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里。


    季言再次拨通许歆玥的电话。


    依然是忙音。


    他调出许歆玥手机的实时录音——那也是一个隐蔽功能，紧急情况下，可以远程操控开启，以他的技术手段，可以很轻易的做到。


    三秒后，他听到了声音。


    风声，车声，还有，许歆玥压低的呼吸声。


    她在车上。


    而且，她醒着。


    季言立刻开启麦克风，远程发过去一个信号，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三短一长的震动，表示——我在，安全吗？


    十秒后，他收到了回应。


    两短一长。


    ——我在，但无法说话。


    季言松了口气。


    至少，她还活着，还能回应，看来陈太明也不敢把事情做的太绝，应该只是要将许歆玥单独看管起来，避免真正的线索被发现，在开庭和结案之前，控制住许歆玥。


    他继续监听录音。


    又过了几分钟，车声停了。


    有人说话——“许律师，到了，下车吧。”


    是个男人的声音，语气很客气，但……透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然后，是开车门的声音，脚步声。


    许歆玥没有说话。


    接着，是电梯运行的声音，开门声，脚步声......


    最后，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


    “许律师，请坐。”


    季言的手，猛地收紧。


    他认得这个声音，陈太明。


    恒远集团董事长，陈雨薇的父亲。


    那个放话——谁敢接这个案子就是跟我过不去的省城首富。


    录音里，许歆玥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稳。


    “陈董，您……用这种方式请我来，不太合适吧？”


    陈太明笑了，笑声很温和，像个慈祥的长辈——“许律师别误会，我只是想跟您聊聊，听说您和您身边的陆哲律师，接了李秀英那个案子？”


    许歆玥没说话。


    陈太明继续说：“许律师，您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何必呢，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毁了自己的前程？”


    许歆玥的声音依然很稳：“陈董，林夕雨不是不相干的人。”


    “她是一个死了的女儿，一个母亲的唯一指望！！”


    陈太明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许律师，我女儿的事，证据确凿。”


    “我不否认她做错了事，但杀人偿命？那是旧社会的规矩。”


    “现在是法治社会，我女儿有最好的律师，她可以争取从轻处理。”


    “你接这个案子，能改变什么……？你能让她判死刑吗？你能让林夕雨活过来吗？”


    “不能！你什么都改变不了，你只会让自己陷入麻烦。”


    许歆玥没说话。


    陈太明的声音，又迅速温和下来——


    “许律师，我陈太明在省城经营三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风浪没经历过？”


    “你一个年轻律师，刚有点名气，就想跟我作对？”


    “我给你一个机会，放弃这个案子，条件你开。”


    “一百万？两百万？还是更多的钱？你开个价。”


    许歆玥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认真的开口了——


    “陈董，您知道，林夕雨一个月给家里寄多少钱吗？”


    陈太明没说话。


    许歆玥继续说：“六千块！她工资七千多，自己留一千，其余全寄给她妈。”


    “她妈一个人在老家，靠着这些钱，供自己生活，供女儿的希望。”


    “您知道……她妈现在住哪儿吗？”


    “省城城中村，一间十平米的出租屋，一个月五十块钱！”


    “每天吃两顿，馒头就咸菜。”


    “她把三万八千块棺材本，都放在律所的桌子上，说不够的以后打工还，求人帮她女儿讨公道。”


    许歆玥的声音开始剧烈的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激动，因为愤怒！！


    “陈董，您开价一百万，您觉得很多吗？”


    “林夕雨一条命，在您眼里就值一百万？”


    “您女儿捅了她三刀，您就想用一百万买她妈的沉默？”


    “那三万八千块，是她妈半辈子的积蓄！”


    “您那一百万，够她妈活多久？够她妈忘掉女儿是怎么死的吗？”


    录音里，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陈太明的声音……才缓缓再次响起，这一次，彻底冷了下来——


    “许律师，我给过你机会了，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你接这个案子，可以。”


    “但你要想清楚，这个案子之后，你还能不能在省城，不，在川省，继续当你的律师，还有你那个师父，陆哲是吧？听说他很厉害？”


    “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厉害。”


    “我有最好的律师，最广的人脉，在这里，我什么都不怕！我想要的全都能够得到！”


    踏踏踏——


    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远，然后是开门声，关门声。


    录音里，只剩下许歆玥一个人的呼吸声。


    很轻，但很稳。


    她没有哭。


    季言听着那段录音，手指慢慢松开。


    他低下头，看着屏幕上那个还在移动的绿点。


    许歆玥被继续带着转移，应该确实是打算关起来，但目前看，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那个傻姑娘，面对省城首富的威胁，没有怂，没有哭，甚至没有动摇。


    她只是说了她想说的话。


    然后，被扔在某个地方，被人控制起来，等待庭审结束。


    季言拿起手机，再次拨过去。


    这一次，电话接通了。


    “喂......”许歆玥的声音有点沙哑，而且刻意压低声音，避免被人给发现。“陆律师......”


    “你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我被蒙住头带过来的，好像是一个什么工业园附近......他们把我扔在这儿，堵上门就走了，应该是要把我关在这里，不让我走......”


    “别动，等着我来接你。”


    “嗯......”


    许歆玥顿了顿，忽然小声说：“陆律师，我没有答应他。”


    季言沉默了一秒。


    “我知道。”


    “我也不会答应他的。”


    “我知道。”


    “那个陈太明，他说要对付你，我......我有点担心......”


    季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担心什么？”


    “担心......他找你麻烦......”


    “他找不到我麻烦。”


    “为什么？”


    “因为，”季言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他很快就顾不上找别人麻烦了。”


    许歆玥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季言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淡淡地说——


    “别动了，我来接你。”


    电话挂断。


    季言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


    他回到电脑前，打开一个从未用过的文件夹，里面，是他刚才利用黑客技术，搜集的各种有关陈太明和恒远集团的黑料。


    偷税漏税，行贿官员，违规拆迁，欺压商户......


    一桩桩，一件件，证据确凿。


    他一直没动这些东西，因为，他只想打官司，不想玩别的。


    但现在......


    季言看着屏幕上那个文件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看到调解协议书时一模一样。


    很冷。


    冷的可怕。


    “陈太明，”他轻声说，“你最好祈祷，你女儿这个案子，只是你女儿的事。”


    “否则......”


    他没有说完。


    窗外，夜色沉沉。


    这个夜晚，还远远没有结束。


    ……


    帝都。


    某国际五星级酒店。


    顶层套房，落地窗外，是灯火辉煌的夜景。


    诺非导演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三本书——准确说，是三本打印出来的A4纸装订本。


    《猫鼠游戏》《沉默的真相》《隐秘的角落》


    旁边，还放着一台平板。


    上面是《天眼》节目从季言作为嘉宾开始的全部剪辑版。


    许雷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这位国际大导演的表情……从疑惑到惊讶，从惊讶再到震撼。


    从震撼到......彻底的失态。


    “这......这些都是他写的？”


    诺非指着那三本打印稿，声音都忍不住在发颤。


    许雷点头：“对！第一本《猫鼠游戏》是他逃亡初期写的……”


    “当时，我们还以为他只是随便写写。”


    “结果后来无数人看过，超过十万人打出了9.9的评分，被封为季神的第一本神作！”


    诺非倒吸一口凉气。


    他翻开《沉默的真相》的第一页，开始读。


    十分钟后。


    他又抬起头，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


    “这个开头......这个江阳......这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能写出来的？”


    许雷笑了：“诺非导演，您往下看……后面更精彩。”


    诺非没说话，低头继续读。


    三十分钟。


    一个小时。


    一个半小时。


    许雷也不急，就那么坐在对面，喝着茶，看着这位国际大导演的表情变化，感觉挺有意思的。


    之前以为诺非是个世界级的大导演，是世界级别的人物……


    双方应该很难在一起交流的。


    没想到，看起来也就是个普通的老人嘛！


    也会被季神给镇住！


    终于。


    诺非合上书，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上帝，”他用英语喃喃道，“这他妈是人能写出来的东西？”


    许雷笑了：“您也看到了？”


    “看到了，看到了......”诺非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这个江阳，为了追查真相，从检察官变成修手机的……坐了两年牢……女朋友没了，前途没了，最后还要被人诬陷受贿......”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许雷。


    “许先生，你知道这让我想起了什么吗？”


    许雷摇头。


    “《悲惨世界》。”诺非说，“冉阿让！那种为了正义付出一切，被命运反复折磨，却始终没有放弃的人……这不只是悬疑小说，这是一本史诗神作啊！”


    许雷点头：“很多读者也是这么说的。”


    诺非又拿起《隐秘的角落》，翻开第一页。


    这一次，他读得更快。


    半个小时后，他把书放下，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


    “这个更狠，”他说，“一个关于孩子，家庭，背叛和救赎的故事。”


    “三个孩子，一个杀人犯，一座小城......他把人性最黑暗和最光明的一面，全都写出来了。”


    他顿了顿，忽然问：“这两本书，在华夏卖了多少？”


    许雷摇头：“没卖，免费的。”


    诺非愣住了：“免费？什么意思？”


    “季言通过自己的小说账号，公开发布在小说网站上，把两本书全本免费发布。”许雷说，“谁都可以看，谁都可以下载，一分钱不收。”


    诺非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他......他图什么？”


    许雷想了想，说：“我猜，他可能不图什么。”


    “不图什么？”


    “对，就是想写，想让别人看到，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