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令瑶打算直接去傅氏集团。路上，她让谭霜帮忙查一下陈简的资料。


    刚起步没多久，谭霜就把一份报告发给了她。


    一点不像是刚刚收集到的。


    十多页的报告，简明扼要地概括了陈简的出生、学历、婚姻。


    她翻过两页手指僵住，五分钟后，继续看下去。


    陈简，三十二岁，毕业于庆城大学金融系，计划做企业高管。


    大二是一个转折点，她在打工的餐厅被星探发掘，从此进入娱乐圈，演过几个小角色后依旧不温不火，经纪公司几乎将她雪藏。


    大学毕业后，她想过回归初心，退出娱乐圈进企业工作。可是演戏大大耽误了学习时间，她错过了竞赛资格与多次奖学金评选，得到的offer与期望的落差太大。另一方面，她想解约就要面临天价违约金。


    就在她认为人生无望时，峰回路转，在经纪人带她去的最后一次饭局上认识了安自茂，大她十岁的男人就像救世主一般把她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


    她与安自茂恋爱了，两年后两人结婚，她做了几年全职太太后对做导演产生了兴趣，安自茂很支持她，花了大力气让她拍上想拍的本子。


    二十岁到三十二岁，陈简幸福得人人艳羡。


    与之天差地别的是她的前半生。暗无天日在愚昧落后的山村腐烂的十五年。


    她三岁时去了别家做等郎妹。七岁，养父母一家被火烧死，她去井边打一大家子的生活用水因此逃过一劫。周围的人家不想管她，亲生父母接回她，陈简的日常从照顾养父母一家变成照顾亲身父母以及刚刚出生的……胖乎乎的弟弟。


    弟弟小，她就做饭，洗衣服，洗尿布；弟弟大了，她就多了一件事——接送弟弟上下学。弟弟读书，她也勉勉强强认识了几个字。然后，她长大了。


    十五岁，父母像打量货物一般打量她，他们很快收下了“彩礼”，她被捆着懵懵懂懂地去了另一户人家。


    新婚之夜，痴傻的侏儒流着口水向她扑过来时，陈简终于清醒，砸破他的脑袋赤脚跑出了穷山恶水。


    之后她一边打工，一边自学，考入庆大。


    不管是哪个时期的她，与现在的陈简相比，都有种诡异的割裂感。


    深受封建思想迫害的陈简，却能用极具侮辱性的词汇无故中伤同性，维护她的弟弟。


    怀揣无尽勇气跑出大山的陈简，却遮住伤口粉饰太平，走不出困住她的牢笼。


    报告看完，车子刚好停下。


    下车前，庄令瑶解开安全带，对谭霜说：“你告诉陈简，如果她想离婚，可以找我。”


    陈简的资料部分是她收集的，向来严肃的谭霜浅笑了一下：“好。”


    前台通知八十二层，秘书很快下来接她，一路畅通无阻。


    秘书告诉她叔叔在参加一个会议，预计一小时后结束，照例准备了果汁和甜品，并把平板拿给她，确认没其他要求后退了出去。


    庄令瑶看了会儿课，一直没能沉下心，将平板放回去。拿出手机，她还要给薛黎说声谢谢。


    两人有联系方式，多是薛黎主动找她聊，无所谓她回不回。薛黎出国后，两人的聊天框沉寂下来。


    她编辑一条表达感谢的信息发过去。


    聊天框的前方出现红色感叹号。顶部提示——该账户已停用。


    庄令瑶愣了一会儿，想着要不要打个电话过去，半晌作罢，转而回复了郑家润发来的消息。


    ［庄同学，下午没看到你来，你还好吗？］大概是下午在片场没见到她，又打听到昨天发生的事情，所以来关心一下。


    ［我没事的，谢谢。］


    暖阳落在指尖，她动了动，放下手机，百无聊赖望向窗外，默默组织着待会儿跟叔叔开口的语言。


    秘书推开门，傅津墨走进，看到的是庄令瑶纤瘦的背影。果汁与她夸过好吃的甜点原封不动地摆在桌子上。


    那个本不该出现在她面前的人，影响了她的心情。


    “在看什么？”


    身后伸出一只手，炽热的掌心贴住她的脸颊，庄令瑶转过头：“没什么，叔叔你忙完了吗？”


    傅津墨顺势坐在她身边，把果汁递给她，“嗯”了一声。


    庄令瑶咬住吸管，酸酸甜甜的味道刺激了味蕾，连带着心里不那么沉重了。


    “有事过来？”傅津墨等她喝完放下杯子问道。


    他偏头看着她，在室内，只穿了件黑色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分明的喉结上是刚好暴露在光线中禁欲冷淡的脸。


    阳光下，有些温柔。


    眼前闪过惶惶不安的陈简，她恍然了一瞬。


    “叔叔，安自茂那件事……是你做的吗？”


    黑长柔顺的发丝垂落在肩前、背后，如朝露年轻的脸蛋毫无攻击性，安静述说着自己的信任、依赖。


    “安自茂是？”傅津墨淡声回应。


    “就是陈简的老公，”庄令瑶语速因急切而过快，“好像是布森实业的…总经理或者高管？”


    “别急，”傅津墨拍拍她的肩膀，仍对安自茂没什么印象的样子，没有敷衍她，而是说，“瑶瑶，陈简的事我交给张特助处理了。详细情况，我把他叫进来，你问他就好。”


    也对，叔叔那么忙。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点点头：“好。”


    张特助敲门进来：“傅董。”


    又对着她打招呼：“庄小姐。”


    傅津墨让他如实回答庄令瑶的问话，接到个跨国电话，起身去了办公室自带的小型会议室。


    刚好给庄令瑶留下空间。


    张特助手里有事处理，率先发问：“庄小姐找我？”


    庄令瑶让他坐在单人沙发座中。张特助坐下，心想事情不太简单。


    “张特助，我想知道陈简的事你是怎么处理的。”


    秉持着打工人的素养，张特助在瞬间想了许多。例如——傅董特意叫他进来的用意。


    为什么要让他来回答这个问题。


    对上面前小老板略带认真的眼睛，他斟词酌句，说着不痛不痒的处理手段：“您在片场里无端被她辱骂，《长青谣》工期至少还有一个月，害怕影响到您的心情，我就与剧组方沟通把她换下了。”


    “只有这样吗？”她皱着眉头，语气急促，并不信任他。


    五个字，蕴含了足够的信息量。除此之外的某件事触犯到小老板的底线了。


    张特助是察言观色的翘楚，装傻试探：“庄小姐指的是什么？”


    他通透地意会到老板的意图，格式化笑道：“老板只说不要影响到您的心情，后续结果也有汇报的。”


    “多的，我不敢擅作主张。”两句话，他把傅津墨摘干净了，也把自己摘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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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心思弯弯绕绕，面上看不出任何异色。


    庄令瑶不知道该不该信，直接问他：“安自茂，也就是陈简的老公，他被辞退的事情是你做的吗？”


    张特助略诧：“庄小姐，这件事情我第一次听说。”


    “但这事就发生在昨天下午……张特助，你不要骗我。”庄令瑶的嗓音都严厉起来。


    可见过大风大浪的张特助怎会被轻易唬住：“庄小姐，我做的，到把陈简换下就截止了。”


    他极为上道，看出她的关切提议：“您想知道是谁做的话，我可以马上帮您查一下。”


    随即想到什么，他笑了笑：“不过也说不定，按照事情发生的时间，说不定真的与傅董有点关系。”


    庄令瑶心一沉：“什么关系……”


    张特助微不可查地辨别她的神色：“庄小姐，您或许不太清楚傅董的影响力。”


    “如果说，有人注意到安自茂的夫人疑似得罪了傅董的人……这一点就足以让大多数人换站位了。”


    安自茂的下场，是各方博弈的结果。


    没有人想跟傅家掌权人站在敌对的立场，对于布森实业这种微末企业来说，哪怕只有千万之一的可能都不会冒险。


    况且，安自茂本身就漏洞百出。


    有心人利用了叔叔的地位，不费吹灰之力产生了拉枯吹朽的效果。


    庄令瑶明白了张特助的意思，这的确是最合理的解释。叔叔没有理由没有必要不至于插手小小企业的事情。


    应该就是像张特助说的那样，他被利用了。


    “……原来是这样。”


    庄令瑶抿了抿唇，可若是这样，她还要……帮陈简吗？


    张特助看她像是信了，又贴心问：“那还查吗？”


    查到是谁做的有什么用呢？


    说实话，如果不是陈简言之凿凿是叔叔做的，庄令瑶根本不会管这件事情。


    陈简骂她那几句，她扇完巴掌就过去了，犯不上牵连家人搞连坐。再加上她亲眼看到陈简身上的伤痕，让她有种跟自己脱不了干系很不舒服的感觉。


    现在确定不是叔叔做的了。


    陈简是很可怜，但不值得同情。


    安自茂虚伪、两面三刀，事情一不如意就对妻子大打出手，有这种下场根本是咎由自取。


    庄令瑶陷入一阵迷茫，连张特助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张特助办公室出来，悄悄松了口气起，工位上的同事抬头，见他一个小时才出来，半是关心半是幸灾乐祸道：“怎么样，没被傅董骂吧？”


    另一人接话：“挨骂哪会是现在这种轻轻松松的样子，该是如丧考妣才对……”


    众人笑作一团。


    张特助接了杯咖啡回到工位，不管谁来打听他都三言两语地敷衍过去。


    一边噼里啪啦处理急事，一边不由自主回想起刚刚办公室的情景。


    小姑娘，就是好骗呐。


    但凡再往深想一点，他的话简直是漏洞百出。


    布森实业的人怎么会打听到换掉陈简的是傅董呢。


    上流圈子里多少人花多少心思都打听不到的傅家掌权人动向能被那种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打听到只有一种可能。


    张特助笑了笑。


    他也不算在说谎吧……


    安自茂被赶出布森实业这件事，不管问到谁那里，他与傅董都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