手。


    残害皇嗣可是抄家流放的重罪，他冷笑，崔显真是昏了头，失了智。


    他不会做人、不辨是非，陈昀不信崔太师也如此，当即派人给崔睦带了话。


    太师府，崔睦此时已准备歇息，府上老管事急匆匆地赶来，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何必吞吞吐吐？”他又披上外袍，坐起身。


    房内只他一人，夫人梁氏自小儿子那事后就日日待在郊外别院，吃斋念佛，说是小儿崔昭冲撞了佛祖，要替他赎罪。


    崔睦不信这些神佛，小儿命该如此，他无人可怪。


    只是夜深人静时也有几分唏嘘，他大儿子平庸无能，好不容易有个小儿子聪慧过人，未曾想到出了这事。


    后从公主府传出崔昭性情大变，举止疯癫。


    他沉吟良久，最终也递帖几次，不过殿下次次驳回，说他情绪不稳，太医说少见外人。


    终作罢。


    当下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老管事，他嗫嚅，说些什么根本听不清。


    “你且说，发生了何事？”崔睦正色。


    “回老爷，瑞安王府上，提督传信来，说是叫老爷多管教些大郎君。”老管事咽了咽口水，想起半夜被小厮拉到门口，瑞安王府上人冰冷的脸。


    他不敢抬眼看老爷眼色，伏在地上试探着开口：“提督深夜来就讲了此事，意欲何为？”


    提督官正二品，不过背后有瑞安王府罢了，他们老爷正一品太师，无缘无故地，怎样都轮不到他指点才是。


    “住嘴，贵人的事你敢揣测！”崔睦肃声。


    官场沉浮数十年，他看不透的角色有一只手都数得出来，陈昀便是其中之一。


    他年仅二十，如此政绩，平日滴水不漏，可见城府不容小觑，是个狠角色无疑。


    这样一个人，深更半夜派人来只说了一句话，实在令他深思。


    据他所知，显儿平日与这位并无交集，二人至多算是点头之交，陈昀何出此言？


    “叫大郎君过来。”崔睦沉声。


    老管事仓皇起身，还未踏至门口，又听太师再开口：“罢了，你回来，去查查近日崔显他做了何事，切记莫要同任何人声张。”


    崔睦转着扳指，久久坐在塌上。


    静不下心，杨微立在院内，说什么也要听到棠心消息再歇息。


    陈昀劝了几次未果，把那手上正处理的挪至院内，丫鬟们掌了灯，同杨微一起候着。


    未想到，派的人还未回来，公主府上的人先来了。


    为首的女使有些面熟，没等她行礼，杨微先迎上前去，她话在嘴边转了转，先问：“今日之事殿下可得了什么消息？”


    女使躬身行礼：“见过世子、世子妃，公主府上的人在府上附近碰到了世子妃身边那位丫鬟，有贼人妄图劫掠，幸得我们的人到的及时，擒拿住了那些贼人，棠心姑娘无什么大事，不过也吸了些迷烟，殿下请了郎中，姑娘还未醒在我们府上歇着，请世子妃放心。”


    闻言杨微松了口气，谢天谢地，棠心无事便好。


    她面色发冷，再问：“何人所为，天子脚下就敢烧杀抢掠，好大的胆子！”


    女使低眉：“回世子妃，殿下已在探查，此事已有了些眉目，殿下托您近两日出行多带些人手，就怕恶徒再犯。”


    听女使这样讲，杨微心中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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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考量。


    “好，我知晓了，麻烦你们来此一趟。”


    只是有了眉目么？她不信，此事牵扯过多，不好告诉她罢了。


    女使告退，杨微看了眼陈昀：“回房，我有事想问夫君。”


    陈昀三两下收拾好桌上卷册，随着她进房。


    “夫君神通广大，想必你定知晓此事是何人所为，”她卸下发间钗环，散了发，拿起木梳顺着，“还请夫君为我解惑。”


    拿过她手中那木梳，陈昀垂眸一手托着头顶，一手梳着发。


    青丝倾泻如墨，光润顺滑，木齿滑得顺畅，栀子味发香隐隐涌上鼻尖。


    “夫人想知晓之事，想做之事，为夫无有不允。”


    他几乎只用了一丝力，怕扯痛她，淡声道：“太师府的手笔。”


    “太师府？”杨微诧异，“那位崔太师？”


    崔太师崔睦，大名鼎鼎，她自然是知晓的。


    可那位以风骨闻名，她曾听闻流传的事迹，可是说刚正不阿到了古板的地步，实在不像是能做出此事之人。


    “不是他，是他的儿子。”


    陈昀把梳子擦净，包在帕子中放好：“崔太师有两子，年长的那位崔显任职大理正，年幼那位两年前入公主府，当上驸马。”


    “此事便是崔显所为，连同今日那几家找茬的铺子，背后之人皆是他。”


    杨微立马捕捉到重点。


    公主府，驸马。


    陈昀从不说无用之话，她察觉到其中不对劲。


    大理正崔显，她未听过此人，官职不算小也不大，他与公主府的交集也显而易见。


    那位传闻中深得公主殿下喜爱的驸马，崔昭。


    事情一下明朗，崔显的所作所为与他弟弟崔昭必有关系，杨微轻声：“夫君说，他为何要这般？”


    那双清凌凌的眼看向他，她面上虽带着疑惑不解，但陈昀懂这只是她的试探。


    她明明已猜出大概，还在试探他能告诉她到那一步。


    她还是不信任他，陈昀心头染上一层灰雾，他开口冷冽：“为何？无非是为了崔昭。”


    与杨微猜的无错，一介臣子胆敢给皇家人使绊子，若是为了胞弟，那才说得通。


    最起码崔昭在公主府应不想传闻中的好，她想，可只凭这点，崔显不会行事如此绝。


    他恨殿下，恨到千方百计陷害她，想要击垮她。


    不正常，这样的恨背后究竟是什么，杨微想不通，她没见过崔昭，但也知他长相家世与殿下算是良配。


    表面一对璧人，实则说不定是一对怨偶。


    崔显恨陈曦恨的入骨，她心中有个大胆的猜测。


    这想法大不敬，她无法宣之于口，杨微低眉压住眼中流转的神情，黑发垂落，遮住她小半张面孔。


    浓墨绸缎映衬她的脸雪白，烛光明灭，诡丽浓稠。


    只有真是她想的那样，崔显的恨才合理。


    见她垂着头静默，陈昀：“他们之间纠纷不干夫人之事，你顾好自己，别牵扯太深。”


    知她聪慧要强、一点就通，可他却摸不准杨微同陈曦的关系。


    她通过李襄钰结识陈曦，陈曦举荐她为太后筹备寿礼，他原以为二人不过浅薄交集，但知晓绛雪阁幕后是陈曦后又推翻了。


    绛雪阁为京城第一大绣坊，岳丈方接受落英楼就达成合作，想必是他夫人从中牵线。


    陈昀装作不知，她有自己的秘密，他会等到她同他亲口讲的那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