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算法囚徒(二):先下手
作品:《代吵师》 2025年8月10日,上午九点。
工作室里很安静。
吴小糖窝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什么都没点进去。
她每隔几分钟就抬头看一眼应宽,应宽盯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敲停停,屏幕上的数据窗口一个接一个地弹出来,又一个接一个地关掉。
“应宽哥,查到什么了吗?”吴小糖第三次问。
应宽没回头。“在查。”
吴小糖不敢再问了。她缩回沙发里,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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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应宽把电脑屏幕转向大家。
“刘师傅的数据,我查清楚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可能是盯屏幕太久。
“注册三年,总订单两万三千七百单,总里程六万八千公里,总收入三十二万四千块。”
他调出一张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从2022年8月排到2025年8月,三年,一千多天,没有一天是空的。
“最后那天,四十三单,一百三十公里,一百八十六块。”
吴小糖凑过来看:“一百八十六块?跑了一百三十公里?”
应宽点头:“他等级低,单价低。钻石等级的骑手,一单平均七八块。他黄金等级,一单平均四五块。要跑同样的钱,他要比钻石等级的多跑一倍的单。”
他继续往下翻。
“平台有等级制度。钻石、白金、黄金、白银、青铜。等级越高,派单优先权越高,单价越高。等级怎么升?跑的单越多,等级越高。等级越高,跑的单越多。这是一个正反馈循环,跑得快的人永远跑得快,跑得慢的人永远跑得慢。”
他调出一张曲线图。
“刘师傅跑了三年,最高冲到过白金,只待了两个月就掉下来了。他年纪大,跑不过年轻人。年轻人一天能跑五六十单,他最多四十单。四十单是极限了,再跑,身体受不了。但他不跑,等级就掉。等级掉了,单价就低。单价低了,要赚同样的钱,就要跑更多的单。他就在这个循环里,跑了三年。”
他翻到最后一张图。
“这是平台五年来的运营数据。骑手总数从最初的三千增长到现在的六万,平均工作时长从每天八小时增长到每天十二小时,平均时薪从二十五块下降到十一块,事故率从每月一起增长到每月三十多起。”
他关上电脑。
“平台什么都知道。他们知道骑手每天跑多长时间,知道他们闯了多少红灯,知道他们出了多少事故。他们有一整套数,但他们不算这个。他们算的是成本,给骑手买保险,要花多少钱,骑手出事了赔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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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徐寄遥的结论也出来了。她开始投屏。
“众包科技的股权结构,我查清楚了。”
她打开一张股权结构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方块。
“众包科技,注册资金五百万,法人代表叫王志远。这个人是个空壳,名下注册了十几家公司,没有一家是实际运营的。”
她的手指往下移。
“众包科技的大股东是一家叫‘远达投资’的公司,占股百分之六十。远达投资的法人叫张志强。又是空壳。”
手指继续往下,穿过几层嵌套的公司,停在最下面一个方块。
“远达投资往上追溯,最终控制方是开曼群岛的一家公司,叫‘伯牙国际控股’。这家公司注册在开曼群岛,查不到实际控制人。但它的境内关联公司,是伯牙科技。”
吴小糖说:“杨亚波的手伸得这么远。”
徐寄遥点点头:“伯牙科技占股百分之三十,不控股,但有派驻董事。众包科技的实际控制人,就是杨亚波。”
俞彩虹走过来看着那张股权结构图。
“这就是资本的操作手法,用空壳公司套空壳公司,用离岸公司套离岸公司。查到最后,钱进了他的口袋,责任找不到他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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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俞彩虹把一沓打印好的资料放在茶几上。
“众包科技上线五年以来的新闻报道,我已经整理好了。”她翻开第一页。
“2021年3月,骑手猝死,家属索赔。平台称骑手是众包科技的员工,与平台无关。众包科技称双方是合作关系,不是劳动关系。法院判决,众包科技赔偿十五万。新闻发出来后,很快就被压下去了。没有后续报道。”
翻开第二页。
“2022年7月,骑手送餐途中出车祸,截肢。众包科技称双方是合作关系,不承担工伤责任。法院判决,众包科技赔偿八万。这篇报道发了之后,也是没有水花。”
翻开第三页。
“2023年11月,骑手猝死,家属起诉,法院判决,众包科技赔偿十八万。新闻发了,但没有任何媒体转载。只在本地新闻的小版块里出现了一下。”
翻开第四页。
“2024年6月,骑手猝死,家属起诉,法院判决,众包科技赔偿二十万。这篇报道更短,只有几百字,没有后续,没有评论,没有人讨论。”
她合上资料。
“五年,十四起死亡事故,上百起工伤,赔偿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没有一起超过五十万。一个人值多少钱,他们算过。”
她顿了顿。
“这些报道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发出来之后,很快就没声音了,没有人跟进,没有人追问,没有人记得。那些骑手的名字,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只是新闻里的‘某平台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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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四个人围坐在茶几旁边。
桌上摊着应宽的数据,俞彩虹的报道,徐寄遥的股权结构图。
外卖已经凉了,没人动筷子。
徐寄遥先开口:“我们先梳理一下。应宽,你先说。”
应宽把电脑转过来。
“刘师傅跑了三年,两万三千七百单,六万八千公里,三十二万四千块。最后那天,一百三十公里,一百八十六块。平台五年,骑手从三千到六万,工作时长从八小时到十二小时,时薪从二十五块到十一块,事故率从每月一起到每月三十多起。”
他说完了。徐寄遥点点头:“这些数据,如果跟头部平台比,是什么水平?”
应宽调出另一组数据。
“我对比了一下行业头部平台的数据。头部平台骑手平均时薪在十五到十八块之间,工作时长平均九到十小时,事故率低于行业平均水平。他们有完善的保险制度,骑手入职就买保险,不用等出事再赔钱。”
他顿了顿。
“众包科技的时薪只有十一块,比头部平台低了三分之一。工作时长十二小时,比头部平台多了两到三个小时。事故率是头部平台的三倍。他们不是做不到,是不做。给骑手买保险,要花钱。提高单价,要少赚钱。他们算过账,不划算。”
吴小糖说:“所以他们是故意不做的?”
应宽没有回答。俞彩虹替他说了:“不是故意不做,是做了不划算。他们算过,出事赔几万,比给所有骑手买保险便宜,所以他们选择不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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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彩虹把她收集的报道摊开。
“五年,十四起死亡,上百起工伤。这些只是被报道出来的。没报道的,还有多少?没人知道。而且,这些报道有一个共同特点,发出来之后,很快就没声音了。没有后续,没有追问,没有人记得那些骑手的名字。”
吴小糖说:“所以杨亚波不怕?反正没人看?”
俞彩虹说:“不是不怕,是知道怎么压下去。他有水军,有营销号,有媒体资源。一篇报道出来,他可以花钱删帖,可以买热搜转移视线,可以发通稿洗白。他有完整的一套应对方案。”
她顿了顿。
“就像上次周老师那个案子,他搞一场直播,发两万块钱,全网都在夸他。谁还记得那六十万差点打水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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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寄遥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把这几天的信息一条一条写上去。
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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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三年,两万三千七百单,六万八千公里,三十二万四千块。最后那天:一百三十公里,一百八十六块。
众包科技:五年,骑手从三千到六万,工作时长八小时到十二小时,时薪二十五块到十一块,事故率每月一起到每月三十多起。
股权结构:众包科技→远达投资→伯牙国际控股→伯牙科技→杨亚波。
五年报道:十四起死亡,上百起工伤。最高赔偿二十万,最低赔偿两万。
对比头部平台:时薪低三分之一,工作时长多两到三小时,事故率高两倍。
她写完,退后一步,看着白板上的字。
“这个系统,已经运行了五年。五年里,死了多少人,伤了多少人,没人统计过。因为那些人不是‘员工’,是‘合作伙伴’。合作伙伴死了,赔两万。合作伙伴伤了,赔八万。”
她转过身。
“杨亚波是这个系统的一部分,他的钱,是从这些骑手身上赚来的。骑手跑得越累,他的公司赚得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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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徐寄遥说:“赵春梅这个案子,我们不打官司,我们也打不了官司。合同是承揽协议,不是劳动合同。法律上,他们不违法。”
吴小糖说:“那怎么办?”
徐寄遥看着她:“把这些数据发出去。”
她走到电脑前,打开一个空白文档。
“杨亚波现在跟上半年不一样了,他做事更追求公众口碑了。上次周老师那个案子,他居然搞了一场直播,如果被他知道我们在查这个事,他会抢在我们前面动手。搞直播,发通稿,买热搜,把水搅浑。他有钱,有资源,等他做完这些,我们的东西再发出去,就没有人看了。连水花都不会有。”
俞彩虹说:“所以我们要抢在他前面。”
徐寄遥点头:“对。今天晚上,我们把所有东西整理出来。一篇文章,把所有数据放进去。刘师傅的数据,众包科技的数据,股权的数据,那些报道。全部放到网上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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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四个人分了工。
应宽整理数据。刘师傅跑了多少单,多少公里,赚了多少钱。平台五年来的骑手数量、工作时长、时薪、事故率。所有数据做成表格,一目了然。
徐寄遥写文章。她坐在电脑前,手指放在键盘上。她想了很久。然后她开始写。
“他叫刘建国,四十六岁。跑了三年外卖。八月五号那天,他跑了十二个小时,最后一单送到的时候,倒下了。”
她停了一下,继续写。
“平台说,他不是他们的员工,他是外包的。外包公司说,他们是合作关系,不是劳动关系。合同上写的是‘承揽协议’,所以他们不赔。平台出于人道主义,愿意提供慰问金两万元。”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想很久。
她不能写错。错一个字,就会有人说是造谣。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吴小糖在旁边整理那些报道。她要把每一条报道的标题、日期、内容、赔偿金额,一条一条列出来。
那些报道太短了,短到只有几百字。那些骑手们不是新闻里的人,他们是新闻里的“某平台骑手”。没有人知道他们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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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应宽的数据整理完了。他把表格发到群里。
凌晨两点,吴小糖的报道整理完了。她把文档发给徐寄遥。
凌晨三点,徐寄遥的文章写完了。
她把所有人的东西合在一起,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之后,她把文档发给每个人。
“你们看看,有没有问题。”
没有人说话。他们都在看。
过了很久,吴小糖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没问题。”
应宽说:“没问题。”
俞彩虹说:“没问题。”
徐寄遥打开小红书网页,把写好的文章导入进去,又仔细上传了多张数据图片。
然后她点击了发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