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算法囚徒(七):算法之恶
作品:《代吵师》 2025年8月18日。
一大早,应宽已经沉默地在他的工位上写代码了。
他的习惯如此,无论外界发生什么,数据就是他的锚点。
"不对。"
应宽的声音很轻,但足够让房间里所有人安静下来。
吴小糖正坐在沙发上吃三明治,"嗯?什么不对?"
应宽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的眼镜片上。
"这些数据不对。"
俞彩虹放下手里的案例档案走过去。
"速达外卖的派单逻辑,"应宽调出一张复杂的散点图,上面密密麻麻分布着红蓝两色的点,"过去48小时,我通过爬虫抓取了他们平台上公开的骑手接单数据,结合他们论坛里抱怨的帖子做交叉比对。你们看这里——"
他放大图表的一个区域:
"标记为''情绪稳定积分''低于60分的骑手,系统派发的订单平均配送距离是4.7公里,爬楼层数平均6.2层,而高分骑手的平均配送距离是2.3公里,爬楼层数2.8层。这不是随机波动,这是系统歧视。"
徐寄遥走到屏幕前,眉头紧锁:"你是说,算法在故意给情绪积分低的骑手派远单、烂单?"
"不仅如此,"应宽的声音变得急促,他调出另一组数据,"看时间戳。低分骑手接到的订单,系统预估的配送时间比实际可用时间平均少了8分钟。这意味着他们从接单那一刻起就注定要超时,要扣钱,并且会面临客户投诉,而这些又会进一步降低他们的情绪积分。这是一个死亡螺旋。"
房间里一片寂静。
吴小糖手里的三明治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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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宽表情严肃:"这就是''逆优化'',"应宽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眼睛,眼球上布满血丝,"表面上,杨亚波说,情绪稳定积分是为了保护骑手心理健康。但实际上,这个算法是一个筛选和淘汰机制。它不是在帮助情绪不稳定的人,而是在惩罚他们,用经济手段逼他们自我规训,或者滚出这个平台。"
俞彩虹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行为主义心理学的极端应用。通过负强化建立条件反射。骑手为了不饿死,必须时刻表演快乐,表演感恩,表演情绪稳定。这根本不是关怀,这是精神奴役。"
徐寄遥盯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数据点,每一个点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可能是任何一个在算法的绞肉机里挣扎的劳动者。
"杨亚波要的不是服务优化,"徐寄遥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他是要制造一种新型的劳动力,永远微笑,永远感恩,永远不知疲倦的赛博牛马。而所谓的''情绪稳定积分'',就是勒在他们精神上的缰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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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吴小糖突然叫起来:"你们快看!杨亚波又在直播!"
投影仪被紧急打开,画面里,杨亚波站在某个知名商学院的讲台上,背景是巨大的LED屏幕,上面写着"数字经济与平台治理高峰论坛"。
他穿着那套标志性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对着台下数百名企业家和学者侃侃而谈。
"……总有人抱怨算法冰冷,抱怨算法不近人情……"
杨亚波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从容。
"但我想问,重力不冰冷吗?物理定律近人情吗?算法本质上是一种中立的工具,它像重力一样客观,像数学一样精确。抱怨算法的人,本质上和抱怨重力让他们爬山太累的人一样。不是重力错了,是那些人太弱了,太懒了!不愿意适应这个时代的进化规律。"
台下传来零星的掌声和笑声。
杨亚波微笑着,双手张开,做出一个包容的姿态:
"我们推出的''情绪稳定积分'',是科技向善的最佳实践。在服务业,情绪是一种生产力。一个情绪稳定的骑手,能为用户创造更好的体验;一个情绪失控的骑手,可能带来投诉,甚至危险。我们通过算法筛选出更适合这个行业的人,帮助他们提升自我管理能力。"
他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市场经济从来不相信眼泪,只相信效率。那些抱怨者,那些不愿意为了情绪稳定而努力的人,他们缺乏的恰恰是现代职业精神。我们要做的,不是迁就懒惰,而是激励进化!"
"卧槽!"吴小糖气得翻白眼,"他把剥削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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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寄遥站在屏幕前,当杨亚波说出"市场经济不相信眼泪"时,她脱口而出:"杨亚波在偷换概念!他把''适应算法''等同于''进化'',把''被剥削''等同于''职业精神''。这是赤裸裸的社达主义,是用技术的语言包装最原始的血汗工厂逻辑。"
"我们不能让他这样定义话语权,"俞彩虹站起身,"如果让这种''算法中立''、''抱怨者懒惰''的叙事成为主流,那么刘建国就白死了,所有骑手的苦难都会被归咎于他们''不够努力''。"
徐寄遥走回自己的座位,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悬在键盘上。
她的眼神从愤怒逐渐沉淀为一种深沉的坚定:"我们要发声,以代吵的官方名义,发布一篇系统性的长文,把速达平台的逆优化机制,把杨亚波话语背后的陷阱,全部揭露出来。"
她的手指开始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用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理性,一层层剥开算法的伪装:
"……当杨亚波先生说''算法是中立的''时,他隐瞒了一个关键事实:算法是人写的,参数是人调的,权重是人设的。所谓的''中立'',只是将设计者的价值观隐藏在代码之后。当系统给''情绪不稳定''的骑手派发更远、更差、更耗时的订单时,这不是中立,这是主动的惩罚。当骑手为了不饿死而被迫表演快乐时,这不是自由,这是新型的强迫劳动。
我们反对的不是技术进步,而是用技术之名行剥削之实的伪善。''情绪稳定积分''不是心理健康工具,它是21世纪的电子皮鞭,它抽打的不是□□,是劳动者的尊严和真实情感。当一个人的喜怒哀乐都要被算法打分,当一个人的生存权利取决于他能否完美表演''正能量'',这不是进化,这是文明的倒退。
我们呼吁监管部门介入调查,呼吁公众看清''科技向善''口号背后的真相,呼吁每一个使用外卖平台的消费者:你收到的每一份''微笑服务'',可能都是某个骑手在算法威压下的被迫表演。这笑容的代价,是人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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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文章终于定稿。标题是:
《算法之恶:当"情绪稳定"成为新型剥削工具——代吵师团队致公众的一封信》。
"发吗?"吴小糖看着徐寄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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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徐寄遥说,"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
文章通过代吵APP的官方公众号、小红书、微博同时发出。
起初,文章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很小。
但一小时后,转机出现了。几个有影响力的科技博主转发了文章,配文:"细思极恐"。
徐寄遥看着手机上不断刷新的消息,只有一种沉重的清醒。
她知道,杨亚波的反扑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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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许发森。
"徐总,"许发森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好消息!梁女士那边刚刚传来初步决定,他们决定投资!2000万!合同草案已经发到你的邮箱了!"
徐寄遥愣住了,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什么?"
"2000万!估值1.1亿!梁女士说她看到了你们的勇气和价值观,这比商业模式更难得!"许发森的声音在颤抖,"管委会这边会安排一个正式的签约仪式,你们先准备一下材料,具体时间后面通知!徐总,恭喜啊!这可是深澜资本今年在民生赛道最大的一笔天使轮!"
电话挂断了。工作室里,徐寄遥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一动不动。
吴小糖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寄遥姐?怎么了?是什么坏消息吗?"
徐寄遥慢慢地放下手机,看着三张关切的脸,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她的眼眶突然红了,一滴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我们……"她的声音哽咽了,"我们拿到钱了,2000万,梁蓓投了我们。"
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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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吴小糖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扑上来,一把抱住了徐寄遥,抱着她转了个圈:
"啊啊啊啊啊!寄遥姐!我们有钱了!我们不用倒闭了!"
应宽站在原地,眼镜片上蒙上了一层雾气。
他看着被吴小糖抱着转圈的徐寄遥,心里想的是:我也想这么做。我也想抱住她,告诉她你做到了,你坚持下来了。但他的脚像生了根,只是站在那里,露出了一个傻气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俞彩虹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徐寄遥的背。
徐寄遥从吴小糖的怀里挣脱出来,看着俞彩虹,突然崩溃了。她扑进俞彩虹的怀里,紧紧抱住她,放声大哭。
那哭声不是悲伤,是释放。创业以来的种种,在这一刻,随着那2000万的确认,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我……我以为我们撑不过去了……"徐寄遥在俞彩虹的肩头哭得像个孩子,"我以为我要辜负你们了……"
俞彩虹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眶也红了:"你没有,是你把我们聚在一起的,是你让我们相信这件事值得做。寄遥,你值得这一切。"
应宽别过脸去,吸了吸鼻子。
吴小糖也哭了,又哭又笑,手忙脚乱地给每个人递纸巾。
等徐寄遥终于止住了哭泣,她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睛亮得惊人。
她看着她的团队,看着这些与她并肩作战的伙伴,一字一句地说:
"这2000万,我们要用这笔钱,建一个更好的系统,一个不以剥削为目的的系统。我们要让杨亚波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种算法,一种把人当人的算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