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更有老鹰在后头

作品:《大景执棋人

    “轰隆隆——”


    辕门大开,一千名全副武装的匈奴骑兵呼啸而出,跟在十几名“信使”身后,向着黑水河谷的方向狂奔而去。


    狐渊和拓跋冷带着十几人趴在远处的雪窝里,亲自观察计策施行得如何,若是不成,万一派出去的十几个假信使被强行留住,也免得两千骑兵干等。


    看着这一幕,两人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上钩了!这帮蠢货果然上钩了!”狐渊兴奋地拍了拍大腿,“走!回黑风口等着收网!”


    黑风口,是一处狭窄的风口隘道,两侧有一些怪石凸起,勉强形成一个风口,虽然不适合打埋伏,但已经是短时间内两人能找到的最适合在两侧伏击的地方。


    匈奴联军一千名留守骑兵在“信使”的带领下,急匆匆地冲进了这片死亡之地。


    然而,就在队伍行进到一半时,带头的十几名信使突然极其默契地猛抽马鞭,也不管什么队形了,发疯似的向前狂奔,瞬间脱离了大部队,钻进了前方的夜色里。


    “嗯?他们跑什么?”守将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周围原本只有风声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了一阵阵令人心悸的嘈杂声,似乎听到了马蹄踩踏积雪的声音以及兵刃出鞘的摩擦声,随即便听到无数人压抑不住的呼吸声。


    “不好!有埋伏!”


    守将凄厉地大喊一声,勒住战马想要掉头。


    但已经晚了。


    “杀——!”


    随着一声暴喝,两侧的怪石后、雪堆下,瞬间冲出了无数骑兵。


    北狄和鲜卑的两千精锐,如同两把巨大的铁钳,狠狠地夹向了这支毫无防备的队伍。


    “放箭!”


    密集的箭雨从两侧倾泻而下,虽然因为夜色昏暗准头欠佳,但在这狭窄的地形里,依然造成了巨大的杀伤。


    “噗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骑兵瞬间落马,惨叫声此起彼伏。


    “冲啊!抢他们的马!抢他们的皮甲!”


    北狄和鲜卑的骑兵们怪叫着,挥舞着马刀冲入敌阵。他们虽然装备不如匈奴人精良,但胜在人数多了一倍,又是伏击,士气如虹。


    “顶住!结阵!”守将挥刀砍翻了一名冲上来的鲜卑骑兵,试图组织反击。


    但这一千人本就是被骗出来的,心理准备不足,此刻骤然遇袭,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该死!那帮报信的真的是奸细!”


    混乱中,匈奴骑兵终于反应过来,但此时阵型已被冲散,只能各自为战。


    不过,这一千留守骑兵毕竟是左谷蠡王的精锐,在经历了最初的慌乱后,他们展现出了极强的韧性。


    一部分骑兵拼死护住守将,竟然硬生生从包围圈的薄弱处撕开了一道口子。


    “撤!快撤回营寨!”


    守将知道大势已去,不敢恋战,带着残部疯狂突围。


    由于伏兵暴露得稍微早了一些,包围圈没能彻底合拢,经过一番惨烈的厮杀,最终还是有四百多名骑兵带着一身伤,狼狈地逃出了黑风口。


    “妈的!让他们跑了一半!”狐渊看着逃窜的敌军,气得一刀砍在石头上,火星四溅。


    “别追了!”拓跋冷拦住了他,眼神冷静,“他们逃回去肯定会死守营寨,那个营寨你也看到了,两侧都有拒马和壕沟,硬攻咱们要吃亏。”


    “那怎么办?这块肥肉就这么放过了?”狐渊有些不甘心。


    “放不了。”拓跋冷指了指黑水河谷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咱们可是跟那位算无遗策的汉人王爷混的。既然那边才是大头,咱们就别在这儿捡零碎草谷了。”


    狐渊想了想,也是这个理儿。跟着李辰,总能吃到最肥的肉。


    “行!听你的!咱们也别在这儿耗着了!”


    两人迅速商议了一番,决定留下几十个机灵的弟兄打扫战场,看守俘虏和缴获的战马。


    “剩下的兄弟们,都给我精神点!盯着黑水河谷那边!只要那边一举火,咱们就冲过去跟王爷汇合!”


    “是!”


    两千草原骑兵再次没入黑暗之中,像两群耐心的狼,静静地等待着狼王的召唤。


    黑水河谷的夜色,已经被鲜血和死亡彻底浸透。


    原本清澈的河水此时如同一条粘稠的血带,缓缓流淌着无数生命的终结。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焦糊味和内脏破裂的腥臭,即便是在这凛冽的寒冬,也让人感到一阵阵反胃。


    喊杀声已经不再像初时那般震天动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低沉嘶吼与痛呼。


    是野性激发与濒死者的呼叫、哀鸣,也是幸存者在极度透支体力后,依然不肯放弃厮杀的求生本能的咆哮。


    河谷中央,尸体已经堆叠了好几层,活人踩在死人身上,继续着这场早已失去理智的杀戮。


    独孤阳手中的弯刀早已不知砍卷了多少把,他身上的虎皮大氅被鲜血浸得沉重无比,紧紧贴在身上,他正在找机会脱掉,顾不得寒冷了。


    他的左臂被一支流矢射穿,鲜血顺着指尖滴落,但他折断箭杆,不影响挥舞之后,似乎已经感觉不到疼痛。


    “杀!给老子杀!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别忘了我们做过的事!”


    独孤阳机械地挥舞着弯刀,双眼赤红如血。他知道,自己包括这些人已经没有退路了。


    那些被他们残忍屠戮的部族、那些被他们凌虐致死的女人、那些被他们当做坐骑虐杀的老人……这些血债,让他根本不敢奢望敌人的仁慈。


    投降?


    在草原上,战败者的下场往往比死还要凄惨百倍。与其被剥皮抽筋、做成灯笼、吃干抹净,不如战死在这里,至少还能拉几个垫背的!


    “少主……咱们的人,快死光了。”一名浑身是伤的亲卫长踉跄着护在他身前,声音带着绝望。


    独孤阳环顾四周,原本的一万精锐铁骑,如今还能站着的,怕是不足三千。而且个个带伤,疲惫不堪。


    但在他对面,呼延衡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这位左谷蠡王的大将,此刻也是头盔歪斜,满脸血污,他赖以战斗的联军,虽然人数众多,但在独孤部这种亡命徒式的反扑下,伤亡更是惨重。


    原本的一万四五千人马,如今还能挥动兵器的,恐怕也只剩下五六千人。


    “该死!这帮疯狗!”


    呼延衡喘着粗气,一刀逼退一名冲上来的独孤部死士,他心中有些后悔,早知道独孤部这么难啃,就不该贪图这全歼的功劳。


    但现在,也是骑虎难下。


    双方都已经杀红了眼,谁先退一步,谁就会被对方反扑撕碎。


    正常情况下,正常的军队死伤超过两成就会士气大幅下降,超过四成就会军无战心,超过六成就会大规模溃逃无法制止。


    只有纪律性极强、统帅既有人格魅力与统帅力的情况下,才有可能超过六成死伤而不退。


    至于超过八成死伤还能坚持作战的,也就只有李辰前世那些有理想的伟大军队才能做到了。


    像今晚这样,双方伤亡都超过了五六成,甚至独孤部已经伤亡过七成,却依然还在殊死搏杀的情况,在战争史上都是极其罕见的。


    这并非因为他们的军纪有多严明,更不是因为他们的统帅有多伟大。


    支撑他们继续战斗的,只有最原始的贪婪、恐惧,以及对彼此刻骨铭心的仇恨。


    狼山背后,李辰的中军大帐外。


    寒风卷着雪花,打在李辰的玄色披风上。他静静地伏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目光深邃地注视着远处那片时明时暗的火光。


    在他身旁,太史宁、宋强、夏奇等大将一字趴开,神色肃穆。


    之所以不站着,是因为站着风大,会很冷。


    “听声音,差不多了。”


    太史宁侧耳倾听了片刻,眉头微微舒展,转头对李辰说道:“王爷,喊杀声已经明显稀疏了许多,而且频率变得缓慢、低沉,这说明双方的体力都已经透支到了极限,全凭一口气在硬撑。”


    宋强也点了点头,补充道:


    “根据咱们之前估算的双方兵力,加上这种惨烈的厮杀程度,末将大胆推测,独孤部剩下的人马应该不足四千,且已成强弩之末。


    “呼延衡的联军虽然人多些,但也伤亡过半,且各部之间配合更加混乱,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李辰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太史宁和宋强这种经历过多次战争的将领,他们丰富的战场经验,就像是一双透视眼,能穿过迷雾和混乱,大致地把握战局的脉搏。


    否则即便他知道原理也没用,无法通过距离、声响、频率等信息做出判断,只有经验丰富、切身体验过才能判断。


    李辰虽然有系统加持,有前世的知识,但在这种具体的战场微操和局势判断上,他依然保持着谦逊的学习态度。


    “太史将军,依你之见,若是现在出击,咱们有几成胜算?”李辰问道。


    太史宁眼中精光一闪,抱拳道:“回王爷,若是现在出击,咱们就是猛虎入羊群!哪怕只有三千铁骑,也能将这群已经杀得筋疲力尽的残兵败将一举荡平!胜算……十成!”


    “十成……”李辰低声重复了一遍,三千就是十成了,狐渊和拓跋冷那边应该也很顺利,五千大军此时杀出,定能大获全胜。


    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这只老鹰,也终于等到了黄雀。


    “那就别让他们等太久了。”


    “全军听令!”李辰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冰面上的铁钉,“所有人,立刻在左臂系上白色布带!这是今夜唯一的敌我识别标志,没有白布带者,杀无赦!”


    随着命令下达,三千士卒迅速从怀中掏出早已备好的白布条,麻利地系在左臂上。在漆黑的夜色中,这一点点白色虽不显眼,但在火光映照下,却是今晚生与死的分界线。


    “太史宁!”


    “末将在!”


    “你率一千五百精锐,绕到黑水河谷北侧,潜伏待命。”李辰认真吩咐道,


    “切记,不可轻举妄动。一旦看到我们在南侧举火呐喊,你便耐心等待一炷香的时间,观察局势,伺机而动。记住,这场戏我们已经安排了这么久,让这群配角演了这么久,也是时候轮到真正的主角上场了!”


    “末将遵命!”太史宁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抱拳领命,转身带着一半人马没入黑暗之中。


    李辰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宋强、夏奇以及剩下的一千五百名士卒。


    “宋强,夏奇,随本王前往黑水河谷南侧,两只恶狗咬了一嘴毛,咱们这些大人也该收拾收拾两头畜生了。”


    ……


    黑水河谷南侧,距离战场不过数里的山坡上。


    李辰率领的一千五百人悄无声息地抵达了预定位置。


    “举火!”


    随着李辰一声令下,无数支火把瞬间被点燃,原本漆黑的山坡仿佛突然间变成了白昼,火光摇曳,映照出无数张冷峻而充满杀气的脸庞。


    “呜——呜——”


    低沉的牛角号声在夜空中回荡,这是约定的信号。


    没过多久,两侧的黑暗中便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王爷!我们来了!”


    狐渊和拓跋冷带着两千部族骑兵,满脸兴奋地从阴影中冲了出来,他们虽然也经历了一番厮杀,但此刻见到李辰的大旗,个个精神抖擞,仿佛不知疲倦。


    “好!来得正是时候!”李辰大笑一声,看着汇聚在一起的三千五百大军,心中豪气顿生。


    他拔出赤红长刀,直指河谷中还在死斗的乱军,运足内力,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全军听令!随本王呐喊——赤狼大军在此!独孤阳少主勿怕!呼延老狗,你已经被前后包围,还不快快受死!”


    “赤狼大军在此!独孤阳少主勿怕!”


    “呼延老狗!受死吧!”


    “左贤王援军已至!”


    三千五百人的齐声呐喊,如同滚滚惊雷,瞬间压过了河谷中的厮杀声。


    他们在迎风坡苦等数日,确实没有做什么额外的军事行动,但不代表没做任何事情。


    数日时间,只学这么几句匈奴语,对他们来说轻而易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