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算法囚徒(一):外卖骑手之死

作品:《代吵师

    2025年8月9日,上午九点。


    赵春梅坐在工作室的沙发上,双手捧着一个纸杯,水是凉的,她没喝。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领口洗得有些变形,头发乱糟糟的,用一根黑色皮筋扎着,碎发贴在额头上。她的眼睛是肿的,不是哭肿的,是那种几天几夜没睡之后,眼皮撑不住往下坠的肿。


    吴小糖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纸巾盒往她那边推了推。


    赵春梅没有看纸巾盒,她盯着茶几上的水渍,盯了很久。


    “我老公是跑外卖的。”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八月五号那天,中午,天最热的时候。他跑了十二个小时,最后一单送到的时候,倒下了。就在人家单元门口。送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救护车来了,拉到医院,没抢救过来。”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医生说,心源性猝死。太累了,心脏受不了。”


    俞彩虹轻轻问:“刘师傅今年多大?”


    “四十六。”赵春梅低下头,“干了三年外卖。以前在工地干,后来腰不行了,就改跑外卖。他说外卖比工地轻松,不用搬重东西。就是跑,到处跑。他每天跑十几个小时,刮风下雨都跑。他说平台有奖励,跑满多少单给多少钱。他从来没拿过那个奖励。每次都差一点。还差两三单,时间就到了。他拼了命跑,就是跑不够。”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跟我说过,那个算法,他跑不过。你跑得快,它给你派更远的单。你跑得多,它给你派更多的单。你永远追不上。他说,这个系统就是让你觉得自己还能再跑一单。”


    她停下来,使劲眨了眨眼睛。


    “他跑了三年,三年没歇过一天。我说你歇一天吧,他说不行,歇一天就掉等级,掉等级就接不到好单。他说平台有规定,等级高的骑手优先派单。他拼命跑,等级还是上不去。他说,那个等级,是给年轻人的。他年纪大了,跑不过。”


    吴小糖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找东西。


    /


    徐寄遥坐在赵春梅对面,等她情绪平复了一些。


    “赵女士,您先生出事之后,平台那边怎么说的?”


    赵春梅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种东西,是愤怒。


    “他们说,他不是他们的员工。他说他是外包的,是第三方公司的。第三方公司说,他们是合作关系,不是劳动关系。合同上写的是‘承揽协议’,不是劳动合同。所以他们不赔。”


    她从包里掏出一沓纸,放在茶几上。


    纸张皱巴巴的,有几页被水浸过,字迹模糊。徐寄遥拿起来翻看。


    “承揽协议。甲方是某科技有限公司,乙方是刘师傅。协议里写着,乙方自愿承揽甲方的配送业务,双方是平等的民事合作关系,不存在劳动关系。”


    后面几页是平台的回复函,措辞很官方:


    “经核实,刘师傅与平台不存在劳动关系,不在工伤保险赔付范围内。平台出于人道主义,愿意提供慰问金两万元。”


    两万。


    一个人跑了三年外卖,每天十几个小时,最后值两万。


    赵春梅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尖锐。


    “他们说他们是好心,说两万是‘慰问’。”她的声音越来越高,“他跑了三年,三年!风里雨里,没有一天歇过。他们赚了多少钱?他们给他买过保险吗?他累死了,他们就拿两万块钱打发我。”


    她捂住了脸。


    “我不是要钱,我就是觉得,他不能白死!他不能白死!”


    /


    屋里安静了很久。徐寄遥把那些材料放回茶几上。


    “赵女士,您公公婆婆那边,怎么说?”


    赵春梅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


    “他们不让告。他们说,人家是大公司,告不赢。说拿了那两万块钱就算了,别折腾了。说死者为大,入土为安。说再闹下去,丢人。”


    她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我老公活着的时候,他们不管他。他累成那样,他们不说。现在他死了,他们怕丢人。”


    她擦了擦眼泪,直起身。


    “我要告他们。不是要钱。我就是想让他们知道,他不是机器。他是人。”


    俞彩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赵女士,我们会帮您。”


    赵春梅看着她,又看看徐寄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


    赵春梅走后,吴小糖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寄遥姐,你说那些平台,他们不知道骑手会累死吗?”


    徐寄遥没回答。应宽替她说了:


    “他们知道。但他们算过账。赔两万,比给所有骑手买保险便宜。”


    吴小糖愣了一下:“他们算过?”


    应宽点点头。


    “算法。他们什么都有算法。骑手跑多快,送多少单,赚多少钱,死在路上赔多少。都是算过的。”


    吴小糖的脸白了:“那他们……他们这不是杀人吗?”


    应宽没有说话。


    徐寄遥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阳光很烈,路上没什么人。远处有几个穿黄色蓝色的外卖小哥身影,骑着电动车,在车流里钻来钻去。


    她转过身。


    “应宽,查一下刘师傅那个平台的用工模式。还有那个第三方公司,看是什么背景。”


    应宽已经开始敲键盘了。


    /


    下午两点,应宽查到了一些东西。


    “刘师傅签约的第三方公司叫‘众包科技’,注册地在某产业园,法人是空壳。”他把屏幕转向大家,“这家公司是杨亚波投资的。”


    吴小糖愣住了:“又是伯牙科技?”


    应宽点点头。


    “伯牙科技占股百分之三十。不控股,但有派驻董事。这个公司的业务,就是给外卖平台提供骑手外包服务。他们在全国有十几个分公司,管理着好几万骑手。刘师傅只是其中之一。”


    俞彩虹接过去看了一会儿。


    应宽接着说:“和解大师还有一个‘骑手心理韧性课程’,专门卖给这些外包公司的。课程内容是教骑手‘正确看待工作压力’,‘学会与算法共处’。”


    他念了一段课程介绍:


    “配送行业压力大,是众所周知的。如何在高强度工作中保持心理健康?如何正确看待平台的考核机制?如何与算法达成和解?本课程将从心理学角度,帮助骑手建立正确的职业认知,学会与压力共处,与算法共处。”


    吴小糖听不下去了:


    “什么叫‘与算法共处’?就是让他们认命?让他们承认自己跑不过机器?”


    俞彩虹说:“课程里有一句话,‘认命不是放弃,是接受。接受自己的局限,接受平台的规定,接受这个行业的规则。’”


    屋里安静了。


    /


    徐寄遥站在白板前面,把刚才那些信息一条一条写上去。


    众包科技——骑手外包——和解大师投资。


    和解大师——骑手心理韧性课程——教骑手“认命”。


    外卖平台——算法——骑手猝死——赔两万。


    写完之后,她退后一步,看着这几条线。


    “他们建了一个系统,众包科技从骑手身上赚钱,和解大师从众包科技身上赚钱,再从骑手身上赚一次。骑手跑死了,赔两万。比给所有骑手买保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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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宜。他们算过。”


    吴小糖站起来。


    “寄遥姐,这个案子,我们怎么打?”


    徐寄遥转过身。


    “我们不打官司,我们也打不了官司,我们能做的,就是帮客户收集证据。”


    她看着应宽。


    “能查到刘师傅哪个等级吗?他跑了三年,等级是多少?”


    应宽敲了几下键盘。


    “黄金。最高是钻石,然后是白金,然后是黄金。他跑了三年,还在第三档。”


    “前面两档是什么人?”


    “年轻人。二十多岁,三十出头。跑得快的。系统给他们的单多,距离短,单价高。年纪大的,跑得慢的,系统给的单少,距离长,单价低。跑得越快,单越多。跑得越慢,单越少。这是一个正反馈循环。”


    吴小糖说:“所以他们永远跑不过年轻人。”


    应宽点头。“永远跑不过。但他们不知道,他们以为是自己不够努力。”


    /


    应宽把屏幕转过来,调出一张数据图。


    “这是外卖行业的配送算法逻辑。表面上是公平派单,谁跑得快谁接单多。但实际上,算法会记住每个人的数据。你跑得快,它给你派近单、好送的单。你跑得慢,它给你派远单、难送的单。你接的单越多,它给你的单越多。你接的单越少,它给你的单越少。”


    “这是一个正反馈。跑得快的人永远跑得快,跑得慢的人永远跑得慢。等级越高,单价越高。等级越低,单价越低。钻石等级的骑手,一单能拿七八块。黄金等级的,一单只能拿四五块。要跑同样的钱,黄金等级的骑手要比钻石等级的多跑一倍的单。”


    吴小糖说:“所以刘师傅拼命跑,是因为他的起点就低。”


    应宽点头。


    “对。他的等级低,单价低,要赚同样的钱,他必须跑更多的单。跑更多的单,就需要更长的时间。更长的时间,就意味着更累。更累,就跑不动。跑不动,等级就上不去。这是一个死循环。”


    “这就是算法。它不在乎你是谁,不在乎你多大了,不在乎你身体受不受得了。它只在乎数据。”


    /


    徐寄遥放下手里的资料。


    “外卖行业这几年,越来越卷。平台之间打价格战,补贴越来越少,单价越来越低。骑手要赚同样的钱,只能跑更多的单。以前一天跑八个小时能赚两百,现在要跑十二个小时。跑十二个小时不够,就跑十四个小时。十四个小时不够,就跑十六个小时。”


    “骑手之间也在卷,你不跑,有人跑。你休息,单被别人抢走了。你掉等级,单价更低。你只能跑,拼命跑,跑到跑不动为止。”


    吴小糖接话:“跑到跑不动为止!刘师傅就是跑到跑不动了!”


    俞彩虹点头同意,说:


    “平台什么都知道,他们知道骑手每天跑多长时间,知道他们闯了多少红灯,知道他们出了多少事故。他们有一整套数据。但他们不算这个。他们算的是成本。给骑手买保险,要花多少钱。骑手出事了赔多少钱。两万块钱,比买保险便宜。他们算过了。”


    屋里又安静了。


    /


    徐寄遥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了一些。街上那些穿黄色蓝色工装的外卖小哥们在穿梭。


    “应宽,把刘师傅的数据整理出来。跑了多少单,多少公里,赚了多少钱,都整理出来。赵春梅要的不是钱,她要的是让她老公的死被看见。”


    应宽点点头。


    吴小糖问:“被谁看见?被平台吗?那些人会看见吗?”


    徐寄遥没有回答。她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看见。


    但她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他们永远不会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