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百里纭笙给的丹药,加上她暗中又以灵力疏导,窦繁的伤势恢复得比预想中快得多。


    虽然右手五指依旧缠着厚厚的布条,背上鞭伤也结着狰狞的痂,但至少行动无碍,性命无忧,他被允许回到自己那间破旧漏风的柴房休养。


    说是休养,其实不过是换个地方躺着,照样无人问津,只有每日定时送来的一碗稀粥和两个硬邦邦的冷馒头,提醒着他还是个活物。


    这日,柴房那扇歪斜的木门被人“哐”地一脚踹开。


    管事吴嵋那肥胖的身影堵在门口,挡住了大半光线。


    窦繁正靠坐在墙角一堆干草上,闻声,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挣扎着起身:“……吴管事。”


    吴嵋抱着胳膊,小眼睛里闪着精光,上下打量着他,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


    “窦繁少爷这命,可真是硬啊。上次腿断了,躺了两个月居然还能爬起来。这次身上都伤成这样了,这才几天,又能动弹了?真是让吴某……刮目相看。”


    窦繁低着头,没有说话。


    吴嵋走进来,带着一股油腻的酒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告诉你个好消息,醒少爷——醒了。”


    窦繁猛地抬头,随即道:“醒了?……太好了。醒弟他……他没事了?”


    他急切地道,“是因为我照顾不周,醒弟才遭此劫难。他现在醒了,我……我要当面去向他赔罪……”


    “赔罪?”


    吴嵋嗤笑一声,“门主现在整天守在醒少爷房里,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虽然少爷醒了,门主对你的气可没全消。况且……”


    他话锋一转,“门主正在广发告示,重金礼聘,要给醒少爷找一位修为高深又会照顾人的师父。你就别过去添乱了,省得门主看见你,又想起不痛快的事。”


    师父?


    窦繁心中微动。


    吴嵋似乎懒得再跟他废话,一挥手,身后一个小厮端着个破木盘进来,上面依旧是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和两个灰扑扑的冷馒头。


    “门主开恩,让你继续养着。吃完了,该干的活计一样不能少。”吴嵋说完,转身摇摇晃晃地走了。


    柴房里重归昏暗寂静。


    窦繁缓缓坐回干草堆上,目光落在那个破木盘上,许久,才伸出手,拿起一个冷硬的馒头,慢慢咬了一口,粗糙的碎屑刮过喉咙,带着一股霉味。


    他低着头,慢慢地嚼着,谁也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只有那双被厚重布条包裹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一下。


    这夜,万籁俱寂。


    柴房的破窗被人无声无息地推开,一道月白身影轻盈落入。


    “白姑娘,你终于来了。”窦繁忙起身。


    百里纭笙道,“你找我何事?”


    窦繁道:“白姑娘,或许有一个办法,能让白姑娘你正大光明地留在五蕴派,甚至接近我叔叔。”


    “哦?什么办法?”


    “叔叔他正在为醒弟寻找师父。”


    窦繁看着百里纭笙,“重金礼聘,要求修为不俗。白姑娘身手不凡,气质出众,若是前去应聘,以姑娘之能,必然能中选。一旦成为醒弟的师父,出入五蕴派自然方便,查探消息也容易许多。”


    百里纭笙眸光微动。


    她这几日暗中查探,确实进展缓慢,窦天德行事谨慎,关键之处皆难以接近。


    若能以窦醒师父的身份留下……


    她看着窦繁,缓缓道:“你提供的这个消息,很有价值。”


    窦繁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姑娘是同意了?”


    “不失为一个办法。”


    百里纭笙没有立刻肯定,但语气已透出考量,“窦醒,他情况如何?”


    窦繁道:“听说已经醒了,只是不知恢复得如何。”


    他顿了顿,又道,“醒弟自幼痴傻,而且口不能言,姑娘若去应聘,需得小心。我叔叔生性多疑,他对醒弟的师父人选,定然会仔细甄别。”


    “我自有分寸。”百里纭笙道。


    她不再多言,身影一晃,已从窗口消失,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柴房重归黑暗。


    窦繁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闭上了眼睛。


    五蕴派门主大内,气氛肃然。


    窦天德端坐主位,面色威严。


    下方站着三人,正是前来应聘窦醒师父一职的人选。


    百里纭笙立在最右侧。


    她一张清丽绝伦的脸此刻神色平静,只作寻常女修打扮,月白长裙,素色外衫,长发以木簪绾起,简洁利落,只安静地站着,气息收敛。


    窦天德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终停留在百里纭笙脸上时,不易察觉地停顿了一瞬。


    这女子容貌太盛,一身气质不似寻常修士,但他是为痴傻的儿子选师父,不是选美选媳妇。


    压下心头那丝异样,他清了清嗓子,沉声开口:“诸位既来应征,想必已知晓缘由。犬子窦醒,自幼……不言不语,心思纯稚如赤子。我只有两个要求:其一,需有真才实学,能教他些安身立命、护佑自身的本事;其二,须有足够的耐心与细心,能照顾他,包容他。他不能言,需得会‘看’,能懂他心意,不厌其烦。”


    他话音刚落,站在最左侧一位须发花白着灰色道袍的老者便捋着长须,抢先开口。


    “窦门主尽管放心!老朽清虚子,虽是一介散修,无门无派,但这一身修为,教导令公子强身健体、领悟气感,那是绰绰有余!再者——”


    他呵呵一笑,脸上堆起皱纹,“老朽这把年纪,什么风雨没见过?最是通透明理,也最会照顾人。令公子无需言语,老朽只需观其神色,便能猜个八九不离十。生活起居,定让他顺心遂意,开心快活!”


    清虚子话音未落,站在中间那位身形精瘦颧骨略高的中年女修便忍不住了,她声音尖利,语速极快。


    “门主!在下刘三娘,虽未教过公子这般身份尊贵的主儿,但曾为好几户富贵家的小姐私下授过课,传授些养气防身的法门。那些小姐如今个个修为亦有所成!教人道理都是一样的,贵公子虽情况特殊,但在下定会拿出十二分的耐心,将他当成自家孩子般悉心教导,必不负门主所托!”


    清虚子闻言,山羊胡子一翘,不服气道:“刘道友此言差矣!教习一道,经验尤为可贵。老朽虚长些年岁,见过的、经手过的,总比旁人多些。这耐心嘛,自然也更多几分!”


    刘三娘柳眉倒竖,嗓门提得更高:“年纪大就一定教得好?那可未必!有些人空活一把岁数,未必真有能耐!我刘三娘既敢来,就有真本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在宽敞的大厅里碰撞,一个洪亮一个尖利,吵得窦天德眉头紧锁,耳中嗡嗡作响。


    “够了!”


    窦天德不耐地打断两人,脸色微沉,“嘴上说得天花乱坠没用,真本事,可不是靠嘴皮子磨出来的。”


    他说着,目光瞥向一直立在身侧的护法卓光。


    卓光会意,上前一步,拱手道:“门主所言极是。既是选能教导少爷的师父,修为根基自然首要。不如就由属下,先向这位清虚子道友‘请教’一二?”


    他话音未落,身形已动!快如鬼魅,直扑清虚子面门,一拳捣出,毫无花哨!


    清虚子没料到他说打就打,仓促间连忙摆开架势迎击。


    他修为确实有些根基,招式也老到,但毕竟年事已高,体力与敏捷远不如正值壮年且明显经过训练的卓光。


    卓光的攻势如疾风骤雨,毫不留情,专攻其难以顾及的要害与下盘。


    不过十数招,清虚子便已额头见汗,呼吸粗重,步伐渐渐凌乱,卓光瞅准一个破绽,一记凌厉的侧踢,正中清虚子腰腹!


    “呃啊!”


    清虚子痛呼一声,踉跄后退数步,终究是站立不稳,“噗通”坐倒在地,捂着肚子,脸色涨红,半晌喘不过气来。


    窦天德冷眼瞧着,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看来,年纪大了,就该好生颐养天年。我五蕴派,怕是不太适合道友。”


    两名弟子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将满脸羞愤兀自喘息的清虚子“请”了出去。


    刘三娘见状,脸上非但无惧,反而露出几分得意与嘲讽,瞥了一眼被架走的老者背影,轻哼了一声。


    一直静立旁观的百里纭笙,此时却淡淡开口,声音清越平和:“同为谋一份生计,何须落井下石。他方才应对虽不及,但根基尚存,若非年迈体衰,修为未必在你之下。”


    刘三娘猛地扭头瞪向百里纭笙,尖声道:“你这小丫头片子懂什么!这里凭的是真本事,不是倚老卖老!他自己不中用,怪得了谁?你这小丫头年纪轻轻,莫不是也想来浑水摸鱼?门主选师父可是要真本事的,可不是光凭一张好看的脸就能成事。”


    百里纭笙淡淡抬眸,并未理会。


    刘三娘见她不接话,只当她是怯了,气焰更盛,索性直接抬手,一道灵力直朝百里纭笙肩头拍去,嘴上还假惺惺道:“让我来试试姑娘的深浅!”


    眼看掌风将至,百里纭笙身形不动,只衣袖轻轻一拂。


    “嗡——”


    一股灵力骤然散开。


    刘三娘那记突袭的掌力瞬间被震得烟消云散,反倒是她自己被一股力道弹得连连后退,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一招之下,高下立判。


    百里纭笙依旧立在原地,神色平静,气息丝毫不乱,仿佛只是拂落了一缕微风。


    厅内一静。


    窦天德眼中精光一闪,心中顿时了然。


    这女子看似清淡,修为却远在刘三娘之上,甚至比卓光还要沉稳深厚,绝非寻常之辈。


    刘三娘又惊又怒,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却再不敢放肆。


    窦天德微微颔首,看向百里纭笙的目光已然多了几分认可,此女心性沉稳,修为不俗,远比另外两人可靠得多。


    就在此时,厅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和婢女焦急的低呼:“少爷!门主在里头议事呢……”


    厅门被推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正是窦醒。


    窦天德一见儿子,立刻从主位上起身,脸上的威严瞬间被关切取代,几步迎上去:“醒儿!你怎么过来了?身子才刚好些,该在房里好好休息才是!”


    他拉着窦醒,将他带到主位旁的椅上坐下,语气温和,“爹正在给你选师父呢,选一个最厉害的,教你本事,以后啊,就没人能欺负我的醒儿了,醒儿也能保护自己了,好不好?”


    窦醒静静坐着,他的视线缓缓扫过下方站着的两人——刘三娘和百里纭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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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他的目光掠过百里纭笙时,似乎极其短暂地停顿了那么一瞬。


    百里纭笙心中蓦地一动。


    是错觉吗?


    就在窦醒看向她时,有一瞬间她仿佛感觉那眼神突然变得深沉。


    但下一刻,窦醒的举动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抬起手,毫无犹豫地指向了百里纭笙。


    百里纭笙面上露出一丝惊讶。


    窦天德更是愕然,看看儿子,又看看百里纭笙,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用力拍了拍窦醒的肩膀:“好!好!我儿有眼光!”


    竟然只选最漂亮的,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无奈。


    儿子痴傻,选人只怕全凭第一眼的喜恶。


    不过这女子……既然醒儿喜欢,且方才观之,的确也非庸手,或许可以一试。


    卓光上前一步,低声询问:“门主,那少爷这师父人选……”


    “没看见醒儿自己都选了吗?”窦天德大手一挥,做了决定,“就按醒儿的意思办!”


    他转向百里纭笙,神色恢复了门主的威严,“这位姑娘,如何称呼?”


    “白笙。”百里纭笙道。


    “白姑娘。”窦天德点点头,“既然少爷亲自选了你,从今日起,你便是他的师父。务必尽心竭力,照顾好他,教会他些本事。若有差池,我唯你是问!只要你照顾好他,五蕴派不会亏待你。”


    刘三娘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满脸不甘,却也不敢在窦天德面前造次,只能狠狠剜了百里纭笙一眼,悻悻地被弟子领了出去。


    “卓光,带白师父去醒儿的院子,熟悉一下环境。醒儿,”窦天德又换上温和语气,“跟卓护法和师父回去,要听话,知道吗?”


    窦醒没什么反应,只是又看了一眼百里纭笙,然后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卓光对百里纭笙做了个“请”的手势,“白师父,请随我来。”


    百里纭笙微微颔首,跟在卓光和窦醒身后,走出了大厅。


    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眯眼,目光落在前方那少年挺直的背影上。


    无论如何,计划的第一步,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她已经成功踏入了五蕴派。


    卓光将百里纭笙带到窦醒的居住后,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转身离去。


    屋子里静了下来。


    窦醒自从进屋后,就径直走到窗边的椅上坐下。


    几个原本在屋内伺候的婢女轻手轻脚地收拾着,不时偷偷觑一眼这位新来的容貌过分昳丽的女师父,又飞快地低下头。


    她们平日侍奉这位痴傻少爷亦是提心吊胆,窦醒虽不言不语,但偶尔闹起脾气来也颇让人头疼,偏又打不得骂不得,门主将之视若眼珠。


    如今来了个正头师父,她们心底倒是暗暗松了口气,很快便寻了由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细心地将门扉虚掩。


    屋内只剩下百里纭笙,和安静得仿佛不存在的窦醒。


    百里纭笙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窦醒身上。


    她知道,若想在这五蕴派自然地待下去,首先必须与眼前这个她名义上的弟子建立起至少表面融洽的关系。


    窦醒智商如幼儿,要哄,可哄孩子……她毫无经验。


    百里纭笙定了定神,走到窦醒面前,放缓了语气:“醒儿,”顿了顿,觉得这称呼或许过于亲昵,但窦天德如此称呼,她便也沿用,“你……要不要去榻上睡一会儿?睡好了,精神足了,我带……师父带你去玩,好不好?”


    窦醒毫无反应。


    百里纭笙默然片刻,目光在室内逡巡,试图找到能引起他兴趣的东西。


    这间卧房陈设奢华,却没什么孩童的玩物,她的视线落在靠墙书案上,笔墨纸砚倒是齐全,旁边散落着几张纸,上面有些歪歪扭扭、不成形状的墨迹,想来是窦醒之前随意涂抹的。


    她走过去,取了一张干净的纸铺好,又拿起一支笔,蘸了蘸墨,走回窦醒身边。


    “不想睡的话……我们画画?”她将笔递到窦醒面前。


    窦醒的目光似乎终于被那支笔吸引,缓缓移了过来,落在笔尖饱满的墨珠上,但依旧没有伸手去接的意思。


    百里纭笙耐着性子,索性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将纸摊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


    她手腕悬稳,在雪白的纸上落下第一笔,一道纤细而笔直的竖线。


    “你看,这是‘1’。”她道,“1像这支笔,细又长。”


    接着,她笔锋婉转,画出一个优雅的弧度,状如浮鸭。“这是‘2’。2像小鸭子,水里游啊游。”


    再然后,是两道连贯的半圆,像一只侧耳倾听的耳朵。“这是‘3’。3像小耳朵,听听谁在说话。”


    她边写边念,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室内响起,当她停下笔,抬头看向窦醒,却只对上了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


    窦醒不知何时已转过头,正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平静的注视。


    那目光太过沉静,甚至让百里纭笙在一瞬间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仿佛痴傻的不是眼前这个少年,而是正一本正经教他“123”的自己。


    她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不喜欢?”


    窦醒看着她,没反应。