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黄雀在后
作品:《大景执棋人》 “杀——!”
随着一声震彻山谷的怒吼,两侧原本寂静的山坡上,瞬间亮起了无数支火把,宛如两条火龙在黑暗中苏醒。
紧接着,呼啸声大作。
无数块磨盘大小的滚石,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从坡顶轰然滚落,连带着无数只火把疯狂砸下,点燃营帐和栅栏。
“轰隆隆——!”
巨石砸入河谷,激起漫天雪尘,只是由于山坡不够陡峭,滚石的冲击力被积雪缓冲了不少,并未造成毁灭性的打击,但依然将独孤阳原本整齐的行军队列砸得七零八落。
战马受惊嘶鸣,士卒互相践踏,河谷内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
独孤阳调转马头,在中军大旗下来回驰骋,手中弯刀连斩数名乱跑的士卒,才勉强止住了溃势。
他仰头看向两侧火光冲天的山坡,眼中满是惊怒与不解,高声喝问:
“你们是哪个部落的!胆大包天!竟敢袭击左贤王的部族!你们是活腻了吗?!”
“左贤王?呸!”
山坡上,呼延衡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狼狈的独孤阳,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河谷中回荡:
“独孤宠趁大单于病重,谋逆作乱!名为回援,实则祸害草原,戕杀诸部族!
“你们这些独孤部的走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早已是草原公敌!罪恶滔天!
“今日,我等各部族联合在此,就是要替天行道,绞杀尔等叛逆!”
“呼延衡?是你这老匹夫!”独孤阳认出了对方的声音,气得浑身发抖,“你敢污蔑父王!等我冲出去,定要灭你全族!”
“那也要你有命冲出去才行!”
呼延衡冷笑一声,手中马刀猛地向前一挥:
“全军冲锋!杀光这帮叛贼!”
“杀啊——!”
号角声起,两侧山坡上早已蓄势待发的七千联军骑兵,如同一道道黑色的泥石流,顺着缓坡倾泻而下。
这七千人是各部落凑出来的精锐,每个人都怀着国破家亡的仇恨。
两股洪流在狭窄的河谷底部狠狠撞击在一起。
“噗嗤!”
“当!”
一时间,兵器碰撞声、战马撞击声、濒死的惨叫声响彻云霄。
联军一方占据着偷袭和居高临下的优势,借着从坡顶冲下来的惯性,瞬间撕开了独孤阳前锋部队的防线。
一名左谷蠡王部的百骑长,借着马势,一刀将一名独孤部的千骑长连人带马劈翻在地,鲜血溅了他一脸,却让他更加兴奋地嘶吼着冲向下一个目标。
独孤部的骑兵虽然装备精良,但毕竟是在行军途中遭遇突袭,加上刚才滚石造成的混乱,一时间竟被这群乌合之众打得节节败退,损失惨重。
短短半柱香的时间,河谷内便铺满了一层尸体,鲜血将冰冷的河水都染成了暗红色。
“顶住!给我顶住!”
独孤阳看着不断倒下的部下,心如刀绞,但也激起了他的凶性。
他毕竟是左贤王的儿子,再怎么暴戾凶残,也是从小经历了无数残酷“草原养孩术”成长起来的,很快便从最初的慌乱中冷静下来,敏锐地发现了联军的致命弱点。
“他们虽然人多势众,但来自各个部落,旗号不一,配合更是混乱!只要咱们稳住阵脚,反冲一波,就能把他们打散!”
独孤阳大吼一声,迅速聚拢起身边最精锐的两千亲卫骑兵。
“亲卫营!随我冲锋!击溃两侧的敌军!”
“杀!”
独孤阳一马当先,手中重型弯刀挥舞得密不透风,如同一头疯虎般冲入了联军的阵营。
这两千亲卫是独孤部的核心战力,配合默契,装备精良,在独孤阳的带领下,他们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插入了联军看似庞大、实则松散的防线。
“挡住他!快挡住他们!”
呼延衡见状大急,连忙指挥手下阻拦。
但正如独孤阳所料,联军各部之间缺乏默契。有的部落想冲,有的部落想撤,命令传达不畅,导致阵型瞬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独孤阳抓住机会,率领亲卫队在缺口处疯狂绞杀,硬生生地将联军的攻势遏制住了。
原本一边倒的战局,瞬间变成了残酷的拉锯战。
双方在狭窄的河谷内绞杀在一起,每一寸土地都在反复争夺,每一刻都有生命在消逝。
喊杀声、惨叫声震耳欲聋,黑水河谷彻底变成了一座巨大的血肉磨坊。
独孤阳凭借着亲卫队的强悍战力,硬生生从联军的包围圈中撕开了一道口子,他手中的弯刀早已卷刃,甚至已经换了一把刀了,他浑身浴血,却依旧像头不知疲倦的疯虎,在乱军中横冲直撞。
“顶住!他们快不行了!”独孤阳大吼着,一刀劈翻一名试图偷袭的联军百夫长,“只要咱们撑住,等他们力竭,就是咱们反攻的时候!”
在他的激励下,独孤部的骑兵们重新燃起了斗志,凭借着常年征战的默契,逐渐稳住了阵脚,甚至开始发起局部的反击。
然而,就在独孤阳刚刚将局势即将逆转,才占了一刻钟优势的时候,河谷后方,也就是独孤阳大军来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震天的喊杀声。
“杀啊——!”
早已埋伏在响水滩的七千联军伏兵,在看到河谷火起后,估摸着独孤阳全军进入黑水河谷之后,便已倾巢而出。
他们如同从黑暗中涌出的鬼魅,从独孤阳最薄弱的后背狠狠捅了一刀。
“噗嗤!”
那些负责看管牛羊和俘虏的独孤部后军骑兵,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便被这股生力军砍瓜切菜般屠戮殆尽。
“独孤阳!你中计了!”
一名联军将领挥舞着还在滴血的长矛,对着独孤阳的方向狂笑,“你已经被前后包夹,插翅难逃!还不快快下马受降,留你全尸!”
这声怒吼给联军吹响了反击的号角,也让独孤部的大军心里一惊。
独孤部的士卒们回头一看,只见后路已被切断,密密麻麻的联军骑兵正如同潮水般涌来,原本刚刚燃起的士气瞬间跌入谷底。
“被包围了!咱们被包围了!”
恐慌在军中蔓延,原本紧密的阵型再次出现了松动。
独孤阳脸色惨白,他看着前后夹击的敌军,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绝望。
失去了人数优势,又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即便他的亲卫再勇猛,也是回天乏术。
但即便如此,这也注定是一场漫长的绞杀战,两万多人的大混战,短时间内根本分不出胜负,只能是一寸寸地争夺,一条命换一条命。
……
狼山背后,李辰的中军大帐。
虽然看不到战场的具体惨状,但冲天的火光和随风飘来的喊杀声,已经足以让所有人热血沸腾。
狐渊趴在雪坡上,看着远处的火光,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现在就冲下去分一杯羹。
“王爷!下面都打成一锅粥了!咱们是不是该动手了?”狐渊搓着手,一脸焦急,“再不去,肉都被那帮匈奴狗咬烂了,咱们还怎么坐收渔翁之利啊?”
拓跋冷虽然没说话,但眼神中的渴望也出卖了他的心思。
李辰坐在避风处,手里拿着一根枯树枝在雪地上随意画着什么,闻言抬起头,淡淡一笑:
“狐首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才哪到哪?两万多人的大仗,就算是两万头猪,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杀完的。”
“可是……”
“不过,既然二位首领如此求战心切,本王倒是有个更肥的差事交给你们。”
李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沫,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一刻钟后,你们带着两部人马,去左谷蠡王的部落,也就是匈奴联军的集结地。据卢升的情报,那里还留着一千骑兵,正等着打扫战场呢。”
“一千人?”狐渊有些失望,“才这点肉,不够塞牙缝啊。”
“蚊子腿也是肉,何况这可是一千匹好马和全副武装的匈奴骑兵。”李辰轻笑道,“而且,这一仗不用硬拼,咱们智取。”
他招了招手,示意两人附耳过来,低声面授机宜:
“你们继续扮作匈奴联军,挑十几个机灵的,脸上抹点灰,把盔甲弄乱点,装作是从前线死里逃生回来报信的。
“就说前方战事胶着,但在呼延衡万骑长的带领下,已经占据了上风。为了减少联军伤亡,尽快全歼独孤阳,特命他们这一千人火速支援!
“记住,态度要焦急,要演出那种十万火急的感觉。只要把这一千人骗出来,你们就在半道上的黑风口设伏。两千打一千,又是伏击,能不能一口吃下,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狐渊和拓跋冷听得眼睛发亮,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狂喜。
这一招调虎离山加半路截杀,简直是把留守的匈奴人当猴耍!
“王爷英明!这活儿我们接了!”
“万一他们不上当呢?”拓跋冷还是有些谨慎。
“不上当也没关系。”李辰指了指黑水河谷的方向,“如果他们缩头不出,你们就盯着黑水河谷南方。等那里再次亮起火光,就是咱们总攻的信号,到时候你们直接赶回来与本王主力汇合,咱们一起去收拾残局。”
“得令!”
两人眉开眼笑,领着各自的部族骑兵,像两群闻到血腥味的饿狼,兴冲冲地没入了黑暗之中。
送走了异族盟军,李辰转过身,发现身后的太史宁和宋强等人也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尤其是太史宁,手中的长枪攥得咯吱作响,眼神频频看向战场方向。
“王爷,咱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太史宁忍不住问道,“独孤阳已经陷入重围,若是被呼延衡那个老匹夫抢了先,杀了独孤阳,保存的实力过多,咱们这趟岂不是白跑了?”
“白跑?”李辰摇了摇头,示意众将围拢过来,在雪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战局图。
“你们看,独孤阳虽然被围,但他那一万骑兵可是实打实的精锐,是左贤王独孤宠的家底子,这批人能被派回来执行任务,说明这支部队的韧性和战斗力绝非泛泛之辈。
“而呼延衡的联军呢?看着人多势众,足有一万四五,又占了偷袭的便宜,但他们来自各个部落,人心不齐,配合更是稀烂。
“现在的局面是,独孤阳是只被困住的猛虎,虽然受了伤,但爪牙依然锋利。呼延衡他们是一群围着老虎狂吠的野狗,虽然数量多,但谁也不敢真的冲上去拼命。
“这双方一旦僵持住,就是一场漫长的消耗战。”
李辰用树枝在代表双方的圆圈上狠狠划了两道:
“咱们现在冲下去,不是帮呼延衡打独孤阳,就是帮独孤阳打呼延衡,说不定被他们发现我们是汉人后,还要同时承受双方的怒火,说不定临时放下仇恨,甚至反过来咬咱们一口。
“本王教卢升献给呼延衡的‘妙计’,不仅仅是为了困住独孤阳,更是为了把这潭水彻底搅浑,让他们双方都把血流干!
“咱们要做的,就是等。
“等到他们两败俱伤,哪怕是去晚了一些,他们胜负已分,但无论是谁赢了,也不会赢得顺利,届时,他们士卒疲惫不堪,警惕性最低,且正忙着争抢战利品。
“咱们这支养精蓄锐的生力军再如神兵天降般杀出,那就是——”
李辰手中的树枝猛地折断,眼中寒芒乍现: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庄家通吃!”
太史宁和宋强听着这番冷静沉稳的分析,背后的冷汗都不自觉地冒了出来。
北凉王不愧是能全歼黑狼部的,不仅算计了敌人,连盟友甚至整个战局的每一步走向,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难道说,高手的谋略都是算人心、算利益的?远比他们硬着头皮枯想如何达成目的厉害多了。
这种把几万人的性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谋略,简直让人不寒而栗,却又让人忍不住想要追随。
“王爷深谋远虑,末将佩服!”太史宁心悦诚服地抱拳,“那就依王爷所言,咱们再等等!”
寒风依旧在呼啸,狼山背后的这支军队再次恢复了死寂。
他们就像一群最有耐心的死神,静静地注视着山下那场疯狂的厮杀,等待着收割时刻的到来。
不久之后,狐渊和拓跋冷带着两千部族骑兵,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左谷蠡王部落的外围,这里是联军的大本营,最后一千留守骑兵的驻地。
“都给老子把戏演真点!”狐渊低声喝斥着身后那十几个精挑细选出来的演员,“谁要是露了馅,老子就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那十几名骑士早已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甚至故意在皮甲上划了几道口子,抹上点马血,看起来就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样。
一切准备就绪,十几匹快马如同惊弓之鸟般冲向营寨大门。
“报——!前线急报!”
一名骑兵滚下马鞍,连滚带爬地冲到辕门前,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用含混的口音掩盖匈奴话说得不够标准的问题,“快开门!我们要见留守大人!”
辕门上的守军立刻警觉起来,火把的光芒照亮了来人的脸庞。
“什么人?口令!”
“口什么令啊!都什么时候了!”这名骑兵急得直跺脚,从怀里掏出一块染血的令牌高高举起,
“这是呼延将军的信物!黑水河谷战事吃紧!独孤阳狗贼疯了,不要命地反扑!呼延将军虽然带人围住了他,但伤亡惨重!
“将军有令!命留守的一千兄弟火速驰援!务必要在天亮前彻底剿灭独孤部,活捉独孤阳!迟则生变啊!”
守将借着火光看清了令牌,确实是呼延衡的信物。
这是卢升凭借献计之功从呼延衡处要的一个信物,借口是“击败独孤阳后凭借这个信物,请呼延衡帮他重新扶持青羊部族”。
但守将依然有些犹豫,毕竟他的任务是看守大本营和战斗接受后清扫战利品。
“可将军临走前说,无论如何都要守好这里……”
“守个屁啊!”另一名演员也冲了上来,满脸悲愤,“前线要是败了,咱们守着这些坛坛罐罐有什么用?等着独孤阳那个疯子过来把咱们全杀了吗?
“再说了,独孤阳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只要咱们这一千生力军压上去,就是烧死敌人的最后一把火,这可是天大的功劳!你们不去,等打完了,别说肉了,连汤都喝不上,真以为打扫到的战利品就是你们的吗?”
这番话半是恐吓半是诱惑,终于打穿了守将的心理防线。在草原上,等级森严,抗命是大罪,而抢夺战功则是本能。
“开门!全军集合!”守将一咬牙,终于下达了命令,
“留下一百个老弱看家,剩下的跟我走!去黑水河谷,杀光独孤狗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