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旅馆的对面，是一家馄饨小店，赵东面朝小旅馆的方向，直勾勾的看着。


    那天听了封叙的话，他心里不是滋味，想了许久才决定过来看看，他来这里也不是想找封言问什么，他相信封叙。


    他只是想看看，封言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能把他和封叙搅合成这样，他是实在人，封言还真拿他当傻子忽悠了。


    至于以后，他暂时还没想那么多。


    正在包馄饨的老板娘看他么个眼神，连忙道：“小伙子，是对面那旅馆的老板欠你钱了？”


    赵东一愣，“不是。”


    “你是外地人么？告诉你一句好话，千万别去住那旅馆，要是你已经住进去了，赶紧退房换一家。”


    “那旅馆怎么了？”


    “那旅馆老板，就扎小辫的那个，欠了一屁股债，总有上门讨债的，他还欠我钱呢，到现在也没还。”


    赵东诧异了，封言会欠馄钝店的钱？什么情况？


    “你不信？他真的欠我三十五块五，这一条街，就没有几家他不欠的，长得人五人六的，还开着个破车拿个大哥大，一翻兜里，根本没几个子儿。哼，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拿他当邻居，吃个饭买几瓶啤酒，赊账也就赊账了，没想到这一赊就是好几年。”


    “我跟你说啊，这人不可貌相，穿得再气派有什么用，兜里分币没有，成天跟一帮混子混着，闹得旅馆乌烟瘴气的，名声都臭了，根本没几个人住。”


    看赵东没什么反应，老板娘还怕他听不进去，“你不信，就挨家去问，这条街就出了这么一颗老鼠屎，每次巡逻的来了，他那都是重点检查对象，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知道了，谢谢大姐，我不会住的。”


    紧接着，从旅馆里晃晃悠悠地走出了几个丧眉搭眼的，纹龙画虎的小青年，那迷迷瞪瞪的样子，一看昨晚就没少喝，像是印证了老板娘的话。


    “你看，就那几个，都是跟他们老板熟悉的，一帮大小伙子，咱们也不敢去要账，反正小本生意也没几个钱，就当打发要饭的了。”


    “他家不是挺有钱的么？”


    赵东是真的疑惑，哪怕封叙当年混日子的时候，他都没见过封叙啥时候缺钱了，咋一到封言这，差距就这么大了呢？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我听东边炒面的老李头说过，那帮玩意儿在老李头那喝多了，老李头听到不少，好像是家里确实挺有钱，但他爸不给他，也难怪，养了这么个完蛋玩意儿，多少钱都得给你败光，不给就对了。”


    赵东对封言的好大哥滤镜，在封叙说过那些话之后就碎了，这第二层的富家少爷滤镜，就碎在了这家馄饨店。


    封言砸够了，摔爽了，又强忍着怒气去卫生间洗漱，镜子中的他，顶着一头乱套了的半长发，再加上常年的生活不规律造成的皮肤问题，配上不整的衣衫，让他看起来像个丑陋的，疯癫的老头子。


    他低着头，眼睛却向上翻着，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他瞳孔聚焦在镜子上，露出了大片的眼白，颇为吓人。


    看着看着，封言胸腔震动，竟是笑出声来。


    那笑声阴森森的，封言的五官都纠结在一起，脸上的褶皱纠结在一起，让他看起来更像个老头子了。


    此时此刻，他竟是有些羡慕封叙，这是有多可笑？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竟然会羡慕封叙。


    他曾经质问过封叙，凭什么，凭什么他越来越没有人样，而封叙，却越来越受重视。


    他还记得，当时封叙是这样回答的，“我跟你不一样，我有底线，而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失败者。”


    底线么？什么特么的底线，他凭什么要跟一帮那样的玩意儿讲底线，他的好弟弟，可真是个大善人，起码没要了他这条命。


    他只是后悔，为什么当初没弄死封叙，反倒是让那个小东西占了上风。


    如果说，封叙的厂房大院是他的地盘，那这个小旅馆，就是封言的地盘。


    封言以前的确很风光，在封叙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封言虽然不受宠，却有钱。


    那时候，封楼也不知是身体出现了什么问题，对儿子开始重视了，封言要钱，封楼就给。


    封言也是个会挥霍的，他有了钱，就有一帮狐朋狗友围着他转，什么样的销金窟他没去过，多大的老板他都见过，还能说得上话。


    直到封叙长大了，封言再也打不过封叙，封楼才发现，这个小儿子实在是狠，像他。


    而且，那几年，封言实在是挥霍的太多了，封楼也对他不满，也就不怎么给他钱了。


    直到封叙离开家，封楼对封言才有了点好脸色。


    三年前，封叙开了个什么破公司，封言也来了兴趣，跟封楼说，他想开一家大酒店，需要两百万，封楼当时对着他的胸口就是一脚。


    他还记得，当时的封楼是怎么骂他的。


    封楼打完儿子，这钱，终究也是给了，只有十万，变成了这家小旅馆。


    封言从未做过生意，更是从未了解过生意，他在意的，只是那种虚无缥缈的，能被众人吹捧的飘飘然，还有，不知道明天又会从哪个温柔乡里醒来的潇洒快意。


    什么运营，管理，都是狗屁，他只知道开张了就能赚钱，却从未想过，任何生意，无论大小，都是需要用心经营的。


    或许他知道了也没用，因为封叙的生意看起来实在是轻松，封言只看到了表面，却看不到封叙当年，到处去跑客户的辛苦，还有曾经，被骗走了整整一批货款的教训。


    他更是看不到，为了能看懂商品的洋文说明书，了解国外的产品，也为了能对外正常交流，封叙在多少个夜深人静的时刻，听着磁带看着书，一点点的学外语。


    小混子学外语，听起来都有些可笑，但是封叙做到了，甚至在几年后的今天，都能毫无破绽的跟歪果仁交流。


    封叙是能靠自己站起来的人，哪怕遇到了挫折，也能咬着牙再一次站起来，而封言，只想过一路顺风，从未想过会有逆风的时候，就像此刻的他，是连他自己都接受不了的样子。


    如今，封楼只每个月给封言固定的零花钱，饿不死他，却也永远都不够花。


    向来挥金如土的大少爷，又怎么能够花呢？多少钱能够他花的？


    三十五块五算什么？在封言眼里都不叫钱。


    拮据的时候，封言没少出去借钱，也欠下了巨额的债务，其中不乏有些利滚利的。


    现在，他经常被追债的讨上门，虽然看在封楼的面子上，没人敢把他怎么样，最多是羞辱一番再撂下狠话。


    但是，他再也借不到钱了。


    封言在最穷的时候，真的是分币没有，连旅馆的电费都交不起，硬是关店几天，等封楼发了零花钱，才能把电费交上。


    或许封宁认为他不缺那一千块，赵东认为他不缺那一顿饭，现实呢？就是他真的缺，特别的缺，蚊子再小也是肉，吃过今天就饿不死，有了钱就再去享受再去玩，如此往复，恶性循环。


    没钱，他身边就没有人，一个人也没有。


    封叙他凭什么呢？就凭他那可笑的底线么？


    在封叙还是个混子的时候，还有赵东那个实心眼的能跟着他。


    可他封言，没了钱，就狗屁不是，一无所有。


    这就是封言，他看不到封叙为赵东付出了多少，又帮助过赵东多少。


    他只是嫉妒，嫉妒封叙所拥有的一切。


    三个月前，金家那位大小姐回国，金老板跟封楼商量两家婚事的时候，封叙还没回家，可他就坐在封楼和金老板对面，为什么不能考虑考虑他？为什么？


    拳头、生意、女人、还有个漂亮的穷丫头，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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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叙竟然什么都有了，更显得他，是个一事无成的失败者。


    封楼对他召之即来，来了也没什么正经事，无非就是从各种角度教育，或者说是试探他这个儿子，评估一下这个儿子还有几分剩余的价值。


    别说是儿子，他在封楼面前连孙子都不如，他能提供给封楼的，也就是做老子的可以指点江山的情绪价值。


    封言早就受够了。


    如果让他逮到机会，他一定得让封楼那老东西体验体验，什么叫做穷凶极恶，对了，还有封叙那小子，他也不会放过。


    可他能怎么不放过呢？就靠手下这几个窝囊废么？


    封言心中升起了浓重的无力感，过到今天这个份上，他也不觉得自己不对。


    他恨封楼，儿子对他来说，跟一件可持续性消费的商品没什么差别，封楼花钱养着他，买他这个儿子听话，只是为了充充门面，他更恨他那个妈，为什么临走的时候把所有的钱都给了封叙，只留给他那一堆破烂，就因为当初差点被她打死的，不是他么？


    他最恨的，就是封叙，封叙掠夺了他本该拥有的东西，要是没有封叙，所有的一切都会是他的。


    他就是败家子怎么了，那不是封楼欠他的么？生了他，就该养着他，这有什么不对么？


    只要让他找到机会，他只需要一个机会。


    赵东又点了一碗馄饨，他也没吃几口，就在这坐着。


    等封言出来，赵东又是一愣，这才多久不见，封言似乎，憔悴了许多，跟那个在他面前的好大哥形象相差甚远。


    想想也是，夜夜醉生梦死的，哪能有什么好人样。


    封言坐进车里，却怎么也打不着火，他大少爷下车狠狠踢了车门一脚，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就坐了上去。


    看着封言离开，赵东也结了账，落寞的身影朝着另一个方向，越走越远。


    -


    老母亲看到杜昭颜的时候，眼泪就绷不住了，她的女儿，从未离家这么久过。


    “妈，我想你了。”


    杜昭颜一句话就让老母亲心里又酸又软的，抱着闺女不撒手。


    “妈也想你，怎么样？身体好点没？”


    “好多了，爸呢？”


    ……


    在周月梅的安排下，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张罗丰盛的饭菜。


    大哥二哥都在家，晚饭是男人们掌勺，封叙当然要借着机会好好露一手，老母亲跟二嫂本想帮忙打下手，又被赶出来了。


    妯娌二人跟小姑子坐在后院纳凉，周月梅跟杜海在屋里拉开窗户，也偶尔插上两句。


    杜昭颜旁边的凳子上堆着一大包东西，她正一件件的展示着，“这是给我侄子买的衬衣，这是小袜子，还有鞋子。”


    “这料子可真不错，纯棉的。”


    陈香稀罕的不行，都是小小的，可爱又漂亮。


    “嗯，棉的最舒服，还有这个，小裙子，万一是个小美人呢！”


    杜昭颜明知是个男孩，却还是买了小裙子，实在是太好看了，不买不甘心。


    转而一想，买了也不算浪费，她的小侄女也不远了。


    “呵呵呵。”


    这话可把大嫂二嫂逗乐了，昭昭的确是个心细的，就连屋里的老两口，听了都是欣慰不已。


    周月梅把窗户开大点，探出个头来，“什么样的小裙子，给我看看。”


    杜昭颜举着小裙子，隔着窗户给老母亲展示着。


    “是好看，咱们昭昭眼光真好。”周月梅夸赞着，“你那大包里还有啥，赶紧拿出来看看。”老母亲好奇了。


    “好嘞。”


    杜昭颜又拿出给老父亲买的烟丝，“爸，想抽就抽两口，注意身体就行，别总省着那几块钱。”


    杜海伸手探出窗外，“拿来，我刚好抽上一口，城里的烟可比村口卖的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