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第35章

作品:《余川不下雪

    一夜无眠,李成杨哪里睡得着。


    何嘉说的那些话全都刺在他心上,让他心里发酸。


    更让他无法睡去的另一种情绪是羞愧。他无法真的看着她的眼睛,说他真的对她一点想法也没有。


    他的私心太明显了。既不能强硬地推开她,也说不出要靠近的话,就这么在二者之中保持沉默,是最下作的。


    沉默就是伤害本身,他将这一点练得炉火纯青。


    时间渐渐流逝,他的大脑越发清晰,摸出手机一看,已经是早上八点多了。


    反正也睡不着,不如直接起床。


    等他路过窗边的时候才看见树上挂着雪粒。余川已经很多年没有下过雪了。反正从他有记忆开始,就零星下过几场雪,后来全球气候变暖,就再也不下了。


    不过他只看了几眼便略过,直接走进洗手间。


    一捧凉水浸在他脸上,让他打了个激灵,随意搓洗之后他朝镜子看了一眼。


    男人的五官锋利,眼神清明不少,整个人看上去带着一丝冷气,却并不让人害怕。


    目光落在脖子上,那里果然多了个显眼的牙印,还有一颗红痕覆在上面,看上去放荡又色.情。


    他一下子就想起何嘉湿润的嘴唇是如何和他紧紧相贴,还有她柔软的身躯是多么美好。


    “操。”这是他最近头一次爆粗。


    还是人吗?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


    再捧一把冷水,彻底覆灭那些罪恶的念头。


    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平复好心情,不知道何嘉起床没有,决定先敲敲门。


    “何嘉,早饭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他在主动示好,但是并不凑效,屋里的姑娘一个字也没说。


    他猜她应该还没醒,那就先随便做点什么再叫她好了。


    冰箱里还剩青菜和瘦肉,正好可以做青菜瘦肉粥。方法并不复杂,大概半个小时就好。


    摆钟指向九点的时候他乘了两碗粥出来放好,又走到何嘉门前敲门。


    “何嘉,吃早饭了。”


    还是没人理。


    难道是还在生气不想理他?


    再敲一次。


    这次他放软声音:“起床了吗?醒了的话就出来吃早饭吧。”


    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


    他不再敲门,继续好声好气地说:“昨天的事我确实有问题,我们等下好好聊一聊。现在先出来把饭吃了好吗?等会儿冷了。”


    场面安静几秒,一个微弱的声音终于从里面传来:“你直接进来,没锁门……”


    这语气听着有气无力,带着一点鼻音,黏黏糊糊不太清楚。


    李成杨推开房门,看见小姑娘躺在床上面色潮红。


    “怎么了?”


    她的呼吸很重:“可能是发烧了,有点不舒服。”


    “什么时候开始烧的?”


    “不清楚。”


    他伸手去摸她的额头,指尖一阵烫意,几缕头发早就被汗水浸湿,杂乱无章地贴在她的脸上,看上去像只受伤的鹦鹉。


    他猛然想起她昨晚没穿外套就跑出来,还被他纠缠那么久,只觉得自己的良心受到了巨大的谴责。


    “昨天是我的问题。”这话是真心的,不管是哪方面他都问心有愧。


    她却眼睛一闭,眉毛皱起来:“我不想听。昨天你发烧害我在医院跑上跑下,今天又害我发烧,你真的讨厌死了。”


    李成杨果然不再说话,突然转头朝外走去。


    客厅常年摆着一个药箱,他挑拣了几样最要紧的东西又折返回她床边。


    李成杨捏着温度计问她:“能不能自己量体温?”


    她没睁眼,不理他。


    他不用她回答,直接扯开她的毛衣,将那只温度计迅速塞到她的胳肢窝下,全程没有碰到一点不该碰的地方。


    “哼。”她对他生硬的动作十分不满意,“你能不能轻一点?我是病人。”


    他看她一副小可怜的模样瞬间没了脾气,将就她说:“知道了。”


    何嘉不再去看他,直接闭上眼睛忽视他的存在。


    其实她现在有点儿尴尬,只要一看到他,她就立马想起昨天晚上他们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虽然她告诉自己这没什么,不就是亲个嘴吗?但是她好歹也是个年轻的姑娘,怎么可能真的不在意。


    李成杨知道她应该还在为昨天的事闹别扭,故意坐在窗边的书桌旁,跟她留足了间隙。


    室内静得吓人,她受不了这种沉默的尴尬,开口问他:“时间到了吗?”


    他走过来,伸出一只手:“拿出来给我看看。”


    水银停在38.9度的位置,着实把他吓了一跳。


    “烧这么厉害?头痛吗?”


    “痛……”


    “等我把粥端过来。”


    她支着头说:“我不喜欢喝粥,直接吃药就好了。”


    他没回应,径直去端了粥才回来。


    “空腹吃药对胃不好,先喝点粥。”


    何嘉抵抗,她是真的不喜欢喝粥,光是看着它冒热气的样子就心烦得不行。


    “我不喝。”


    李成杨只当她还在和他闹别扭,叹了口气说:“先喝了,其他的事退烧了再说。”


    “我不喜欢。”


    “你喜欢的。”


    她脑子里冒出三个问号,无语道:“我是真的不喜欢,什么都不喜欢,连你也不喜欢,很不喜欢,我不会喝的,快点把药给我。”


    他却直接舀起一汤匙递到她嘴边,带着诱哄的语气说:“好,不喜欢。”


    什么意思嘛!还当她还是小孩子吗?


    她和他置气,就是不给他面子。


    可是肚子却很不给力,几乎是闻到粥香的一瞬间,她就觉得好饿。


    好吧,既然饭都到嘴边了,不吃白不吃!


    何嘉一口含住勺子,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但李成杨觉得这个眼神根本没有什么威慑力,就是一只可怜又傲娇的鹦鹉罢了。


    “吃吧,多吃几口。”他的勺子又递到她嘴边,她不再拒绝。


    其实这碗粥的味道还不错,青菜的味道很清新,肉沫也很香,何嘉吃着吃着就觉得胃口大开,还没等李成杨舀下一勺就张开嘴巴。


    他看着她的样子笑了:“你不是不吃吗?”


    何嘉继续咀嚼,可爱的的眸子露出不甘:“我是因为你做的挺好吃才吃的,但是我还是不喜欢喝粥。”


    他摇摇头不再说话,等她吃完最后一口才将药片递给她。


    “吃了药再好好睡一觉,不舒服的话叫我。”


    她这次没抗议,十分听话地躺下了。


    李成杨趁机贴了一个退烧贴在她头上,又替她掖好被角,确保不会漏风。


    “你先好好睡一觉,不舒服的话就叫我,我一直在。”


    何嘉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心里突然感觉很安稳。


    他转头对上她的视线,不明所以:“怎么了?”


    “没什么。”她不想承认此刻自己很需要他,“我要睡觉了,你快出去吧。”


    “嗯,睡吧。”他看着她闭眼,却并未走远。


    室内变得静悄悄的,无形之中放大了何嘉身上的不适感。


    刚才还觉得头没那么疼,这会儿躺下之后她才发觉后脑勺像被打了似的,整个人痛得神志不清。


    她的身体正在散发热气,和刚蒸熟的包子一样,试着睁眼又闭眼,甚至有种灵魂正在飘离身体的错觉。


    脑子昏昏沉沉,不知道是进入梦乡还是在意识的边缘,何嘉突然想起好几个曾经发生过的画面——


    2004年的夏天,她还在读小学,那时候的天气可真热。


    王丽琼给她切了个西瓜,她一边吃一边问:“阿婆,你说江州离这儿有好远嘞?”


    王丽琼啧了一声,用蒲扇点点她的脑袋,“你问这些做啥子?小娃儿莫想这些。”


    何嘉不赞同:“小娃娃怎么不能问这个?我长大了就要去那里找我妈妈爸爸,然后和她们一起回安城。”


    王丽琼摇头:“等你长大了他们就回来了,哪里还用你去找?”


    “那我什么时候长大?”


    “不晓得。”


    “明年够不够?”


    “哎呀话多!再问打屁股了啊。”


    何嘉不问了,手上的西瓜啃得满脸都是。


    画面一转,跳到2007年的秋天。


    何嘉放学回来看到一个留着长卷发的女人坐在客厅里。她穿得不算精贵,甚至有些粗陋,但是人却很漂亮。


    何嘉跑到她跟前问她:“你是谁啊?你的头发好漂亮。”


    女人朝她一笑,很平静地说:“我是你妈妈。”


    何嘉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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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她不说话,反应不过来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个自称是“妈妈”的人没有和她多说几句,只是告诉她:“你阿婆现在连筷子都拿不起来了,以后要住医院那边,我帮你办了住校手续,你以后在学校住,听老师的话,要照顾好自己。”


    这是什么意思?何嘉立马跑到阿婆屋里去看,发现她的东西都被搬走了。


    她一下子慌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阿婆呢?你把我阿婆送哪里去了?”


    那个人抿了抿嘴,眼里也变得湿润:“以后放假了,你就可以去医院那边看阿婆,她的病要开始住院了,以后就是你一个人了。你以后,要乖,要听话,要好好的,记住了吗?”


    何嘉不相信,她知道阿婆一直都有手抖的毛病,但怎么就拿不起筷子也没法治了呢?


    那个下午她有太多问题,却没人能回答她。她只知道就是从那天起,她终于知道自己的妈妈长什么样,却再也不能和阿婆住在一起了。


    画面再换,2013年的春天,她已经长成了个大姑娘,明白了很多事。


    那天放月假,何嘉回去看阿婆,那个时候阿婆已经从医院住进了养老院。


    何嘉出去洗水果的时候听见几个护工围在一起讨论什么八卦。


    其中一个孃孃说:“就王丽琼她女儿之前那个老公,跑了这么多年了,在外面勾搭上富婆,还骗人家说没得老婆娃娃,结果那个富婆不晓得咋个晓得了他屋头的事,前几天都闹到这里来了!”


    年轻点的阿姨问:“然后嘞?王丽琼她女儿来了没得嘛?”


    “吼哟!咋个没来呢,前几天她从江州回来专门处理这个事情,那个富婆喊他们马上去扯离婚证,不然不得走哦!”


    嬢嬢觉得好惊讶,故意压低声音:“啊?他们还没离婚的啊?”


    “没离!这家人精彩得很!王丽琼她女儿之前不是和她老公去江州打工嘛,结果男的偷偷跑了,就跟那个富婆好了好多年,她女儿开始还在找,后来也找了个男人,反正不结婚也不算重婚嘛,只是可怜了他们生的那个娃娃,从小妈老汉儿都没见过,这下王丽琼又病得没办法,那个小女娃儿只能自己做兼职搞点生活费。”


    “造孽哦造孽!”


    何嘉听到最后,不知道应该先笑还是先哭,自己家的事情没想到还要通过别人知道。


    她想打个电话去问那个自称“妈妈”的人,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可搞笑的是,她发现自己竟然连她的电话号码都没有。


    原来,阿婆不让自己去找妈妈爸爸是因为他们都有自己的新生活了,她是真的没人要的小孩,这个世界上还有谁关心她?


    阿婆,只有阿婆。可是她已经连说话都费劲了。何嘉每次去看她的时候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即使是醒了也只是重复一句:“嘉嘉,不要想我……你要好好读书,以后不要想阿婆……嘉嘉要乖,要好好读书。”


    她做到了的,她每一项都做到了,她平时从来都不想王丽琼,书也在好好读,考研成绩出来了,她考得好,考了373,不出意外一定可以上临昌师范,以后就回来做老师,那时候王丽琼还可以在心里炫耀,说我们家也出了个老师!


    何嘉真的什么都做到了,可是她为什么还是那么伤心。


    万一阿婆哪天就不在了,那该怎么办?她就真的是一个人了,再也没有人爱她,再也没有人喊她“嘉嘉”了。


    她想哭,眼泪一直止不住。


    人一病情绪也变得脆弱,何嘉哭得抽搐起来,一股巨大的悲伤笼罩在她周围,她像只搁浅的鱼,无法呼吸。


    她到底应该怎么做?


    为什么人都会死去?为什么这世上让人难过的事情总是那么多?


    她不知道,只知道哭。


    “何嘉。”


    “何嘉。”有人在叫她。


    她缓缓睁开双眼,一个熟悉的面孔离她好近,可她突然就反应不过来他是谁。


    她仍是哭,哭得头快要裂开,一点也记不起来他是谁。


    他却伸手去探她的温度,发现汗水早就浸湿她的身体,高温一直没有降下来。


    “何嘉!你有没有事?要不要去医院?”他的语气关切,每个字都在着急。


    她又睁眼去瞧他,这个人眉眼墨色极重,嘴唇不薄也不厚,嘴角还有一颗棕色的小痣。


    噢,她想起来了,他是李成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