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势迫

作品:《从奥地利到日不落帝国

    当《帝国和平法令》对一部分人失效时,帝国的和平已然化为泡影。


    如果说诸侯们还保持着基本的克制,那么帝国的骑士们,尤其是那些生活相对窘迫的骑士,他们的眼中已经没有什么皇帝不皇帝的了。


    其实,早在和平法令颁布之初,诸侯们就在极力推动特殊豁免条款的确立,以保证帝国的下层等级不得主动掀起地区冲突,而诸侯则希望获得自由参与任何私战的特权。


    尽管这项明显有悖帝国和平初衷的提议被皇帝连续否决,甚至都未曾被纳入帝国议会的讨论范围,但在实际的情境中,诸侯们依然将私战视作解决争端的最终武器。


    只不过,皇帝和大区提供了一个不错的解决矛盾的工具,他们也乐得规避一些只会造成损害的武装冲突。


    即使不打仗,诸侯们依然可以维持相对优渥的生活,甚至会因为帝国的大体稳定而得到更多的领民和税收。


    而骑士们却恰恰相反,他们中有相当一部分人一旦长期远离战场,经济状况就会变得非常糟糕。


    黑死病后,经营庄园的成本飙升,随着经济的逐渐复苏,物价开始上涨,而土地的价值却稍有下降,这就导致大量中小骑士难以存续,不得不沦为雇佣兵或盗匪。


    这也是许多骑士收到皇帝征召后积极参战的原因。


    而在过去,他们可以投身于地区私战,或是成为强盗骑士以获取额外的收入。


    比较低档的强盗骑士最多也就是打劫过路商旅,经常遇到硬茬子被人反杀。


    更大胆一些的恶人甚至敢于袭击皇帝的信使,在施瓦本和法兰克尼亚等地,拉斯洛手下的皇家邮政局已经损失了几十位使者,其中有些使者的手臂或是头颅还被寄回因斯布鲁克的邮政局总部。


    这样做的目的一方面是受当地信使的指使,另一方面也有羞辱皇帝的险恶用意。


    最大胆也最强悍的那批强盗骑士有时会拉帮结派,进攻集市劫掠财物、绑架贵族来勒索高额的赎金,许多人通过这样的不法途径发了大财。


    后来帝国大区建立,南方各大区在皇帝的勒令下投入了不少金钱和人力清剿强盗骑士,基本肃清了奥地利,施瓦本和巴伐利亚的大盗匪,使得南方的商业环境稍有改善,只是骑士们的生存困境仍然没有得到缓解。


    至于北方,强如勃兰登堡选侯都无法彻底摆平领内凶悍的强盗贵族。


    当年皇帝派去调停波美拉尼亚继承战争的特使差点被文德强盗贵族截杀,时至今日北德意志由于经济和农业环境恶劣,仍然是盗匪横行。


    在和平法令与大区规制彻底失效的地区,私战也开始愈演愈烈,以至拉斯洛都不得不在关注洛林战事的同时抽出精力来处理帝国各地的麻烦事。


    因斯布鲁克,皇室城堡。


    “陛下,这是吕贝克方面请求庇护的信件,这是维尔茨堡主教和班贝格主教互相指责的信件,这是纽伦堡市议会与勃兰登堡选侯之间就布劳内克领地归属权纠纷递交的上诉文件,还有北方一些帝国伯爵与修道院的求援,他们声称领地遭受威胁,希望得到帝国军队的保护。”


    阿道夫大主教非常熟练地将一沓请愿书摆在皇帝的书桌上,就摆在专门放置帝国文书的位置。


    正在审查和处理奥地利及属国政务的拉斯洛眉头紧锁,却并没第一时间去触碰那些给他带来诸多麻烦的帝国文书。


    在将洛林的战局交给克里斯托弗和他的小宫庭主持后,拉斯洛并没有急着返回维也纳,而是待在因斯布鲁克这个便利的奥地利邮政网络核心统筹各个方面的事务。


    奥,波,匈方面琐事颇多,不过并没有出现什么大问题。


    匈牙利方面,维特兹主教仍在贯彻新版《金玺诏书》的条例,对大贵族势力进行严格的限制。


    在一场又一场叛乱和外战中涌现的一批新军功贵族成了稳定匈牙利局势的助力,三个军团的野战军分别确保了匈牙利,特兰西瓦尼亚和克罗地亚的安全与稳定,被压制的大贵族们并没有反抗皇帝的勇气。


    虽然偶有因为课税过重引发的小规模农民起义,但并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失。


    尽管拉斯洛已经尽力平衡税收的比重,仍有部分地区因为发展较差而出现税负过重的现象,又由于王室对食盐销售的严格管控和对私盐的严厉打击,使得匈牙利底层民众不得不为政府从盐贩手中收取的高昂盐税买单。


    长久以来的战争状态停摆后,维持上万军队和更加充实的政府机构,投资大学和其他产业的发展消耗了大量的财政收入,拉斯洛也曾试图采取轻徭薄赋的政策,不过维特兹劝阻了他。


    一旦国王试图主动减少他能获取的收入,那么剩下的钱都会流入贵族的口袋,化作反抗统治的力量。


    匈牙利王国的体制就像一台没有刹车片的战争机器,这是六十年间对抗奥斯曼和胡斯派的战争留下的后遗症,拉斯洛的改革甚至加固了这个结构。


    除非他做好了彻底铲除匈牙利贵族高度自治特权的准备,否则就必须一直采用高压统治,直到他抽出空来,或者匈牙利先一步爆炸。


    现在他肯定是没空,因此也只能先这样持续下去。


    波西米亚的融合进行的相对顺利,布拉格议会在四月按约定上缴了贡税,使维也纳政府的财政收入增长了近1/5,宫廷军事委员会对波西米亚两个军团的控制也变得更加牢靠。


    至于拆分波西米亚州的计划,目前还处在舆论导向阶段,暂时不用着急。


    奥地利依然岁月静好,各州政府在特派的帝国法官的协助下开始筹备各地习惯法的编纂工作,为此后确立奥地利邦国法打基础。


    唯一受到混乱欧陆局势影响的大概是商业,尤其是与帝国腹地和低地地区的贸易往来。


    不过这方面的影响并不算很大,毕竟奥地利的城市化水平目前仍低于北意大利和施瓦本地区。


    勉强厘清了西部诸国的事务,拉斯洛又查看了一份来自东方的报告。


    白羊大军数万铁骑已侵入奥斯曼国境,目前穆斯塔法苏丹仍在采用坚壁清野、避而不战的策略,双方还未爆发大规模的战役。


    安纳托利亚的高原上,穆斯林们自相残杀,这对拉斯洛而言是个难得的乐子。


    随后还有一份自那不勒斯和罗马方面传来的消息,那不勒斯国王费迪南多业已平定了国内的叛乱,并且为两个女儿置办好了嫁妆。


    他现在邀请马克西米利安皇子与费拉拉公爵一起前往罗马分别迎娶他的两个女儿。


    考虑到皇帝如今肩挑帝国的沉重负担,费迪南多象征性地向皇帝发出了邀请,实际上最后多半是皇帝委派特使前往。


    在信件的最后,费迪南多对帝国的情况表达了关切,并且希望自己好不容易为女儿凑齐的三万多弗罗林的嫁妆能够为皇帝提供一些的帮助。


    “这家伙还算有点儿良心。”


    拉斯洛将那不勒斯国王的信件收好,又整理了一下心情,这才拿起大主教刚刚送来的一堆帝国文书。


    大主教此时正坐在皇帝对面的椅子上静静等候,眼看皇帝终于决定面对现实,他也重新提起精神。


    “陛下,勃艮第方面的麻烦,还有帝国内部的问题,我们恐怕只能处理其中一件,您得尽快做出决断。”


    “其实理论上来讲我可以同时应对这两个方面的挑战。”


    拉斯洛能够理解大主教的忧虑,不过他对自己的实力也有一个清晰的认知。


    眼下的勃艮第和北境那些叛逆的诸侯并不是他的对手。


    “您又打算将希望寄托于残酷的战争?”大主教有些无奈地问道。


    其实皇帝这么多年来以多欺少,不断壮大自己的势力,已经形成了滚雪球的优势,想要平定帝国也不是没有可能。


    只不过那样一来,战火将不知要绵延多少年,而且帝国军队也不见得一定会取得胜利,毕竟战场上的事谁又能打包票呢?


    反正萨克森和勃兰登堡两选侯都不怎么在乎勃艮第人的疯狂扩张,他们远在东部自然不会在意西部诸侯的死活。


    如果能够通过默许勃艮第侵吞帝国领土换来一个强大的盟友,他们绝不会吝惜自己选侯的身份,必然会轻易许下出卖帝国的承诺。


    好吧...这些年皇帝也一直是这么干的,区别在于皇帝心里有数,而且在底线被触碰时几乎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决断,这一点无疑是值得敬佩的。


    至于反对派的选侯们,他们多半不会有这样的顾虑。


    如果两股势力合流,皇帝必然会面临严峻的挑战。


    战争,在大主教看来并非明智之举。


    “这样一场战争要是打起来那确实是没完没了,不过我还是要打。


    现如今的情况,帝国议会上的辩论和演说已经无力改变帝国的格局,唯有铁与血才能使帝国迎来新生!”


    拉斯洛激动得拍案而起,慷慨激昂的话语换来的是大主教疑惑的眼神。


    “陛下,您这是怎么了?突然间这样...”


    “咳咳,你的顾虑也有道理,我的确不打算同时面对勃艮第和帝国内部的那些反对派们。”


    拉斯洛默默收起自己的中二之魂,又坐了下来,恢复了平常那副淡然,自信的模样。


    “哦?您有什么巧妙的计策吗?”


    “你也知道,三个月前查理才正式接手海尔雷,当地的反对势力占据着下海尔雷东部,使他的主力部队陷在了低地。


    列日和乌德勒支的暴动此前虽然被压下去了,但当地的贵族和城市一直试图脱离勃艮第人的控制。


    我敢断定查理抽不出太多部队来争夺洛林。”


    拉斯洛扫开桌上堆积成山的文件,将铺在下面的大地图给露了出来。


    “他得不到洛林,不过我可以给他一片新的领土作为补偿,以此为条件,我不仅要跟他达成和解,还要迫使他重归帝国秩序的框架。”


    “您又打算将哪块帝国领土割给他?”


    大主教说着就凑上前来看向皇帝所指之处,眼神突然一亮。


    “这里是...弗里斯兰,自由民的土地?我记得这里好像并不属于帝国,还有此前被您拒绝的东弗里斯兰也被排除在帝国之外。”


    “以前不是,以后就是了,我将这块地许给查理,反正勃艮第家族早就想要得到这里的统治权了,等到他亲自率军拿下了弗里斯兰,这里自然就是帝国领土了。”


    很熟悉的套路,当年条顿骑士团也是这样开拓疆土的。


    “您如何笃定查理国王的注意力会被引向那么偏远的地方?”


    “首先,他现在想竞争洛林非常吃力,而我只需要承认他对巴尔公国和默兹河谷的统治,他对洛林的兴趣就会减少,便于接下来的谈判。


    其次,低地诸省显然会对弗里斯兰产生更大的兴趣,我会派人进行一些友善的引导,让联省会议帮我们改变查理的兴趣。”


    拉斯洛笑着将计划和盘托出。


    他设计的是阳谋,先营造巨大的声势让查理感觉到困难,然后再给他一个可接受的备选项,查理哪怕再是莽夫,也应该知道这种时候该怎么选。


    而且,克里斯托弗也会在这个过程中通过他自己和玛丽对查理施加心理压力。


    阿道夫大主教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皇帝,突然很想为先前的误解向皇帝道歉。


    他起先确信皇帝组建康斯坦茨同盟是打算跟勃艮第人真刀真枪干一架,现在看来是他把皇帝想得太简单了。


    “阿道夫,出使勃艮第需要一位重量级的人物,最好能够代表我和帝国的权威,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承担这份重任?”


    “这是我的荣幸,陛下。”皇帝都这么给面子了,大主教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克莱门特会与你一同前往勃艮第,他的任务要更复杂些,你们先去弗朗什孔泰见一见克里斯托弗,然后到低地去与查理谈判。


    具体的条约内容和底线我之后会命人整理好后交给你,希望你能让狂妄的勃艮第人回心转意。”


    “如您所愿,陛下。”


    眼见皇帝对自己亲家的态度相当恶劣,阿道夫大主教反而松了口气。


    一味的忍让只会让皇帝在帝国诸侯面前颜面尽失,而皇帝如今的强硬姿态为他挣得了极高的声望。


    虽然这对皇帝而言只是锦上添花,但西境的帝国诸侯却是实打实有了几分安全感。


    此前皇帝吓退丹麦王的时候还没有引起太大的反响,要是这回真能逼退勃艮第的话...


    大主教只能在心底感叹皇帝的果断和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