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母女决裂

作品:《代吵师

    2025年6月30日,上午九点。


    门被砸开的时候,徐寄遥正在看订单数据。


    不是敲,是砸。


    “砰”的一声巨响,整扇门都在抖。


    然后是何久红的声音,尖锐刺耳,穿透了整个工作室。


    “徐寄遥!你给我出来!”


    徐寄遥的手抖了一下。


    她站起来,脸色发白。


    门又被砸了一下。


    “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徐寄遥走过去,打开门。


    何久红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眼睛瞪得老大,整个人像一头发怒的母狮。


    她一把推开徐寄遥,冲进工作室。


    /


    何久红的目光扫过屋里,扫过吴小糖,扫过俞彩虹,扫过应宽。


    但她只看了一眼,就转回来,死死盯着徐寄遥。


    然后她开始骂。


    “徐寄遥!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她的声音太大了,震得窗户都在响。


    “网上那些人骂你,骂得多难听你知道吗?说你欺负人,说你卧底,说你骗钱!我这张老脸都被你丢尽了!”


    徐寄遥看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妈,你来干什么?”


    何久红走到她面前,指着她的鼻子。


    “我来干什么?我来看看我女儿还能折腾成什么样!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跟一群人挤在这个破地方,整天被人骂,你图什么?”


    徐寄遥的声音开始发抖。


    “妈,你说话注意点。”


    “注意什么?我说错了吗?”何久红的声音更高了,“我早就跟你说过,别搞这个APP!好好上班不行吗?年薪五十万不香吗?非要自己创业!现在好了吧?被人骂成过街老鼠!”


    徐寄遥的眼眶红了。


    “妈,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知道什么?我知道我女儿不听我的话,非要折腾!我知道我女儿现在被人骂上热搜!我知道我出门都抬不起头!”


    何久红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今天早上我出门,邻居怎么看我吗?王阿姨专门跑过来问我,你家遥遥怎么在网上被人骂成那样?你知道我怎么回答吗?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


    徐寄遥的眼泪流下来。


    但她的声音,越来越高。


    “所以呢?你来骂我一顿,我就回去了?你骂我一顿,事情就解决了?”


    何久红愣住了。


    “你……你什么意思?”


    徐寄遥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


    “从小到大,你就是这样!我做什么都是错的!我不听你的话,是错的!我听了你的话,做不好,也是错的!我做对了,你从来不夸我!我做错了,你第一个骂我!”


    何久红的脸涨红了。


    “我骂你?我骂你是因为你做错了!”


    “我做错了什么?”徐寄遥的声音尖利起来,“我在帮人!我在帮那些被人骗的人!我错在哪儿了?”


    何久红被她顶得愣住了。


    然后她更怒了。


    “帮人?帮人把自己帮成过街老鼠?帮人帮到被人骂上热搜?你帮的那些人呢?现在怎么不出来帮你说话?”


    徐寄遥盯着她。


    “妈,你就不能有一次,站在我这边吗?”


    何久红冷笑。


    “站在你这边?站在你这边看着你把自己折腾死?”


    /


    徐寄遥的眼泪一直流。


    但她的声音,越来越冷。


    “我告诉你,我不会回去的。”


    何久红愣住了。


    “你说什么?”


    徐寄遥一字一句地说:


    “我说,我不会回去的,这个APP,我会继续做。”


    何久红的脸从红变白。


    “你……你反了天了!”


    她冲上去,伸手就要打徐寄遥。


    徐寄遥没躲。


    她盯着何久红,一动不动。


    何久红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徐寄遥的眼神,愣了一下。


    然后她更怒了。


    “你瞪我?你敢瞪我?”


    徐寄遥的声音很冷。


    “妈,你打,打完了,你还想怎么样?”


    /


    何久红的手放下来。


    但她的话,没停下来。


    “你以为你这样我就拿你没办法了?你以为你这样就能摆脱我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


    “我告诉你,你是我生的!你一辈子都是我女儿!你想跑?你跑得掉吗?”


    徐寄遥看着她。


    “妈,我三十二岁了。”


    何久红愣住了。


    徐寄遥继续说:


    “我三十二岁了,我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团队,有自己的生活,我不需要你管了。”


    何久红的脸涨得通红。


    “不需要我管?你翅膀硬了是吧?你忘了是谁把你养大的?你忘了是谁供你上学?你忘了是谁给你饭吃?”


    徐寄遥的眼泪又流下来。


    “我没忘,我都记得。”


    她的声音发抖。


    “但我记得的,不止这些。”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还记得,我考了第二名,你问我为什么没考第一。我考了第一名,你说那是其他同学没考好。我进了大公司,你说凑合。”


    何久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徐寄遥继续说:


    “我还记得,我被人欺负,你说肯定是我的错。我生病了,你说我娇气。我想跟你说心里话,你说我矫情。”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


    “妈,你是我妈,为什么你从来不维护我?从来没有夸过我一句?”


    /


    何久红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


    “你……你现在是在怪我?”


    徐寄遥看着她。


    “我不怪你,我只是告诉你,请你不要再这样管我了。”


    何久红气得浑身发抖。


    “好!好!好!你长大了,翅膀硬了,不要妈了!”


    她指着徐寄遥。


    “我告诉你,你今天这样对我,你会后悔的!”


    徐寄遥看着她。


    “妈,我不会后悔。”


    何久红愣住了。


    徐寄遥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让你这样骂我了。”


    何久红的眼睛瞪大了。


    “你……你个死丫头,你想干什么!”


    徐寄遥看着她。


    “我要跟你断绝关系。”


    /


    何久红的脸彻底白了。


    “你……你敢!”


    徐寄遥往前走了一步。


    “我敢。”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


    “你再来闹,我们就搬。你找不到我,你骂我,我听不见。你哭,我看不见。你老了,我给你钱养老。但别的,没有了。”


    何久红浑身发抖。


    “你……你……你这个白眼狼!”


    徐寄遥看着她。


    “妈,你走吧。”


    /


    何久红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看着徐寄遥,看着这个她养了三十多年的女儿。


    她的嘴唇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然后她转身,冲向门口。


    门被她拉开,又重重地摔上。


    整个工作室都在抖。


    /


    门关上的那一刻,徐寄遥的腿软了。


    她扶着桌子,慢慢坐下来。


    眼泪一直流。


    就那么坐着,眼泪一直流。


    吴小糖想过来,被俞彩虹拉住了。


    应宽站在那里,看着徐寄遥。


    他知道,这个时候,谁都帮不了她。


    /


    屋里安静了很久。


    安静得能听见电脑主机的嗡鸣声。


    安静得能听见吴小糖压抑的呼吸声。


    安静得能听见徐寄遥眼泪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一滴,一滴,一滴。


    吴小糖看着她的背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俞彩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说话。


    应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徐寄遥站起来。


    她没有看任何人,直接冲进了自己的房间。


    门“砰”的一声关上。


    紧接着,里面传来嚎啕大哭的声音。


    那声音很大,大到隔着一扇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不是压抑的抽泣,不是无声的流泪,是真正的、彻底的、像要把三十年积压的东西全部倒出来的那种大哭。


    吴小糖愣住了。


    她从没见过徐寄遥这样。


    应宽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有动。


    俞彩虹轻轻叹了口气,眼眶也红了。


    三个人坐在外面,听着里面的哭声。


    谁也没有说话。


    谁也说不出一句话。


    /


    哭了很久。


    久到吴小糖以为她会一直哭下去。


    但哭声终于停了。


    屋里安静下来。


    徐寄遥坐在床边,眼泪还在流,但已经不出声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何久红的话,一遍一遍地转。


    “你会后悔的。”


    她闭上眼睛。


    然后,那些话开始慢慢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更久远的记忆。


    /


    她想起小时候。


    八岁那年,她考了全班第一,拿着奖状跑回家。


    “妈!我考了第一名!”


    何久红看了一眼,淡淡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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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名有什么了不起的?又不是全校第一。”


    她愣住了。


    奖状还在手里,但已经不香了。


    十岁那年,她参加绘画比赛,得了二等奖。


    何久红说:


    “二等奖?一等奖是谁?”


    她说了一个名字。


    何久红撇撇嘴:


    “那个孩子我知道,人家一直都是年纪尖子生,你呢?你能比得上吗?”


    她低下头,没说话。


    十二岁那年,她帮何久红做家务,把地拖得干干净净。


    何久红回来,看了一眼,说:


    “地拖了?那窗户擦了吗?”


    她说没有。


    何久红说:


    “做事做一半,有什么用?”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也许是自己做得不够好。


    于是她更努力了。


    但不管她怎么努力,何久红永远不满意。


    考好了,是应该的。


    考差了,是她的错。


    做对了,没人夸。


    做错了,第一个骂。


    她以为是自己不够好。


    直到很多年后,她学了心理学,才知道有一种人格叫NPD:自恋型人格障碍。


    她对照着那些描述,一条一条看下来。


    “需要持续的赞美和关注。”


    “缺乏共情能力。”


    “善于制造道德绑架。”


    “通过贬低他人来抬高自己。”


    “永远把自己塑造成受害者。”


    她看着那些文字,手在发抖。


    原来不是她的错。


    原来她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让何久红满意。


    因为何久红需要的不是她的优秀,而是她“永远不够优秀”的状态。


    只有这样,何久红才能继续站在道德高地上,继续指责她,继续扮演那个“为女儿操碎了心”的母亲。


    /


    她又想起那些年,家里的气氛。


    每次她和爸爸聊得开心,笑声大一点,何久红就会突然出现。


    要么挑她的刺,要么挑爸爸的刺。


    “你作业写完了吗?在这儿笑?”


    “你那个工作怎么样了?还有心思聊天?”


    气氛瞬间就冷下来。


    她和爸爸对视一眼,都不敢再说话。


    何久红满意了。


    她不知道那时候的何久红在想什么。


    但现在她懂了。


    何久红需要那种“被冷落”的感觉。


    需要那种“你们都不管我”的叙事。


    只有在这种叙事里,她才能继续扮演受害者,继续索取关注,继续让所有人都围着她转。


    这是一种病。


    一种让全家人都活得很累的病。


    /


    现在,在她事业最低谷的时候,在她被全网骂得最惨的时候,在她最需要有人站在她身边的时候。


    何久红来了。


    带着谩骂,带着指责,带着“你看吧,不听我的,现在后悔了吧”。


    没有一句安慰。


    没有一个肯定。


    甚至没有一个正常的、母亲该有的拥抱。


    她想起何久红刚才说的那些话。


    “我这张老脸都被你丢尽了。”


    “你帮的那些人呢?怎么不出来帮你说话?”


    “你要是听妈的话,能有今天吗?”


    没有一句是问她“你还好吗”。


    没有一句是问她“你累不累”。


    只有指责。


    只有“你错了”。


    只有“你对不起我”。


    她闭上眼睛。


    眼泪又流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伤心。


    是终于看清之后的平静。


    /


    她站起来,走到洗手间。


    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脸色苍白,狼狈得很。


    她用毛巾擦干脸。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你没错。”


    她轻声说。


    “你没错。”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三个人都看着她。


    吴小糖的眼睛红红的,明显也哭过。


    应宽站在那里,看着她。


    俞彩虹轻轻点了点头。


    徐寄遥走到电脑前,坐下。


    “应宽,数据。”


    应宽点点头,把电脑转过来。


    屏幕上,是这几天的舆情数据。


    营销号、自媒体、水军账号,密密麻麻。


    徐寄遥看着那些数据,眼睛慢慢眯起来。


    她想起何久红的话。


    “你会后悔的。”


    她不会后悔。


    但她会让那些人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